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被遺忘的沈父
躍進號回到村里碼頭時,天還沒黑透,但碼頭上卻比平時熱鬧許多。
好幾條出海的漁船也剛回來,正在卸貨。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躍進號船尾甲板上那堆得老高的魚筐給吸引了過去。
「哎喲!躍進號回來了?不是說上縣裡裝那鐵胳膊去了嗎?咋又撈回來這老些?」
「那是啥?那大個頭,是海鱸?咋張這麼大!」
「鐵胳膊呢?我看看——就那個鐵疙瘩?這東西真這麼好使?那魚得有一千斤了吧?」
議論聲嗡嗡地響著,無數好奇、吃驚的眼神往船上瞟。
陳小海、石頭他們抬著魚筐下船,腰杆子都比平時直了些。
一方面是自豪,一方面可能還是沒累著。
沈泊岸跟著一起卸貨,把一筐筐魚抬到水產站前排隊過稱登記。
剛走過來排在隊伍末尾,他就看見吳站長背著手,站在李幹事的旁邊,一會兒瞅瞅魚筐。
他頓時有點疑惑,這吳站長咋出來了?往常不是沒好貨就不出來看嗎?
今兒真是怪了,他就在那兒站著,每一筐抬過去的魚都伸頭看看,掃一眼後,又搖頭、嘆口氣,到了下一筐,又是重複的動作。
難道是別人撈的魚入不了這位的眼?可平常不也都是這些魚貨麼?
就在馬上要輪到躍進號的漁獲稱重時,他也離得近了,這才發現吳站長看魚的時候,眼神有點飄,不像是在掂量份量跟品相,倒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沒找到,這才搖頭嘆氣。
找好貨?那今兒這條大海鱸應該能入得了這位的法眼。
他猜對了,卻也猜錯了。
終於輪到排在最前頭的大海鱸了,吳站長的動作終於有了些許變化。
只見他上前掀開濕布一角,這回看得就比之前更仔細了些,眼睛裡好像閃過一點光,但又很快暗了下去。
他搖搖頭,嘆氣聲更明顯,還低聲嘟囔了句什麼,沈泊岸沒聽清,像是「不夠亮」還是「不對路」來著。
然後,這位吳站長什麼也沒再說,背著手,慢悠悠地回了他那間小辦公室去了。
對此,沈泊岸只能說一句:神經。
接著便不再去想這裡頭有啥古怪,只想趕緊分了工錢回家,再把地籠收收,看看今兒能不能有點驚喜。
躍進號這一趟收穫驚人,他分到了五塊錢,把還有點濕漉漉的票子折好放進內兜,跟楊船長和其他幾個船友打了聲招呼,便轉身往家走。
月光清清亮亮地照著村路,沈泊岸腳步輕快地到了自家院門口,還沒等他推門,裡頭就傳來閨女脆生生的喊:「爹爹回來啦!」
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個小縫,沈汐瑤那顆扎著小揪揪的腦袋探了出來,眼睛亮晶晶的,隨即整個小人兒就撲到了他腿上,抱得緊緊的。
沈泊岸心裡一暖,一天的疲憊好像都散了,彎腰就想把閨女抱起來。
可小丫頭仰著腦袋,第一句話就問:「爹爹,有沒有撿貝殼?」
沈泊岸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糟糕!忘了!
他這才想起早上是答應過閨女要在縣裡碼頭撿貝殼,可船廠好像也沒有貝殼吧————
沈汐瑤見爹爹沒立刻拿出來,小腦袋就往他身後瞧,又踮起腳看看他空著的兩隻手。
什麼都沒有————
她小嘴一癟,眼眶頓時就紅了,金豆子在裡面打轉,眼看就要掉下來。
沈泊岸趕忙蹲下身,給小丫頭抹眼淚:「瑤瑤乖,不哭不哭啊,爹爹給忙忘了————」
「嗚嗚——爹爹,你壞!」
沈泊岸嘆口氣,趕緊抬頭求救似的看向聞聲從屋裡走出來的媳婦。
只見楊映雪也不說話,也不過來幫忙哄,就站在那兒笑,還給他遞了個眼神,那意思明明白白:你自己答應的事,自己看著辦。
這下,他也沒啥好法子,轉頭又哄閨女:「瑤瑤乖,爹現在,現在就給你撿去!撿最大最漂亮的!你在家跟娘等著,爹很快就回來,好不?」
小丫頭抽抽搭搭的,帶著鼻音問:「真的?」
「真的,爹爹說話算話!」沈泊岸再次保證得斬釘截鐵,輕輕拍了拍閨女的後背,然後跟媳婦交代一句:「我去去就回!」
「拿上手電、木桶啊!」
「忘了忘了——行我走了。」
接過媳婦遞來的兩樣傢伙什,沈泊岸轉身就往灘涂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沿著熟悉的小路往灘涂方向走,心裡惦記著得挑點好看的貝殼,最好還能從地籠里抓到一兩隻小螃蟹,好讓閨女開心。
剛走過村口的岔路,就迎面撞上了同樣打著手電筒、拎著木桶的大哥二哥。
「老四?這大晚上你往灘涂去幹啥?」沈泊帆問。
「唉,去給瑤瑤撿點貝殼,早上答應了,給忙忘了。」沈泊岸回了一聲,「大哥二哥,你們這是去收地籠?」
「對啊,昨兒晚上回去就放下去了,想著這會兒去收上來。」沈泊舟晃了晃手裡的桶,「你那地籠也沒收呢吧?一塊兒去?」
「成,一塊兒,我先緊著撿點貝殼,完事一起收。」
三兄弟便結伴往海邊走。
「地籠昨兒放哪兒了?」沈泊岸突然想起來問道。
昨天大哥二哥家走得都匆忙,他也忘了教他們怎麼下、下在哪好一點,別忙活半天,啥也沒撈著。
「就老礁石那邊背流的溝里,」沈泊帆說,「昨兒走得太急了,我跟你二哥把你嫂子她們送回去,就去了灘涂,到那兒都不知道咋下,還是碰見你那發小山子他們,才學會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也才想起來。」沈泊岸鬆了口氣,有山子他們幫忙,他也就放心了。
「今兒躍進號咋樣?聽說拉回來老些魚?」沈泊舟接過話頭,「村里都傳遍了,說你們裝了鐵胳膊,一網下去跟撈了座小山似的。」
「還行,地方碰巧了,那鐵胳膊是省勁,總共起了兩大網,都沒咋累著。」
「那可是好事,」沈泊帆點頭,「勁省下來,就能多下幾網。」
兄弟仨說著話就到了灘涂邊。
夜晚的灘涂很安靜,興許是快到下一個初一了,潮水退下去老遠,露出大片黑乎乎的泥灘跟零星水窪,月光照在上面,泛著碎光。
「你趕緊撿你的貝殼,我倆先去起籠子,不遠,就那邊。」沈泊帆指了指不遠處一片礁石的陰影。
「成,我快點。」沈泊岸應道,隨後沿著潮水線,彎腰在泥沙和碎石中找尋起來。
也就幾分鐘的時間,晃了一會兒,他就撿了幾個顏色尚可的螺殼和海扇貝,但總覺得不夠特別,起碼不夠大、不夠漂亮。
就在他打算往更靠近礁石的潮濕地帶尋找時,眼角餘光忽然被一點微弱的光亮給晃了一下。
他停下動作,扭頭看去。
在前方一片被月光直射的、平坦的濕沙地上,似乎有幾處金燦燦的反光點。
手電光打過去,那反光點更加明顯了。
啥東西?
他心裡一動,放輕了腳步,慢慢靠近那片區域。
離得近了才發現那反光點不止一個,是幾片半個巴掌大、微微張開著的貝殼,半埋在沙子裡。
貝殼的表面是黑褐色的,但異常光滑。
「草!還特麼以為是啥好貨呢,金蛤蜊————」沈泊岸滿臉晦氣地罵了句。
金蛤蜊,又叫光滑河籃蛤,雖然俗稱帶金,但跟金色沒太大關係,這片沿海相當常見,所以價格可想而知。
他心裡正為白忙活一陣煩躁,光罵還沒消氣,沒好氣地抬腳就朝最近的一個反光點踢去。
「砰!」
一聲悶響,預想中貝殼應聲碎裂或是飛遠的場景沒出現。
相反,腳尖傳來一陣結實的痛,那「金蛤蜊」只在沙子裡滾了半圈,穩穩地停下了。
「嘶——臥槽,咋恁疼——」沈泊岸抽了口氣,這觸感不對啊!
金蛤蜊的殼又薄又脆,一腳下去絕對碎了。
他忍著疼,彎腰湊近,用手電仔細一照,又摳了摳那個被他踢到的硬骨頭。
當他的手指抹開表面的沙子,借著手電光看清了那被踢開了一絲縫隙後的內殼。
竟然是紫色的?!
他整個人都呆住了,下一秒,他朝附近照了照。
「臥槽!天鵝蛋!這一片——全是!」
沈泊岸心頭一陣驚喜,連忙轉頭,壓低聲音朝不遠處正在拉地籠的大哥二哥喊:「大哥!二哥!你們快過來,這邊有好東西!」
沈泊帆兩個聽到他語氣不尋常,立馬停下手裡的活,拎著傢伙湊了過來。
「啥好東西?一驚一乍的————」沈泊帆話沒說完,沈泊岸就已經把手裡的天鵝蛋遞到他們眼前,隨後直接用手摳住微微張開的貝殼縫隙,稍一用力,「啪」地一聲輕響,將其掰開。
手電光下,那貝殼內壁的紫色,讓倆哥同時吸了口氣!
「這——這麼大個天鵝蛋?!」
「對!咱這地兒不常見,偶爾撈著一兩個都算運氣,」沈泊岸激動地說著,又把手電光移向沙地,「你們看,不止這一個!這一片,全是!都埋在沙子裡!」
沈泊帆兩個順著手電光看去,果然看到地面上隱約有不少反光點,大小不一,但看隆起的輪廓,恐怕個頭都不小!
「我的天爺————」沈泊舟喃喃出聲,「這一片得有多少?」
「少說二三十個,可能更多!」
「還愣著幹啥!撿啊!」沈泊帆最先反應過來,「趕緊撿!小心點,別把殼碰碎了!
這玩意兒殼破了就不值錢了!」
三兄弟立刻蹲下身,開始了小心翼翼地尋寶。
沈泊岸直接用手輕輕撥開表層的沙子,摸到下面堅硬光滑的貝殼後,再小心地從四周鬆動沙土,將一個個橢圓形的天鵝蛋完整地取出來。
「嘖,真好看吶!」每挖出一個,他都忍不住就著手電看看,嘖嘖稱奇。
然後就是對自己運氣的充分肯定:「臥槽,我這運氣!」
以及對自家閨女的充分肯定:「瑤瑤啊,真是我的幸運星啊!」
不多時,這一小片地方都挖了個遍,他帶來的桶里就鋪了厚厚一層,每個都沉甸甸、
硬邦邦的,粗略一數,竟有三十多個!
其中最大的幾個,幾乎都有海碗大小,重量怕是一斤都不止。
「大哥、二哥,你們都多少個了?」
沈泊帆:「二十五。」
沈泊舟:「二十八。」
「這一片好像沒了,咱們再分開找找!」
「好!」
很快,三兄弟再次碰頭,卻是都沒再發現有天鵝蛋的影子。
沈泊岸惋惜道:「可惜了,就這麼一小片————」
沈泊帆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笑道:「已經很不錯了,一個賣八毛,也能掙二十塊錢呢!今晚這地籠,收得值,太值了!」
一旁的沈泊舟也是深有同感。
「哎,還沒問呢,你們地籠收成咋樣?」
「挺好的,我這邊才收了一籠,估計能賣個三四塊。
「我也一樣,三四塊啊!比在船上掙得多多了!」
沈泊岸點點頭,倒是也猜到了。
顯然這裡擺的地籠多了,資源也就被稀釋掉了,想再重現第一次的爆倉,恐怕沒太大可能。
不過他也無所謂,就算地籠裡頭的貨再少,他也能接受,現在自己桶里可裝著二十四塊多呢!
當然,最大的那個得給自家閨女留著!
「那咱走著,我也去收我的地籠。」
說罷,沈泊岸就準備朝自己的幾張地籠走,剛轉身又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咱爹的那張下了嗎?」
倆哥齊齊搖頭,「沒見著。」
「咳哼!」
一聲熟悉的咳嗽,冷不丁從他們身後響起,仨人脊背同時一僵,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互相飛快地對視一眼。
接著三人齊刷刷轉身。
月光下,他們爹沈父正背著手,沉著臉站在那,也不知道聽了多久。
「爹。」三人異口同聲,聲音都有點發虛。
沈父沒應,眼睛直接盯住了沈泊岸,開口就罵:「你個老四!我在家等你半天!以為你回來能喘口氣,正好一塊兒上灘涂看看!
你倒好,我出趟門的功夫,你腿腳倒是利索,自己就跑來了,也不知道等等你老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