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師弟,你來還是不來
演武場中央的老槐樹下,朱孝文正斜靠在一張竹椅上,面色雖還有些蠟黃,精神倒是比上次好了不少。
而朱孝文身側,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正半蹲著,手裡拎著一壺藥酒,一邊往朱孝文的杯盞里添酒,一邊笑呵呵地說著什麼。
沈和。
那張臉,周元不會認錯。
兩人被演武場上驟然響起的聲音給驚動了。
朱孝文先撐著椅子緩緩坐直身子,沈和也跟著直起腰,兩人齊齊朝大門方向望過來。
「原來是靖夜使到了。」
朱孝文的反應很快,當即擱下酒杯,起身迎了上來。
那副恭敬勁兒,比起當年周元初入武館時的冷淡,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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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師不必如此,喊我周元即可。」
周元擠出一抹笑意。
說話的工夫,他的視線已經不動聲色地從沈和身上滑過。
鍛骨境。
還是鍛骨境。
這人在外面漂了這麼久,修為竟紋絲未動。
倒也不奇怪,當初在武館時,沈和的根骨天賦就是眾弟子中墊底的那一個。
能爬到鍛骨,已經是其人數十年苦修的極限。
可正因如此,事情反而更透著古怪。
燕翎堡一役,沈和勾結長松武館杜充和黑風山匪寇,設下必殺之局。
事敗之後,此人消失得無影無蹤,武館裡找不著,巡檢司的人也沒撈到半點線索。
周元一度以為,這人早就逃出了洛川。
沒想到,今日竟大搖大擺地回來了。
而且回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朱孝文跟前端茶倒酒、噓寒問暖。
一個勾結山匪、殘害同門、私設暗牢囚禁三師兄的人,此刻正笑呵呵地站在老槐樹下,臉上掛著溫和的笑,連呼吸都透著一股子坦然。
周元的殺意翻湧了一瞬,又被他按了回去。
不是不敢動手。
以他如今的身份,想殺沈和,甚至不需要找理由。
往董墨那套學來就是,「懷疑此人勾結魔宗」,七個字,就地格殺,整個洛川沒人敢說半句閒話。
商盟的血,還沒幹呢。
但他沒有立刻動手。
因為有一件事想不通。
沈和區區鍛骨境,哪來的膽子回洛川?哪來的膽子站在自己面前笑?
此人心狠手辣、城府極深,不是那種衝動行事的蠢貨。他既然敢回來,就一定有依仗。
什麼樣的依仗,能讓一個鍛骨境的人,敢在一個換血二層的靖夜使面前談笑風生?
這個答案,周元暫時不想猜。
他只需要看著就好。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周師弟,好久不見。」
沈和已經先一步走了過來。
周元打量著此人。沈和的面容比從前瘦了一些,顴骨更高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潤。
甚至比從前更乾淨。
這種乾淨,讓周元後背微微發涼。
「沒想到我這一回來,師弟竟搖身一變,成了靖夜司的靖夜使。」
沈和拱了拱手,語調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
「原來是大師兄。」
周元回了一禮,嘴角微微扯動。
「真是好久不見。」
朱孝文並未察覺兩人之間那層看不見的暗流。他樂呵呵地搓著手,上前拍了拍周元的肩膀。
「好啊,好啊,好啊。」
老人家連說了三個「好」字,滿臉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之前被青元劍宗強行退婚那一遭,朱孝文的老臉被人按在地上摩擦,連半個硬氣的字都沒能蹦出來。
武行里傳得沸沸揚揚,他這個青陽武館的館主,已經徹底成了笑柄。
本來已經心灰意冷。
可後來傳來的消息,一樁比一樁離譜,周元以一敵三斬殺兩名洗髓強者,周元加入靖夜司,周元接管洛川軍政大權。
這些事情疊在一起,朱孝文又活過來了。
畢竟,周元再怎麼飛黃騰達,名義上也還是青陽武館的弟子。外人提起來,總歸要帶上一句「青陽武館周元」。
這面子,比什麼藥酒都管用。
「來來來,進屋說話,進屋說話。」
朱孝文招呼著眾人往內宅走。
遠處的韓明和蔣倩也迎了上來。兩人的氣息比之前厚實了不少,都已經從鍛骨境跨入了易筋。放在洛川,也算得上是有幾分斤兩的好手了。
可兩人臉上沒有半分得意。
尤其是看見周元的時候。
蔣倩低著頭,步子不自覺地放慢了半拍。韓明更是縮在後面,連招呼都不敢主動打。
這兩人的反應,周元看在眼裡。
也不奇怪。
韓家和蔣家當初是商盟的核心成員。
若不是最後關頭董墨選了蔣承先和韓天明做監斬官,讓他們親手砍了舊日同盟的腦袋來納投名狀,這兩家上下幾十口人,恐怕早就在菜市口排成一排了。
靖夜司三個字,對他們來說,比閻王帖還重。
所以此刻看向周元的眼裡,只剩下一種東西。
恐懼。
純粹的、從骨子裡往外冒的恐懼。
眾人落座。
丫鬟端上茶水,朱孝文卻沒有急著喝,而是從身旁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個檀木錦盒。
他的動作很慢,雙手捧著錦盒,像是捧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周元啊。」
朱孝文清了清嗓子,將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周元面前的桌上。
「這是我青陽武館的鎮館之寶,根本圖。」
他的手指點了點盒蓋。
「也就是換血法。武者從洗髓跨入換血,少了這一步,便是有再好的天賦,也跨不過那道坎。」
堂中的空氣驟然安靜下來。
根本圖。
蔣倩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那個錦盒。韓明也是。
這東西,他們都聽說過,卻從來沒見過。
有些人進青陽武館,修了一輩子苦功,圖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得到這張根本圖。
「我這一輩子,是踏不進換血了。」
朱孝文捋著山羊鬍,苦笑了一聲。
「原本按館裡的規矩,只有親傳弟子才有資格得到這換血法。可你如今的身份地位,老夫再拿這套規矩來拿捏你,那便是不識好歹了。」
他把錦盒往周元面前推了推。
「今日便直接贈予你吧。」
周元垂眼看著那個錦盒。
近在咫尺。
從入館到現在,他終於看見了這張傳說中的根本圖。
他沒有伸手去接。
也沒有什麼欣喜。
八荒六合功,靖夜司的上乘換血法,品階之高,遠非這種地方武館的根本圖能比。
他的換血之路,早在半月前那座赤玄熔血陣中就已經走完了。
「朱師的好意,我心領了。」
周元將錦盒推了回去。
「只是這換血法,我已經有了。並且修煉過一段時間了。根本圖我用不上,您還是留著,傳給其他師兄師弟吧。」
朱孝文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已經有了換血法?」
老人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而且修煉過一段時間?那你的修為————」
「前幾日剛突破至換血。」
周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堂中再次陷入死寂。
換血境。
武館會武的時候,周元還是易筋。
這才過去多久?半個月?
韓明的茶杯端在手裡,忘了放下。蔣倩微微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夢然望著周元,那雙秀氣的眼裡滿是震動。
沈和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端著茶杯的手穩穩噹噹,臉上甚至還掛著那抹溫和的笑。
只是笑里的溫度,淡了一層。
朱孝文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他慢慢地把錦盒收回懷裡,動作比方才遲鈍了許多。
「是啊————是啊。」
老人的嗓音有些澀。
「你如今進了靖夜司,這換血法,自然是不缺的。」
他把錦盒放回柜子里,轉身的那一瞬,整個人仿佛又老了十歲。
雪中送炭和錦上添花,終究不是一回事。
周元沒有再說什麼。
有些事情,錯過了就是錯過了。朱孝文對他有小惠,但無大恩。
當初根骨奇差被冷落、被無視,六合樁功都是李大壯私底下教的。
這筆帳,周元記得清清楚楚。
他不會翻舊帳,但也不會因為一個遲到的錦盒,就把從前的事一筆勾銷。
點到為止。
恰到好處。
一聲悶雷從天際滾過來。
淅淅瀝瀝的雨又下了。
堂中眾人各懷心事。朱孝文坐在主位上發呆,蔣倩和韓明低頭喝茶,誰也不敢再開口。
就在這沉默蔓延的當口。
沈和站了起來。
「周師弟加入靖夜司,又突破到了換血。」
他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笑著拱手。
「可喜可賀。我身為大師兄,境界不如諸位,實在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
他的視線落在周元臉上,不閃不避。
「那今晚,就由我在望江樓做東,請周師弟喝一杯。」
說罷,他轉身走出大門。
雨勢陡然變大,密集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層白霧。
周元沒有應聲。
他端著茶杯,看著沈和走到廊下,從牆角的木架上取下一件蓑衣,利落地披在身上。
然後又摘下一頂竹斗笠,扣在頭上。
蓑衣。斗笠。
那個身影,那個輪廓。
與燕翎堡里,站在滿地屍骸之間、冷眼旁觀呂沖被伏殺的那個蓑衣大漢,一模一樣。
沈和在雨幕中轉過身來,斗笠下的半張臉被陰影遮住,只露出一個淺淡的笑。
「所以周師弟,你來,還是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