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不速之客
起網機的操作杆被推了上去,轟鳴聲陡然增大。
鼓輪轉動,繃得筆直的鋼纜開始一圈圈回收,摩擦著導向輪,發出愈發尖銳的聲響。
網兜很快「嘩啦」一聲砸在甲板上,海水濺得到處都是。
裡頭的東西攤開來,沈泊岸一看那堆爛珊瑚、破木板、纏成團的海草和鏽鐵皮,眉頭就皺了起來,覺得有點牙疼。
有了起網機之後,把這堆破爛撈上來不難,可收拾起來真是費功夫。
要不是為了吳站長要的那幾條花魚,他真不想往這地方下網,幹這吃力不討好的活兒。
正想著呢,眼睛忽然被什麼晃了一下。
他定睛朝那堆濕漉漉的雜物里仔細看去,在一片灰褐色的爛木頭旁邊,有個灰撲撲但邊緣泛著點彩光的東西半埋在淤泥里。
哎呦,是老熟人————不,是老熟東西了!
正是上回撈到過的那種大貝殼,個頭看著比上次的那三個還要大些。
這麼一瞧,又有兩三個反光點被他看見。
一瞬間,沈泊岸心裡那點鬱悶一掃而空,嘴角都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
看來這趟總算是沒自忙活啊,光是這幾個貝殼,就值回功夫了。
網口很快被解開,亂七八糟的東西攤了更大一片。
楊船長在一旁喊著:「都小心腳底下,仔細點翻翻!把那些花里胡哨的小魚給我揀出來!往海里扔的時候也注意,別漏了!」
眾人應聲開始分揀。
沈泊岸卻是沒急著去找魚,他第一個就奔著剛才瞧見的那幾個大貝殼去了。
到了地方,他蹲下身,也不嫌髒,撥開覆蓋在上面的海草和淤泥,把都有他兩個手掌大的貝殼拎出來,單獨放到一邊,然後繼續翻找。
翻過一塊爛木板,底下除了泥沙什麼也沒有,撥開一團糾纏的海草,裡面只有幾隻驚慌的小螃蟹。
就在他打算擴大範圍時,眼角餘光瞥見旁邊一堆碎珊瑚里有個不起眼的凸起物。
他挪過去,指尖輕輕颳了刮,硬的,清理開周圍的碎珊瑚,果然,又是一個大貝殼,比先前那個稍小一些,但更扁圓,殼縫緊閉。
手指摸著那厚重的貝殼,他心裡忍不住又想:這底下,像這樣的貝殼說不定還有不少。
它們就藏在垃圾堆里,或者埋在泥沙下面,靠這拖網瞎貓碰死耗子,能撈著一個只能說是運氣。
要是有套潛水服,或者哪怕是個簡單的潛水鐘,人能下去親眼找、親手挖——那這髒海底可真就成了個寶地了。
可惜啊,現在只能想想。
「四哥,你找這大貝殼幹啥?」陳小海在不遠處分揀著雜物,抬頭看見問道。
「拿回家給我閨女玩,」沈泊岸回過神來,隨口應道。
而另一邊的石頭在清理一堆雜物時,鐵鍬碰到了一個硬東西,發出「咚」地一聲悶響。
他扒拉了幾下,拎出個同樣灰撲撲的大貝殼:「嘿,這兒也有個大的,跟四哥剛才找的那個有點像!」
沈泊岸聞言看過去:「對,就是那玩意兒。石頭,你要不?」
「我要這幹啥,又不能吃。」石頭咧嘴一笑,隨手就把那貝殼扔了過來,「給小傢伙玩兒去吧!」
「謝了啊石頭。」沈泊岸還怪不好意思的,他一邊想著以後拉石頭一把,一邊伸手接住。
這第三個貝殼個頭中等,表面更粗糙些。
沒過一會兒,老趙在船舷邊沖洗已經被翻過一遍的甲板,水沖開淤泥,也露出一個同樣的大貝殼,「泊岸,這個也歸你了,再湊一對兒。」
「謝了趙叔!」
就這樣,沈泊岸靠著自己眼尖找到兩個,加上別人送的,身邊就擺了四個沉甸甸的大貝殼。
他挨個檢查了一下,雖然表面都髒兮兮的,但殼都完整緊閉,是好的。
周邊再也見不到貝殼的影子,他這才拍拍手,把心思放在正事上,開始在那堆雜物里仔細翻找觀賞魚。
這活兒可比找貝殼費眼多了。
小魚就手指頭那麼長,顏色再鮮亮,混在濕漉漉的海草和淤泥里,也跟穿了隱身衣似的。
它們有些離開了水,還在微弱地掙扎蹦躂,但更多是躲在雜物縫隙或淺淺的泥水窪里一動不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沈泊岸蹲在雜物堆邊,沒急著用手扒拉,先眯著眼一點點掃視。
忽然,靠近他腳邊的一小坨濕泥微微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輕輕撥開那層薄泥,底下就露出一小片橘紅色,這是一條小丑魚的尾巴尖。
接著,他輕輕把那條嚇得僵住的小魚整個捏出來,放進了旁邊的水桶里,海水一激,小魚就猛地在水桶里遊動起來。
這時,旁邊又傳來石頭的嘟囔聲:「這哪找得著啊,全是黑泥巴,看哪兒都一個色兒「」
他隨手胡亂撥拉著幾片海草,除了弄一手腥泥,啥也沒發現。
「小海,你眼神好,找著了嗎?」
陳小海正盯著一小塊地方出身,聞言搖搖頭,臉上也有些無奈:「沒————四哥剛怎麼一瞅一個準?我看著就是一堆爛泥珊瑚,眼都看花了。」
「就是啊,找半天了————」另一個船員也附和道,只是話沒說完,他就苦笑了一聲,「我好像——找著了。」
「哪呢哪呢?我看看——啥也沒有啊?」
「石頭哥,那魚在我腳底下——剛給踩死了——」
「草!」
聽著他們的抱怨,沈泊岸咧嘴笑了笑:「光用眼睛瞅,當然瞅花眼。」
他指著腳邊一片看起來很普通的碎珊瑚說:「你們看這塊,是不是死塌塌的?」
幾人點頭。
沈泊岸用指尖輕輕碰了下珊瑚邊緣的翹起的泥皮:「你們仔細看,這薄泥是不是跟旁邊貼得沒那麼緊?顏色也稍微潤了些,不像旁邊那麼乾巴?」
他邊說,邊輕輕挑開那點泥,下面果然露出一小片異常顯眼的寶藍色魚鱗,緊接著,這條受驚小魚的尾巴猛地一甩,還活著。
「嘿!真藏著一條!」石頭驚呼一聲。
「看見了吧?」沈泊岸把那條藍色的小魚取出來,「這些小魚離了水活不久,會本能地往濕泥、爛海草底下鑽,你們得多注意那些有點鼓包或者小疙瘩的地方。
再一個,別用手亂扒拉,先用眼睛掃,覺得哪塊不順眼,再輕輕撥開看。」
他這麼一演示一講解,陳小海幾人似乎摸到點門道了。
「我好像懂了——」
「我也試試——」
不多時,石頭就在一小塊珊瑚枝下面發現了目標,「這兒,這兒有條藍的!」
「我這兒泥里有條帶斑點的,還在動!」另一個船員也喊道。
見他們都上了道,沈泊岸不再多說,繼續專注地尋找起來。
很快,他看到一片半透明的、破損的水母下面,似乎有一抹不一樣的黃。
接著用手掀開那滑膩的水母殘體,顯出一條藍黃相間的神仙魚,接著又是兩條緊緊挨在一起的不知名小紅魚正張著嘴艱難喘息。
等到把這堆雜物徹底翻檢完畢,再也找不出任何一條花魚時,水桶里已經遊動著十來條色彩斑斕的小生命了。
「行了,就這些了。」沈泊岸直起有些發酸的腰,看了看桶里的收穫,還算滿意。
「我這有六條。」
「我這八條!」
「我這四條,有條小的差點沒瞧見!」
報數聲此起彼伏,經過沈泊岸的經驗傳授,船員們多多少少都撿到些,最後湊一塊兒,總數也達到了五十八條。
楊船長看都差不多翻遍了,揚聲吩咐道:「行了,都活動活動筋骨,趕緊把這些破爛都歸置一下,該扔的扔,甲板沖乾淨,收拾利索了,咱們奔正經漁場!」
眾人齊聲應和,立刻忙碌起來。
沒多久,那片垃圾痕跡就被清理乾淨,而躍進號也調轉了船頭,加足馬力遠離了這片海域。
在海上作業的時間總是過得快,尤其是有了新傢伙什兒。
當躍進號抵達預定的漁場,開始下第一網試水時,天色已經大亮,海面一片耀眼的藍。
這一次是正經拖捕。
在沈泊岸又一次的演示下,網具沉入水中。
拖行一段時間後,網囊破水而出,裡面擠著不少撲騰跳躍的巴浪魚,銀灰色的魚身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間或夾雜著一些其他常見的雜魚。
這一網,看著就有兩百來斤。
因為起網幾乎沒費人力,大伙兒體力都留著呢。
楊船長一聲令下:「留兩個等會兒沖甲板的,其他人都上手,趕緊分揀!」
霎時間,幾乎全員都成了分揀工。
沈泊岸也暫時離開了起網機,幫著一起干。
人多手快,分工明確,那兩百來斤的漁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分門別類,整理得清清楚楚。、
不過一頓飯的功夫,分揀工作就接近了尾聲。
在倆人開始用海水沖洗甲板時,其他人已經可以稍微喘口氣,準備著下一網了。
接著是第二網、第三網————
拖網一次次沉入蔚藍,又一次次帶著或多或少的銀光被起網機拽回甲板。
巴浪魚居多,也夾雜著些白姑之類的雜魚,偶爾能見到一兩條稍大的鯧魚或帶魚。
機器確實省勁,以往人力起網,一網過後就得歇上好一陣,個個喘得像拉風箱。
現在呢?網起來,分揀,清理甲板,準備下一網————節奏緊湊了許多。
時間在重複的勞作和大船的搖晃中悄然流逝。
日頭從頭頂慢慢滑向西邊,顏色也從刺眼的白熾變成了橘黃。
當天邊日頭西斜,快要墜入海平面時,躍進號終於收了最後一網。
去掉中午吃飯休息的個把鐘頭,再去掉最早的第一網,竟整整下了八網!
雖然每一網都沒出現那種爆網的盛景,平均下來每網也就兩百來斤的樣子,但這八網累加起來,也讓躍進號實實在在地多了一千七百多斤的漁獲。
這分量,已經遠超平時出海的捕撈數量了。
沈泊岸鬆開操作杆,活動了下有些僵硬的手腕和肩膀。
看著不斷堆疊起來的魚筐,他心底是滿意的。
起網機的作用毋庸置疑,效率提高了,人也輕鬆不少。
分揀完,他靠著船舷,望著被落日染成金紅色的海面怔怔出神。
心裡也不是沒想過,要是能再多下幾網,或者能憑藉點眼力、經驗,哪一網能撞上個大魚群該多好。
但他也清楚,自己可不是萬能的海龍王,沒法憑空給海里變出魚群來。
在海上討生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大多數時候就是像今天這樣,一網一網積少成多。
平庸才是常態,偶爾的超常發揮,那更像是大海心情好時額外賞的零花錢,不能指望天天有。
「收工!準備返航!」楊船長嘹亮的聲音從駕駛室傳來。
「哦~回家咯!」
躍進號拉響汽笛,拖著長長的波紋,開始轉向。
另一邊,沙嘴子村水產站那間略顯陳舊的小辦公室里,吳站長正坐在椅子上發愁。
他剛從外面回來,褲腿和膠鞋上還沾著沒來得及拍乾淨的泥點子。
今兒臨近月底了,潮水退遠了些,露出老大一片黑褐色的灘涂。
村里沒出海的漢子、婦女都挎著籃子、提著桶去了,遠遠望去,灘涂上人影綽綽,都忙著彎腰撅腚地忙活著,指望能在泥巴里挖出點值錢貨。
也因此,雖然漁船們還沒回來,水產站門口卻排起了長隊,都是趕海回來等著賣貨的。
他也存了份心思,特意去挨個籃子、桶里看。
蛤蜊、蟶子、小螃蟹居多,偶爾才能有幾條手指長的海魚,都是灰突突、黑乎乎的樣子。
他眼睛跟探照燈似的,恨不得鑽進去看,就盼著能在一堆灰撲撲的海貨里,撞見一兩條顏色出挑的小魚。
可從頭看到尾,看得眼睛都酸了,除了常見的灰黑褐黃,愣是沒見著半點鮮亮扎眼的色兒。
最好的也不過是四五條身上帶著深褐色斑塊、背鰭張開時帶點暗藍色光澤的蝦虎魚了,為此他還多給了那婦人幾毛錢。
想到這,吳站長嘆了口氣,瞅著木桶里那幾條遊動的蝦虎魚,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已經是他能從這片貧瘠灘涂里淘換到的最好的「觀賞魚」了。
樣子嘛——也就那麼回事,但有什麼辦法呢?總比空著手強啊。
他盤算著,要是沈泊岸那邊也沒個結果,這幾條蝦虎魚好歹能湊個數糊弄一下,也算是盡力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幾下不緊不慢的敲門聲。
「誰啊?忙著呢!」吳站長正心煩,沒好氣地應了一聲。
「我,老劉!路過,順道來看看你!」門外響起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
吳站長眉頭頓時擰巴起來,騙鬼呢?還路過——
這劉家莊的劉站長,可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以前沙嘴子村產量墊底,他沒少受這劉站長明里暗裡的擠兌,在對方面前也總覺得矮半頭。
不過最近嘛————想到躍進號逐漸上揚的產量,吳站長心裡稍微有了點底。
尤其是之前他們上公社開會的時候,自己也好好地揚眉吐氣了一回。
他迅速調整了一下表情,暫時壓下心頭的煩悶,起身過去開門。
誰知門一開,他臉上的笑容又忍不住僵了一下。
這老劉果然不是空手來的!
腳邊放著一個不大的木桶,幾條火紅火紅的小魚正在裡面游著。
這魚他認得,是鰟鮍魚,劉家莊那邊灘涂經常能撈到,顏色雖比不上熱帶魚艷麗,但在本地也算稀罕好看了。
他頓時就明白了,眼前這傢伙就是顯擺來了!
劉站長確實是來顯擺的。
以前沙嘴子村產量不行,他每回都能借著關心之名顯擺一下,心裡別提多舒坦了。
可自從隊裡的豐收號觸礁,只靠勤豐號一條大船,產量就完全跟不上了,而躍進號又時不時就爆發一下,此消彼長,眼瞅著差距越來越小,他心裡那股得意勁就變成了說不出來的彆扭。
尤其最近還聽說老吳這邊連雜貨指標都跟著往上竄,以後想把對方遠遠甩開怕是難了。
上回公社開會,他明顯感覺這老吳腰杆硬了不少,跟自己說話都不像以前那麼賠著小心了。
從公社回去,他就暗暗心想得找個機會再打壓一下,讓老吳知道,誰才是這一片的頭兒。
這不,自家那邊已經敲定了交上去的好看魚,他立馬就把這幾條被淘汰的拎過來了。
一個是提前打探下消息,再一個,他是知道老吳這邊灘涂貧瘠的。
若是真跟自己預想的一樣,沒撈著啥好看的魚,那這機會不就來了?
「哎呀,老劉!稀客稀客啊,快請進!」
知道這傢伙不安好心,吳站長心裡頭直罵娘,臉上卻還得堆著笑,側身把人往裡讓,眼神飛快地掃過那桶魚,故作驚訝,「喲,還帶著禮來的?這怎麼好意思——」
劉站長笑呵呵地邁進屋,眼神習慣性地一掃,立刻就注意到了門邊那個桶里的蝦虎魚。
蝦虎魚?哈哈!老吳啊老吳,就指著這個交差?這回真是來對了!老吳這邊越窘迫,就越顯得他們劉家莊底子厚。
王主任布置的這任務,沙嘴子村看樣子是完不成彩了。
那接下來,公社裡頭有啥好處,比如給勤豐號裝起網機這種事,還跑的了他們劉家莊?肯定得優先考慮能出成績、有門路的啊!
不但如此,老子還得讓你求著把魚給你!
劉站長心裡簡直樂開了花。
「老吳,這可不是禮,我一會兒還得帶回去。你準備得咋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