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返回公寓。
他只是靜立於客廳中央,闔上雙眼,沉浸在體內那股微妙而奇異的律動之中。
【千變萬化】。
技能的描述言簡意賅:將宿主的存在感稀釋,化作塵埃,匯入人海,如水滴歸於汪洋,無跡可尋。
他走到穿衣鏡前。
鏡中映出的,依舊是那張熟悉的東方面孔,黑髮黑瞳,五官輪廓未曾有分毫改變。
然而,當他的目光與鏡中的自己相遇,一種強烈的疏離感油然而生。
鏡中人仿佛只是一個光影構成的擬像,一具徒具其形的空殼。
他嘗試集中精神,與那雙眼睛對視,但自己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滑脫、失焦,仿佛那張臉本身拒絕任何形式的注視,不存在任何能夠讓視線停駐的焦點。
他抬起手。
鏡子裡的人,也抬起手。
動作完全同步,沒有一絲一毫的延遲。
可他就是覺得,那不是自己。
李昂走出公寓,他必須親自驗證這項能力的真正效果。
樓下的街道,車水馬龍,人潮湧動。
一個抱著橄欖球的少年,正與同伴嬉笑著,朝他的方向飛奔而來。
李昂立在原地,紋絲不動。
少年仿佛根本沒有看見他,徑直衝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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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即將撞實的剎那,少年的身體憑著本能向旁一側,肩膀堪堪擦著李昂的身體掠過。
少年沒有回頭,甚至沒有一句下意識的「抱歉」。
他笑著,鬧著,繼續追逐遠方的同伴,仿佛剛才只是與一縷空氣擦身而過。
李昂走進一家咖啡店。
吧檯後,一位年輕的女店員正手腳麻利地忙碌著。
李昂站在吧檯前。
女孩的目光在他臉上輕輕掃過,未做任何停留,便越過他,向他身後排隊的女士露出職業化的微笑。
「您好,需要點什麼?」
那位女士點了單,女孩做好咖啡遞給她,隨即又一次無視李昂,望向了隊伍里的下一個人。
自始至終,她仿佛從未覺察到他的存在。
仿佛李昂站立的地方,空無一物。
李昂走出了咖啡店。
走出咖啡店,李昂終於徹悟了這項能力的詭異之處。
這並非光學層面的隱形,而是從認知層面,將「他」這個概念從旁人的意識中悄然抹除。
人們能「看見」他,卻無法「認知」他。
他就如同路旁的一棵樹,一塊石頭,一個消防栓,每日都會經過,卻永遠不會在記憶里留下一絲痕跡。
這種感覺,讓他想起了修仙界的一種高階匿蹤術法,「藏神於天」。
只不過,那種術法需要耗費海量的靈力。
而現在,它成了一種被動技能。
李昂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他穿過人群,沒有人為他避讓。
他停在路口等紅燈,身邊的人們在交談,在看手機,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像一個行走在人間的幽靈,游離於這個世界之外。
他不知不覺,走到了之前與邁克相遇的那個街區。
這裡的情況,比上一次見到時更加糟糕。
街道兩旁,用防水布、硬紙板、廢棄木料搭建起來的「帳篷社區」又擴大了。
更多無家可歸的人,聚集在這裡。
李昂行走其間。
沒有人抬頭看他。
那些或躺或坐,眼神空洞的流浪漢,對他視而不見。
他看到兩個警察,正在驅趕一個在便利店門口乞討的老人。
警察的動作很粗暴,一腳踢翻了老人面前用來裝錢的紙杯。
「滾開,老東西!別在這裡礙事!」
警察的言語輕蔑,充滿了不耐煩。
周圍的路人行色匆匆,沒有人停下腳步。
店裡的人,只是隔著玻璃窗冷漠的看著。
仿佛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
他看到了一個,抱著孩子的母親。
那個女人很年輕,但臉色蠟黃,嘴唇乾裂。
她正跪在一個滿是污水的垃圾桶旁,用手在裡面翻找著什麼。
她找到了半個漢堡,上面沾滿了黑色的污漬。
她小心翼翼的吹掉上面的髒東西,然後掰下一小塊,塞進懷裡孩子的嘴裡。
孩子的哭聲很微弱,像一隻瀕死的小貓。
李昂的目光,最終被不遠處的一個男人吸引。
那男人同樣衣衫襤褸,渾身散發著酸臭。
但他並未像其他人那般麻木呆滯,而是背靠牆壁坐的筆直如槍。
他的眼神雖染滿疲憊,卻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銳利。
他警惕的掃視著周遭的一切。
這與周圍流浪漢的麻木,截然不同。
李昂朝他走去,在他身旁靜靜坐下。
男人毫無察覺,目光依舊巡視四周,仿佛李昂只是一團空氣。
李昂注意到,他裸露的小臂上有一個模糊的紋身。
就在這時,系統的提示音在李昂腦海中響起。
【任務發布:「老魔」】
【任務內容:此人曾為國之利刃,如今道心蒙塵,淪落凡俗,然天道輪轉,因果未消,且靜觀其一日行藏,以鑒氣數之變】
【任務獎勵:可自由分配的屬性點+1,魔點+100】
李昂的眉峰,微不可察的一挑。
老魔?是指資深的魔道修士?
這樣的人,在這片土地上數不勝數。
系統會把他判定為「魔」?
可眼前這個男人,從【斬殺線】的視角看,氣血只比周圍的流浪漢旺盛一些。
但他終究,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
【斬殺線:低(氣血衰敗,心力交瘁)】
目光所及之處,確實有一個男人。
此人與周遭的行屍走肉,確實截然不同。
從他身上尚未磨平的悍氣來看,多半是經歷過戰火的退伍老兵。
與查理周邊的那些護衛極其相似。
或許是因無法擺脫戰後創傷的泥沼,才被社會拋棄流落至此。
任務只要求觀察,倒也清閒。
夜幕如同黑色的天鵝絨,緩緩的覆蓋了整座城市。
街邊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繁華的輪廓。
而貧窮的街區,卻像是被光明遺忘的角落。
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無力的灑下一點光亮。
救濟站的卡車開了過來,分發著晚餐。
那是用土豆泥、肉醬和蔬菜,混合在一起的糊狀食物。
食物被裝在白色的泡沫餐盒裡。
流浪漢們排起了長隊,麻木的領取著自己的那一份。
等分發食物的卡車離開,周圍恢復了平靜。
他才從破舊的外套內袋裡,掏出半塊用報紙包著的干硬麵包。
他沒有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的啃著,仔細的咀嚼。
他的目光,始終警惕的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的肌肉瞬間繃緊。
比如遠處傳來的警笛聲,或小巷裡傳來的爭吵。
他的坐姿,他進食的方式,他觀察周圍環境的習慣。
所有的一切,都帶著一種深刻的,已經融入骨髓的軍事痕跡。
李昂就靜靜地坐在他身邊。
在【千變萬化】技能的加持下,他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了一體。
老兵吃完了那半塊麵包。
他將報紙仔細地疊好,重新塞回口袋裡。
然後,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
他沒有像其他流浪漢那樣,找個紙箱或者避風的角落躺下睡覺。
而是朝著街區的深處走去。
李昂跟了上去。
夜色下的街區,比白天更加危險。
黑暗中,隱藏著各種各樣的罪惡。
搶劫,槍擊,交易......
李昂看到一個年輕的女孩,為了換取一針能讓她暫時忘記痛苦的布洛芬,麻木地鑽進了一個流浪漢骯髒的帳篷。
這些離譜的事情,每時每刻都在不同的街頭上演。
老兵對這一切,都視而不見。
總能以最直接的路線,避開那些潛在的麻煩。
最終,他在一棟廢棄的公寓樓前停下了腳步。
這棟樓已經被燒得只剩下了一個黑漆漆的骨架,牆上畫滿了各種塗鴉。
老兵從一個破損的窗戶翻了進去。
李昂跟著他,悄無聲息。
公寓樓里,比外面更加黑暗。
老兵沒有點火,他似乎對這裡的環境非常熟悉,摸著黑,一路走上了三樓的一個房間。
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破舊的床墊,和一些散落在地的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