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那你來的不巧
鎮城塔上層,燈火未熄。
葉霄踏上最後一級石階,推門而入。
晨光從高窗斜斜切進來,落在黑石地上,泛著冷白。
屋子不大,卻挑得很高。
長案橫在窗下,案上只擺著卷冊、司印、清茶三樣東西,乾淨得發冷。
上官瑤玥仍坐在案後,衣色素淨,袖口壓得極平。她坐在那裡,屋裡那點散著的鋒芒,便都沉了下去。
案旁站著的人,則是盧行舟。
他原本半倚著柱子,手裡翻著一冊薄卷。等葉霄腳步停在案前三步時,才慢悠悠把薄卷一合,抬眼看了過去。
先看了一眼。
嘴角那點慣常掛著的笑,慢慢浮了出來:
「總算肯出來了?」
「我還當你準備把自己再關幾天。」
葉霄站在案前,神色平靜:
「來拿路。」
盧行舟嘖了一聲。
「你這人,還真是不肯讓自己松半分。」
「別人出關,先緩口氣。你倒好,門一開,就往鎮城塔來了。」
「你這回,想拿哪條路?」
葉霄看著他,聲音不高:
「凝罡法。」
屋裡靜了一瞬。
盧行舟眼底那點散意,忽地收了半分。
他沒立刻答,而是偏頭看了上官瑤玥一眼。
案後,上官瑤玥也終於抬起眼,目光落在葉霄身上,停了兩息。
她沒問葉霄這兩個月是怎麼把自己硬生生壓到這一步的。
只淡淡開口:
「來問凝罡,那就說明你沸血已到盡頭。」
葉霄應了一聲:
「是。」
盧行舟這才真正笑了。
「行。」
「我原本只當你是又把自己關狠了,想硬往前再頂一頂。」
「沒想到,你是真把這一步壓到了頭。」
他把手裡薄卷放回案邊,語氣也跟著正了些:
「凝罡法,鎮城司里有。」
「但有是一回事,輪不輪得到你,又是另一回事。」
葉霄道:
「條件。」
盧行舟答得很乾脆:
「天級鎮城衛。」
「卷庫二層,只對天級開。」
葉霄神色不變:
「怎麼升。」
盧行舟道:
「三功落卷,才能成天級鎮城衛。」
「功得記冊,得鎮城司認。」
「不是誰一兩句話,就能往名冊上添一筆。」
他說到這裡,抬手點了點葉霄。
「你現在是地級。」
「前頭兩功,已經在冊。」
「再拿一功,你就能名正言順成天級鎮城衛。」
葉霄眼神微動。
盧行舟看得很清楚,嘴角又扯起來一點:
「心動了?」
葉霄沒接這句,只問:
「差事呢?」
盧行舟剛要說話,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麼,抬眼看著葉霄,神情里多了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倒是半點不問罡胚晶?」
葉霄抬眼:
「我該問?」
盧行舟嘖了一聲。
「你這人,還真是一門心思只盯著前頭。」
「准武者沖開血,如果沒護血珠,是拿命去撞。」
「沸血圓滿沖凝罡這一步更麻煩。」
「凝罡法是路,罡胚晶是鑰匙。沒這把鑰匙,這道門你連試都不該試。」
他說到這裡,語氣也壓低了幾分:
「沸血圓滿往上走,最怕的不是氣血不夠。」
「是你一身氣血與勁壓到最後,壓不成罡,反把筋骨、臟腑先沖裂了。」
「罡胚晶的作用,就是先替你定住那一縷將成未成的罡。」
「有它在,第一次凝罡,才有可能真正落下來。」
「沒有它,就算你有法,也別想往上走。」
案後,上官瑤玥這時淡淡接了一句:
「對沸血圓滿武者而言,凝罡法給的是路。」
「罡胚晶給的,才是開門的資格。」
她看著葉霄,語氣仍舊平靜:
「所以成了天級鎮城衛後,卷庫二層對你開的,不只是法。」
「還有罡胚晶。」
屋裡安靜了兩息。
葉霄聽完,神色卻沒太大變化,只問了一句:
「天級之後,都能換?」
盧行舟看著他,忽然笑了。
「能。」
「所以你現在該想的,不是先挑路,還是先挑鑰匙。」
「是先把資格拿到手。」
葉霄點了下頭,仍舊只問回最開始那句:
「差事呢?」
盧行舟剛要說話,門外已經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而且都壓得很穩。
盧行舟偏頭看了一眼,嘴角那點笑意頓時多了點意味:
「倒是趕巧。」
門外的人停在門前,先低低通傳了一聲:
「大人。」
上官瑤玥淡淡道:
「進。」
門一開,先走進來的是個五十上下的男人。
鬢角微白,眉骨壓得低,眼神沉而冷。
進門後,他先朝案後低頭抱拳:
「見過大人。」
盧行舟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點笑意沒散,語氣卻淡了半分:
「顧副使,你來得倒快。」
顧平低頭道:
「差事剛進卷,我自然要來。」
「這種功看著不響,可一旦記進冊里,分量比尋常見血的差事還正。」
盧行舟輕輕笑了一聲。
「那你來得不巧。」
「這件差事,剛剛已經有人要接了。」
屋裡靜了一瞬。
顧平這才抬起眼,聲音依舊平穩:
「誰先來碰這件差事了?」
盧行舟偏了偏頭,朝葉霄那邊示意了一下:
「他。」
顧平的目光,這才真正落到葉霄身上。
沒有怒,也沒有意外,更多的是打量,還有一種天然的不認可。
片刻後,他才淡淡開口:
「原來如此。」
「從下城一路殺上來的人,如今也敢直接把手伸出來了。」
葉霄看著他,神色不變。
顧平繼續道:
「能從下城爬到這裡,算你有本事。」
「可鎮城司往上的路,不是誰來問一句,就能伸手碰的。」
「尤其這件差事,早就有最適合的人。」
他頓了頓,朝身後側開半步。
「進來吧。」
門外那人這才走進來。
他年紀不算大,三十出頭,肩卻很寬,手掌粗大,站姿極穩。
進門之後,他先朝上官瑤玥低了低頭,喊了一聲大人,隨後便站定不動。
顧平道:
「霍沉。」
「地級鎮城衛。」
「這件差事,非他莫屬。」
盧行舟眼裡的那點看戲意味,頓時更重了幾分。
霍沉這個名字,鎮城司里不少人都知道。
他在沸血圓滿上,已經磨了整整五年。
不是底子不夠。
是一直少了真正叩開凝罡門的路。
也正因如此,他把這一層磨得極厚、極穩、極老辣。
地級鎮城衛里,霍沉不是最張揚的那個,卻是公認最不好對付的那個。
霍沉這時才真正抬眼,看向葉霄。
那眼神很平,平得像在看一個還不夠格的人:
「我聽過你。」
「下城一路殺上來,天賦夠,手也夠狠。」
「可鎮城司辦事,看的從來不只是你能不能砍人。」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很穩:
「你這種人,做刀不稀奇。」
「可直接來碰凝罡這道門——你來得太快,也站得太淺。」
葉霄看著他,神色平淡。
「說完了?」
霍沉眼神微沉。
「你天賦也許在我之上。」
「可天賦不等於火候。」
他頓了兩息,聲音依舊很穩:
「你出身太低,前頭踩過的階也太少。」
「這道門,不是靠一口氣硬撞,就能撞開的。」
「你贏不了我。」
盧行舟聽到這裡,反倒樂了:
「說白了,就是你們都不認可他。」
「繞這麼多做什麼。」
顧平淡淡道:
「認不認,不在嘴上。」
「在手上。」
霍沉往前半步,盯著葉霄,聲音發沉:
「這件差事,誰更壓得住,誰接。」
「你若真有本事,就先把我壓過去。」
葉霄看著他,忽然笑了笑,笑意很淡:
「那就試試。」
顧平這才朝案後低頭:
「大人。」
上官瑤玥沒多說一句。
她只是抬手,把案上一卷薄冊輕輕合上,淡淡開口:
「下去試。」
「贏的接差事。」
「輸的收聲。」
……
鎮城司內,有一處黑石校場。
地方不大。
四面灰牆壓著,中間一塊黑石地面,邊角磨得發亮,石縫裡還留著幾道舊痕,顯然常有人在這裡動手。
校場裡原本還有十多名鎮城衛在練手。
可當葉霄和霍沉一前一後走進來時,場中的動靜很快停了。
後面跟出來的,是上官瑤玥。
還有盧行舟和顧平這兩位副使。
那十多名鎮城衛幾乎是同時收了手,原本還散著的腳步聲也一下斷了,隨即齊齊低頭:
「大人。」
上官瑤玥沒說話,只淡淡掃了一眼。
那十多名鎮城衛立刻退到一旁,不敢再出聲,只把目光落在場中。
校場裡的氣,一下沉了下去。
霍沉站定,活動了一下手腕,盯著葉霄,聲音發沉:
「你若只是來問門,我不攔。」
「可你想伸手就過了。」
「你既然想爭……那就先過我。」
葉霄只回了一個字:
「來。」
一字落下,霍沉先動。
一步踏進中線,肩背一沉,整個人直逼上來。右手直插葉霄中門,左手更早一步扣向肘內側。
沒有虛招。
一上來,就是最老、最快、也最不講情面的路數。
盧行舟眼皮一抬,低低道:
「沖著廢人去的。」
葉霄沒退。
只在霍沉逼到半身的一瞬,肩線微沉,前腳壓住,胯骨一擰,整個人斜斜讓開半寸。
就這半寸。
霍沉那一下最舒服的發力點,當場空了。
與此同時,葉霄手臂一翻,反壓對方手背,肩膀順著這一寸空檔直接頂了進去。
砰!
一聲悶響在校場裡盪開。
霍沉腳下第一次亂了半寸。
旁邊那幾名鎮城衛眼神同時一動。
霍沉臉色微沉,立刻翻肘變招。
可葉霄根本不給他重整的空隙,一步更近,拳不起大架,只在最短的距離里砸了一拳,正正打進霍沉胸口下沿那口氣最薄的位置。
咚!
這一拳不花。
卻沉得嚇人。
也就在這一拳落下的瞬間,葉霄手背到小臂的赤紋微微一亮。
那股氣血不再往外亂沖,而是沉進筋骨血肉里,拳才送出去,熱意和震勁一起壓了過去。
霍沉整個人胸口一悶,氣息當場散了一截,腳下卻只晃了晃,竟沒立刻退開。
盧行舟眼裡頓時亮了點。
這才像樣。
真要一拳就退,那這五年也就白熬了。
霍沉硬把那口氣壓了回去,目光更沉。
「再來。」
這一回,他不搶中門,而是斜切葉霄右側,想從肘距外先把節奏吃回來。
可葉霄同樣動了。
一步。
只是一步。
卻正正踩在霍沉最想站的位置上。
霍沉眼神終於變了。
看線、搶位、讀節奏,葉霄樣樣都壓他半拍。
連最該先搶出去的那一步,他都慢了。
葉霄沒給他第二次反應時間。
手一翻,掌根一頂,先把霍沉手腕頂開。
緊跟著身子一貼,肘尖從最短處砸進他肋下。
砰!
霍沉整個人一震,臉色瞬間發白,強撐著還想反扣。
葉霄卻已經收肘換拳。
短。
快。
不大開大合。
可每一下都帶著那股血爐壓上來的熱沉,重得像砸進骨頭縫裡。
砰!
砰!
咚!
三下連成一線。
第一下頂散氣。
第二下壓胸口。
第三下震退。
霍沉連退三步,最後一步踩得黑石「啪」地一響,才硬生生站住。
校場裡一片安靜。
原本還覺得霍沉一出手,這一場很快就會結束的那十多名鎮城衛,這一刻眼神都變了。
霍沉不是沒發力。
是發了力,還是被葉霄硬生生打退了。
顧平的臉色,也終於沉了下去。
霍沉自己更是胸口翻騰,喉頭都帶了點腥味。
他沒想到。
真沒想到。
葉霄強到這地步,甚至比兩個多月前,問武台傳出的還要更快、更穩、更狠。
不只是強了一點。
是整個人都像換了一層骨血。
可越是這樣,霍沉眼底那股沉意反而越硬。
「再來。」
這一次,他再不試探。
氣血一下提到極處,霍沉手背和脖頸下的赤紋同時浮了出來,像舊爐燒透後留下的暗紅裂紋。
緊跟著,一層極薄的赤焰順著肩背和雙臂貼了上去,不高,卻壓得人眼皮發緊。
校場邊那幾名鎮城衛呼吸都是一滯。
霍沉是真不留手了。
可葉霄仍站著沒動。
只在霍沉逼近時,才往前踏了半步。
就這半步,把霍沉最重的那一下撞勢,提前吃進了自己節奏里。
霍沉眼皮一跳,直覺不對,可已經來不及了。
葉霄肩不亂,胯不散,整個人那股藏在骨頭裡的沉勁,就在這一刻頂了上來。
咚!
兩人狠狠撞在一起。
撞上的一瞬,葉霄皮下赤紋驟然清晰,周身那層赤焰也跟著壓了出來。
火不高,勢卻穩,貼著他整個人往外逼。
那股血爐感在這一刻才真正立了起來。
校場邊幾名鎮城衛幾乎是同時繃緊了眼皮。
離得近的,甚至本能覺得心口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