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請閣下赴死
看著沈和那具栽倒在地的無頭屍體,周元神色漠然。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他心中一聲低語。
那張被沈和緊攥在手裡的泛黃獸皮圖,脫手而出,在空中翻轉著,緩緩飄向地面。
一張根本圖,牽連了太多人的性命。
周元沒有去接,只是任由它落下。
就在圖卷即將沾染地上血水的瞬間,他周身氣血勃發,一股無形的勁力自掌心透出。
嗤啦!
那張由堅韌獸皮製成、足以抵禦尋常刀劍的根本圖,在半空中被狂暴的氣血之力瞬間撕扯、切割,化作漫天紛飛的碎片,最終湮於塵埃。
隨著沈和的身死,這第二次由洛川本土勢力掀起的叛亂,又一次消弭於無形。
演武場內,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在場中那個身影之上。
他站在血泊與屍骸之間,衣衫未染半點污穢,那份從容與酷烈形成了極端的反差。
出手快、准、狠,從不拖泥帶水。
— —
這種殺伐果斷的性格,堪稱眾人平生僅見。
一旁的白蘇此刻也是心中微微一嘆。
她現在總算是明白,當日沈玄通究竟看中了這個年輕人什麼。
那日的周元,修為不過易筋境,卻被沈玄通破格收入靖夜司。
她當時心中好奇,一向自負甚高的沈玄通,為何會收一個修為低、出身也低的武者進入靖夜司?
現在,她知道了答案。
周元,不愧是一把快刀。
天賦奇高,心性更是果決到令人膽寒。
她趕來之時,自然也路過了內城天街。
當看到那滿地不成人形的肉泥時,饒是她身為藥王谷長老,見慣了生死,也是心中不免感到一陣寒意。
這種酷烈手段,實在是太符合靖夜司的行事風格了。
就在此時,一聲劇烈的咳嗽打破了周圍的凝滯。
老槐樹下,朱孝文大口大口的黑血不停噴出,整個人已經萎靡下去。
「爹!」
被沈和劫持的朱夢然終於從恐懼中恢復過來,她尖叫一聲,急忙奔向父親。
她跪在朱孝文身旁,手指顫抖地搭上父親的脈搏,口中焦急地喊著:「爹爹,你怎麼樣?」
或許是關心則亂,向來醫術沉穩的朱夢然,此刻竟有些手忙腳亂,連銀針都拿不穩。
白蘇見狀,輕輕搖頭,邁步上前。
她沒有把脈,只是凝神看了一眼朱孝文的面相,一抹幾不可查的白光在其眼底閃過。
片刻後,她再次搖頭。
「用量太大了,已經毒入心脈,沒得救了。」
白蘇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地傳入朱夢然耳中。
朱夢然渾身一顫,卻固執地不肯相信,依舊拿出銀針,想要為父親施救。
「夢然————別————別費心思了——
身受重傷、氣息微弱的朱孝文卻抬起手,艱難地打斷了她。
他斷斷續續地說道:「我年輕時————年少氣盛,得罪了不少人————如今————如今被人報復,也是————也是報應————」
「沒想到————我老了————還是沒有識人之明————竟沒識破沈和此人的狼子野心————更沒想到————一張普普通通的根本圖,卻惹來————如此大禍————」
朱夢然似乎沒有聽見父親在說什麼,只是在麻木地施針,淚水混著雨水滑落。
朱孝文此時將視線費力地轉向周元,那渾濁的眼底有敬畏,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回憶與悔恨。
他著實有些後悔,後悔自己當初看走了眼,沒有傾盡全力去拉攏這個弟子。
「周元————」
朱孝文的聲音氣若遊絲,示意周元過去。
那視線里,甚至隱隱透出一絲哀求。
周元見狀,神色淡然,上前一步,在朱孝文身旁蹲下。
「朱師有何吩咐?在我周元能力範圍內,不違背靖夜司法度之事,我定然照辦。」
聽到這話,朱孝文臉上浮現一抹慘然的笑意。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帶著幾分舊日的情分,又帶著幾分官面上的冷漠。
在範圍內,不違法度。
顯然,周元已經料定他會有求於己,但又為自己留足了後路,防止他會提什麼過分的請求。
這很符合周元的性格。
別人敬他一尺,他便還人一丈。可若是想用情分綁架他,卻是萬萬不能。
「咳————咳咳————」
朱孝文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黑血涌得更凶了。
他努力地掙扎著,伸出手,似乎要去拉周元的手。
但因為距離,卻始終夠不著。
周元看著那只在半空中顫抖的、布滿老人斑的手,沉默片刻,還是把自己的手遞了上去。
朱孝文一把抓住,隨即又費力地將旁邊朱夢然的手也抓了過來,將兩人的手疊放在一起。
周元瞬間明白了朱孝文想做什麼,他下意識地想抽手,卻被朱孝文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死死拉住。
「周元————我沒有別的請求————」
朱孝文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我————我唯獨只有這一女,是我的牽掛————我年輕時得罪人太多————怕我死後——
會有人牽連到夢然————」
「以後————我就把夢然————交給你了————你————你要好好的————待她————」
「如果————如果可以的話————每年清明————給我上炷香——
說到這裡,朱孝文猛地又是一口黑血噴出,濺在三人的手上。
周元聞言,心頭一震,剛要說些什麼。
卻發現朱孝文的頭顱一歪,抓住他的手也隨之鬆開。
氣絕身亡。
「爹!」
朱夢然見狀,發出一聲悽厲的哭喊,撲在朱孝文的屍身上,悲痛欲絕。
周元默默抽回手,緩緩起身,對著朱孝文的屍身,鄭重地躬身一拜。
他心中,也多了一絲難言的悲嘆。
朱孝文,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師傅。
雖無傾囊相授的大恩,卻也有過領路之情。
這一拜,值得。
周元隨後環視整個青陽武館。
這個他曾經揮灑汗水、埋頭苦練的地方,如今已成了一片廢墟。
院內屍橫遍地,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韓明、蔣倩————此刻都已成了冰冷的屍體。
相識之人,亦如風中落葉,陸續凋零。
他的心境,此刻竟真的有了一絲悲傷之意。
但僅僅片刻之後,這絲悲傷便被一股冰冷的果決所取代。
如今大敵當前,姬高煦的三千玄甲精騎隨時可能兵臨城下。
現在,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他看了一眼伏在屍身上痛哭的朱夢然,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朱孝文當著巡防營主將和藥王谷長老的面,說出將朱夢然交與自己。
在這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時代,這番話的分量不亞於一紙婚書。
他不知道,一旦自己此刻開口拒絕,這個剛剛失去所有親人的女子,會做出什麼舉動來。
不知如何面對,周元索性不再去想。
他轉過身,看向薛萬通和一眾甲士,原本平靜的聲線陡然變得沉凝如鐵。
「傳我命令!巡防營立刻集結,封鎖四門,全軍上牆,準備守城!」
周圍眾人聞言,立刻齊聲應道:「遵命!」
與此同時,與洛川城遠隔數百里的漕河之上。
十數艘掛著官府旗號的大船正順流而下,劈波斬浪,朝著遠方的玄黃關疾馳而去。
在最前方的一艘樓船甲板上,沈玄通的身影赫然在列。
只是他並未身著靖夜司的玄色官服,而是一身尋常布衣,正坐在一張馬紮上,手持釣竿,悠然垂釣。
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桅杆頂端,董墨一襲白衣,正盤膝而坐,不時回頭望向後方洛川城的方向。
「唉,不知道洛川城現在怎麼樣了。」
他喃喃自語。
「那小子即使踏入了換血境,但畢竟時日尚短,根基不穩。面對燕王摩下的精銳,不知能不能接得住。」
「你何時變得如此多愁善感了?」
沈玄通沒有回頭,視線依舊落在前方的水面上,淡淡說道。
董墨從桅杆上一躍而下,輕飄飄地落在甲板上,走到沈玄通身邊。
「實在是這幾年在您摩下的靖夜使,傷亡率太高了。」他解釋道,「好不容易碰上個對眼的,我怕他又死了。」
沈玄通聞言,並未接話,只是依舊看著自己的魚竿。
董墨湊過去看了一眼,不由得打趣道:「我的統領大人啊,您這魚鉤上連餌都沒有,這樣能釣得上魚來嗎?」
沈玄通嘴角噙著一絲莫名的笑意。
「魚,這不是上鉤了嗎?」
董墨聞言,有些不解。
然而就在此時,一名負責瞭望的戍卒從船頭慌忙跑來,高聲稟報:「報!統領大人!前方河道出現異常!」
董墨立刻上前,順著戍卒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寬闊的漕河江心,不知何時,竟橫亘著一葉扁舟。
在那扁舟之上,赫然站著一名身穿青色道袍,手持拂塵的道士。
那道士仙風道骨,雙眼微眯,明明隔著數百丈的距離,卻給人一種近在咫尺的錯覺。
看到董墨望來,那道士竟遙遙地單掌合十,行了一禮。
隨即,一道平淡卻清晰無比的聲音,無視了呼嘯的風聲與濤聲,精準地傳入樓船上每個人的耳中。
「在下人魔宗,清虛,請沈統領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