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在老兵身旁坐了一夜。
他一夜未動。
對方睡的不沉,更像是閉目養神。
他像一頭林子裡的老獸,上了年紀卻依舊對風吹草動無比警覺。
任何一絲微弱的聲響,都能讓他看似鬆弛的身體瞬間繃緊。
在這片滿是行屍走肉般流浪漢的帳篷區,這份警惕顯得格格不入。
天光微亮,晨曦如金色的塵埃。
它穿過高樓大廈的縫隙,慢悠悠的灑下來。
驅散了水泥森林裡幾分浸骨的寒意。
一個穿著皮夾克的男人,身後跟著兩條影子般的手下。
他不緊不慢的走進了這片沉寂的區域。
他便是此地的「規矩」。
他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讓原本麻木的人群眼中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怕。
男人走到一頂破舊的帳篷前,他沒有彎腰。
只是用腳尖踢了踢支撐的杆子,姿態很是懶散。
「醒醒,交租了。」
帘子掀開,一個瘦的只剩骨架的男人爬了出來。
他不敢抬頭看人,只是哆哆嗦嗦的在身上摸索。
他像是在掏自己的五臟六腑,許久才湊出兩張軟爛的紙幣。
男人恭敬的將兩張一元紙幣遞上去。
夾克男人接過錢看也不看,徑直走向下一個帳篷。
這個動作在這片小領地上,仿佛是一種神聖的儀式。
人們麻木的重複著,從可憐的家當中摳出一兩美元。
他們上供給這位「床位之主」。
不交的人,下場自然不會好看。
一頂帳篷的主人似乎是真的山窮水盡。
又或者,是存了那麼一絲不該有的僥倖。
兩條「影子」一句話都懶的說,徑直上前。
他們一人一邊,直接將那頂帳篷掀了個底朝天。
一個睡袋和幾件看不出顏色的衣服,還有半包被壓碎的餅乾散落一地。
這些東西隨即被他們毫不客氣的據為己有。
那帳篷主人自始至終抱著頭,蜷在原地。
他像是習慣了被剝奪一切。
很快,就輪到了老兵。
夾克男人踱到老兵面前,低頭俯視著這個盤膝而坐的老傢伙。
他的眼神里,帶著一絲貓捉老鼠的戲謔。
「到你了,老東西。」
老兵緩緩睜開眼,然後慢慢站起身。
他的腰杆挺的很直,像一桿飽經風霜的老槍。
他平靜的看著對方。
「我沒有錢。」
聲音沙啞的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但每個字都很有力道。
「沒錢?」
夾克男人笑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的目光越過老兵的肩膀,落在他懷裡的帆布包上。
那包很舊,邊角都已磨的發白,卻被擦拭的很乾淨。
「那就用你的寶貝疙瘩抵債。」
話音剛落,老兵古井無波的眸子,瞬間就沸騰起來。
那是一種巢穴被侵犯的野獸,才會有的眼神。
他下意識的將帆布包護到身後,身形微微下沉。
他雙腳錯開,擺出了一個極其簡練的格鬥起手式。
整個人的氣勢,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
兩個打手見他這副架勢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聲。
「喲,老骨頭還想蹦躂一下?」
其中一人慢悠悠的抽出一根橡膠棍,在手心掂了掂。
「看來今兒個,得給你這把老骨頭松鬆土了。」
李昂依舊坐在遠處,像個事不關己的看客。
在他的【斬殺線】視野里,這三個人頭頂的光焰都很黯淡。
他們屬於最黯淡的「瀕危」級別。
他們是這座城市最底層的「魔修」,為了幾口食、一寸地而相互傾軋。
這談不上善惡,只有生存。
他們的社會價值,輕如鴻毛。
那打手獰笑著,掄圓了橡膠棍。
棍子帶著一股惡風,直奔老兵的腦袋。
老兵的動作,比他的年紀要快的多。
他只是簡單的一側身,便讓棍子貼著鼻尖掃過。
與此同時,他右手並掌成刀,精準的切在打手手腕上。
打手只覺手腕一麻,像是被鐵鉗夾了一下。
吃痛之下,他手中的橡膠棍脫手飛出。
老兵得勢不饒人,一步欺身上前。
他抓住對方失衡的胳膊,腰胯發力。
一個乾淨利落的過肩摔。
「砰!」
一聲悶響,那打手被結實的摜在水泥地上。
他像條離了水的魚,抽搐著半天爬不起來。
另一名打手見狀低吼一聲,從側面餓虎撲食般撲來。
老兵擰腰回身格擋,動作卻明顯慢了一絲。
體力與長期的飢餓,終究是拖垮這具身軀的枷鎖。
他雖然架住了對方的拳頭,卻也被那股衝撞力推的連退數步。
他一陣氣血翻湧。
被稱為「管理者」的夾克男人,此刻也收起了戲謔。
他眼神陰冷的加入了戰局。
二對一。
老兵幾乎是瞬間就落了下風。
他的招式全是軍中殺人技,刪繁就簡只求一擊致命。
可這具身體,卻像一盞油量見底的燈。
每一次格擋與閃避,都在加速那火苗的熄滅。
「砰!」
他被一名打手尋著空當,一腳狠狠踹在小腹上。
整個人弓著身子,撞在身後的牆壁上。
他捂著肚子,喉嚨里發出劇烈的咳嗽。
「媽的,還真能打!」
最初被摔倒的那個打手,此刻已經爬了起來。
他撿起地上的橡膠棍,滿臉的戾氣。
「老不死的,我瞧瞧你的骨頭到底有多硬!」
他雙手舉起棍子,用盡全身力氣。
朝著靠牆喘息的老兵頭顱,狠狠砸下!
風聲呼嘯。
周圍那些麻木的看客,都下意識的閉上了眼。
李昂動了。
不,他甚至沒動。
他只是坐在原地,腳尖在地上輕輕一勾。
一顆不起眼的小石子,便被無聲無息的帶了起來。
石子破空卻無聲,像一道墨點在空中一閃而逝。
精準的,打在了那打手高舉橡膠棍的手腕上。
「啊!」
打手發出一聲不似人腔的痛呼。
他覺得手腕像是被重錘砸中,一股鑽心的劇痛傳來。
橡膠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與此同時,另一個打手只覺得腳下一滑。
他像是踩到了一塊看不見的香蕉皮。
他低頭去看,腳下空空如也。
可整個人卻已失去平衡,身不由己的向前撲倒。
他結結實實的摔了個狗啃泥。
這電光石火間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混亂中,老兵眼中精光一閃。
他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他猛的向前踏出一步,身體擰轉。
一記凝練了全身力氣的肘擊,如同攻城錘般。
自下而上,狠狠的砸在了那「管理者」的下巴上。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
夾克男人慘叫一聲,整個人向後仰倒。
他口中鮮血狂噴。
老兵一擊得手毫不停頓,迅速撿起地上的橡膠棍。
他將棍子橫在胸前,眼神冰冷的盯著剩下兩人。
「法克!法克!」
手腕受傷的打手抱著自己的手,臉上寫滿了驚恐。
他死死盯著老兵,又忍不住環顧四周。
他像是在尋找一個看不見的鬼。
那個摔倒的打手也狼狽爬起,看著倒地哀嚎的老大。
他再看看持棍而立的老兵,一股寒意從脊梁骨竄了上來。
「你……你給老子等著!」
兩人扶起自己的老大,撂下一句毫無分量的狠話。
他們屁滾尿流的倉皇逃離了此地。
四周,重歸寂靜。
老兵拄著棍子,胸膛劇烈起伏。
他不動聲色的攥緊了手裡的橡膠棍,心思卻活泛開來。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那顆突如其來的石子,那個滑的莫名其妙的跤。
一切都太巧了,巧合的像一場被人寫好的戲。
可是,他環顧四周,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