第102章 技術員還有工錢
這下終於能看清楚了。
這是條大海鱸,非常大!
它的長度得有小半個人高,整個身子非常粗壯,青黑色的背脊厚實得像半截木頭墩子。
剛才透過網眼看見的那條尾巴現在也完全露了出來,魚鰓也在快速張合,落在黃鯽魚堆上,身體只是偶爾扭動一下,看起來是折騰得沒多少力氣了。
姜主任看著這堆起來比駕駛艙還高的魚山,沉默了。
最上面是那條大得不像話的海鱸,下面是不知有多厚的黃鯽魚,後頭還有不知道多少斤的各種雜魚————
他沒去看旁邊那兩個同樣看呆了的手下,喉結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伸手指著那條大海鱸,喃喃問:「這條——這得多少斤?」
沈泊岸走過來,蹲在那海鱸旁邊,用手臂大概比了比長度,又試著抬了抬魚頭估計了下分量,「五十斤往上吧,只多不少。
底下這些黃鯽魚,」他用腳撥了撥那厚厚的一層,「太厚,一下子估不准,但四五百斤肯定打不住,這一網加起來,八百斤往上是有的。」
「八百斤————」姜主任把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目光再一次掃過那擺在面前的魚山,然後又緩緩移到旁邊那台已經停止工作的起網機上。
這回,他看機器的眼神完全不同了,裡頭似乎還多了點憐惜的意味——
第一回就這麼造,啥東西也頂不住啊——
現在他終於明白了,什麼狗屁異響、螺栓震動、鋼纜晃悠,那特麼是因為老子機器沒裝好嗎?
最後他看了眼身旁的沈泊岸,重重嘆了口氣,拍了拍沈泊岸的肩膀:「我算是知道為啥老孫那麼興奮了。」
「害,運氣,運氣。」沈泊岸自然知道他在說什麼,謙虛地笑了笑。
這時,旁邊的楊船長也從最初的喜悅中稍微平復了點,他搓著手,臉上笑出的褶子都能夾死蒼蠅。
「我的乖乖————這一網,抵得上往常三四網的好收成了!
老薑,你看見沒?」他用力拍了拍姜主任的胳膊,又指向那台起網機,「關鍵是省勁啊!真他娘的省勁!跟你說,擱以前,起這麼一網貨,我這幫小子得脫層皮,沒半個鐘頭緩不過來!」
「你看現在,」他指著旁邊的老趙、陳小海幾個正忙著分揀的船工,「拍拍屁股就能接著幹活了!」
聽到這,其他船員的議論聲也嗡嗡地響了起來:「確實省勁,上回那不到一千斤可給我累毀了——」
「剛才最後那一下,真沒覺得使多大勁——」
「你們看這網,斤兩差不多也沒有壞的地兒,起網機,嘖,牛氣!」
姜主任聽著周圍的嘈雜,目光又回到了已經走開的沈泊岸身上。
這個年輕人正跟著船員們一起,把那條珍貴的大海鱸小心地移到一邊,用濕布蓋上。
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平靜,好像對這一網的豐收並不特別意外。
魚獲很快被分揀入筐。
黃鯽魚太多了,堆起的魚筐也堆得跟小山一樣。
沈泊岸一邊幫著拾掇,一邊在心裡默算著時間。
從下網到起網完畢,再加上全部收拾妥當,他估摸著比以往用人力起同樣重的網,足足快了得有一個來鐘頭。
這一個鐘頭放到一天的時間裡就很重要了,尤其是在天氣條件良好的海上,那更是多下一網,就是多一網的工錢。
更關鍵的是,看陳小海、石頭他們幹完這麼一大票,個個還能在甲板上快步走動,收拾漁網準備再戰。
挺好,希望以後我的船也能這樣————
不對,幹嘛不把躍進號給包下來?
到時候楊叔負責挑地兒,陳叔負責掌舵,陳小海、石頭幾個負責最後那一哆嗦。
自己嘛,勉為其難當個船長————
想想他就覺得挺樂,嘴巴都要咧到後腦勺。
這時,楊船長也掐著懷表過來了,臉上興奮的紅光還沒退,「泊岸,算過沒有?這一趟,比往常快了多少?」
沈泊岸趕忙繃住臉,「一個來鐘頭吧,要試第二網嗎?」
姜主任也走了過來,「時間上來得及嗎?」
「沒問題,網具都是現成的,人也都還行,就是得抓緊,趁著底下魚群沒散。」
姜主任點點頭,又看了眼起網機,對兩個工人說:「你們倆再仔細檢查一遍機器,特別是底座跟鋼纜剛才吃勁的地方,確保下一網萬無一失。
吩咐完,他才深吸口氣,「老楊,小沈,咱們現在先不回了,就在這兒附近,再來一網!
我要親眼看看,這台機器配上你們的能耐,到底能把效率提到什麼地步。
沈泊岸點點頭,轉身對正在拾掇漁網垃圾的石頭喊:「石頭,你那邊網好了沒?好了就下第二網了!」
「馬上!」
「嗡嗡」
很快,起網機就再次運作起來。
這回起網的時候就突出一個令姜主任安心,他幾乎就站在了起網機旁邊。
機器運行的聲音很平穩,鋼纜也以一個正常的角度繃緊、會收,速度不快不慢。
螺帽紋絲不動,墊片和底座之間的縫隙看起來也跟安裝時沒啥兩樣,又用手按了按機器底座,完全沒了先前那種一陣陣的顫動。
就說嘛,老子親自監督安裝的機器,咋可能頭一天就給老子出么蛾子————上一網,看來真是特殊情況。
網囊被順利拖上甲板,甚至都少了那最後的一哆嗦。
這一網大部分還是黃鯽魚,數量遠不如上一網那麼嚇人。
算起來也是這些黃鯽魚倒霉,盯上它們的,遠遠不止剛才的那條大海鱸。又有幾十條鮁魚、魚等中型捕食性魚類夾雜在黃鯽魚群里,這些魚力氣大些,在甲板上蹦躂得挺歡。
就在他們將這些常規魚貨分揀入筐時,沈泊岸突然瞥見一個不一樣的東西。
在一堆銀閃閃的小魚下面,露出個圓圓的東西,看著就不是平常吃的魚那種扁身子。
他停下手裡的活,用腳扒拉了幾下,把面上那層黃鯽魚撥開,那魚的真身這才徹底顯現出來。
沈泊岸眼睛一瞪,這竟然是一條鯊魚!
白斑角鯊!
這鯊魚背上是那種水底爛泥似的灰褐色,隱約能看到幾個快淡沒了的白點子。
可翻過來的肚皮,卻是死白死白的,像在水裡泡了好幾天的肥肉,一點活氣兒都沒有。
最扎眼的是它背上立著兩根短粗的硬刺,尖尖在太陽底下,仿佛都反射著寒光。
體型倒是不算太大,胳膊來長,卻還是看著有點嚇人。
感覺到有人碰它,它嘴巴半張起來,露出細密的牙。
「四哥,這個是鯊魚吧?」一旁的陳小海問道,隨即就要動手給它拎起來。
「哎!小海,別上手!」沈泊岸趕緊喊了一嗓子,指著鯊魚說:「這玩意兒是白斑角鯊,海底過日子的,凶著呢。」
隨後他又指了指那兩根硬刺,「瞧見這沒?有毒!讓這玩意扎一下,又紅又腫,夠你受好幾天的。」
陳小海一聽,忙不迭把手縮回來,還退後了兩步,「好傢夥,還是個晦氣貨,多虧四哥你懂行————」
「你啊,以後見著這種稀奇古怪的,記住別輕易伸手,」沈泊岸站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手,接著說:「這不算正經魚貨,別往好魚筐里混,當心扎著手還糟踐了別的魚。
找個破筐,單獨扔一邊去,待會兒直接扔回海里。」
這一網最後估算下來,約莫四百斤左右。
姜主任重拾信心,眼看天色不早了,直接大手一揮:「試機圓滿完成,咱們返航!」
載著千斤魚貨的躍進號速度不慢,很快就抵達了船廠碼頭。
纜繩剛系穩,楊船長便樂呵呵地招呼,要挑些好的黃鯽魚跟幾十條鮁魚給船廠食堂送去。
姜主任趕忙上前,大手擺得跟扇風似的:「老楊,快打住!千萬別!昨兒老孫送來那幾大筐,食堂冰櫃都快塞爆了,再吃三天都未必吃得完!
你們這趟辛苦,魚獲該賣的賣,廠里可不能占這個便宜。」
話都這麼說了,楊船長也就不再堅持。
「老楊,你再等我會兒。」
「小沈,你先跟我來,咱去技術科,趁離下班還有時間,趕緊把你腦子裡那個活水艙的樣兒,給我畫出來瞧瞧!」
說著,姜主任一把拉住沈泊岸就往廠裡帶。
很快,技術科的房間裡亮起了電燈,沈泊岸看著姜主任找出一卷有些泛黃的舊圖紙,鋪在寬大的桌子上,又遞過來一支鉛筆。
這會兒沈泊岸也沒推辭,他想了想前世見過的那些老式活水艙,開始在圖紙上畫起來。
首先是代表魚艙室的方形框,然後在靠近船底的位置,用筆圈出一個小一號的方框。
「這裡,單獨隔出來,不要太大,就當個小隔間,專門用來裝海水。」
接著,他又在小方框靠近船底的邊緣,畫了兩個指向框內的小箭頭,「在這兒的船底殼上,開倆進水口,要能開關的。」
「還有上頭這兒,開出水口,船開起來的時候,底下的水會把新鮮海水從這頂進來,艙里舊的水就從上面被擠出去了。」
一番寫寫畫畫講講持續了半個小時,姜主任雙手撐在桌子邊,看得非常仔細。
過了好半晌,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拍了拍沈泊岸的肩膀,「好小子,你這是真敢想,而且想出來的東西雖然糙,但路子肯定是對的!」
他小心地捲起那張圖,珍而重之地將其收好,「這個圖我留下了,回頭我找幾個老技術員一起研究研究。
然後,小沈,之前飯桌上說的那個外聘技術員的事兒,我看可以提上日程了。
咱這跟網具廠不一樣,每個月都有工資的。」
「啊?主任,我這不在船廠上班——也有嗎?」沈泊岸還真有些吃驚,上輩子看電視劇都沒聽說過有這麼個職位,還能月月領工錢的。
「就沖你這個活水艙的點子,還有你今兒找魚、使機器的本事,廠里請你當這個外援,不虧!」
最後,姜主任親自送沈泊岸回到船上,躍進號緩緩駛出碼頭時,他還加了一句:「常來廠里坐坐!」
沈泊岸擺了擺手,「好嘞,您回吧!」
船廠的輪廓慢慢被落在身後,楊船長自己點了旱菸杆,就著天光打量沈泊岸,臉上帶著笑:「行啊,泊岸。先是老孫把你當個寶,現在連船廠的老薑,這麼講究個人,都親自把你送回來,還喊著讓你常去坐坐。
你小子,真成了香餑餑了,到哪兒都有人搶著要。」
沈泊岸笑了笑,撓撓頭:「楊叔,您就別拿我開涮了。我那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瞎琢磨出來的東西,人家不嫌棄,還給我臉,連我都沒想到。」
「瞎琢磨?」楊船長吐出口煙圈,「換旁人一輩子都琢磨不出來。
不過我說真的,泊岸,姜主任那人我了解,他開口說什麼外聘技術員,還給工錢,那是真看中你了。
網具廠也好,船廠也罷,那不比在我這船上強?整天風吹日曬,一身的魚腥味,還指不定哪天就碰上個大風浪。」
沈泊岸看向遠處的海面,沉默了幾秒,「可能是我就喜歡海吧。在船上待慣了,聞著這味兒踏實。」
話音剛落,旁邊頓時傳來咳嗽聲。
他扭頭看去,只見楊船長一邊咳出煙氣,一邊指著他,笑罵道:「你小子才來我船上待了幾天,就說喜歡海了?以前咋沒見你要往海上跑啊?」
沈泊岸趕緊幫忙拍背順氣,接著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楊叔說的對,他滿打滿算在躍進號上正經幹活的日子,掰著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待慣了這個理由確實站不住腳。
等到楊船長順了氣,他抓了抓頭髮,「以前我是不著調了點,光想著瞎混了。現在就覺著在海上,只要肯下力氣、動腦子,就能看到點奔頭,比在岸上胡混強。
再說,楊叔,你捨得我這香餑餑上別人那討飯吃嗎?」
楊船長抬起腳作勢要踢,「合著我這點還被你拿捏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