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當然還押
就在葉霄閉門修煉凝罡法的時候,鎮城司里的消息,已經先一步在上城傳開。
最先傳開的,不是那捲法。
而是一句更直、更重的話——鎮城司里,如今多了第十二位天級鎮城衛。
這話一落,上城裡真正聽得懂分量的人,都先靜了一下。
鎮城司天級鎮城衛,原本只十一位。
如今又補進去一個葉霄。
下城出身,一路從泥里殺上來,問武台當眾壓過三日。
如今更立下三功,名字補進天級冊——這裡頭任意一樣單拎出來,都足夠惹眼,更別說如今全都壓在了同一個人身上。
所以上城最先起的,是驚意。
可等後面的消息再往下傳,那口驚意,很快就變了味。
葉霄進了卷庫二層,放著罡胚晶不拿,偏偏先挑了凝罡法。
而且挑的,還是二層里公認最難練、最凶、最痛,也最容易把人拖死在門前的那捲——《隕星凝罡法》。
於是那口原本被抬起來的價,一下又被壓了回去。
風向也從這人真走上去了,變成了——人是上去了,可這一次,像是他自己先走歪了。
因為在絕大多數人眼裡,這一步,本來就不該這麼選。
法與晶,原本缺一不可。
可真要分輕重,晶還要壓法一頭。
晶若錯過了,往後還能不能再碰上,就未必還由自己說了算。
所以在他們看來,葉霄這一手,不是狂,就是誤。
……
秦策行那邊,日正當空。
慕青拿著剛送進來的短卷,先掃了一遍,眼裡先亮了一下,隨即眉梢輕輕挑起。
「天級冊。」
「竟然真補上去了。」
秦策行坐在案後,手邊茶還熱著。
他沒急著接話,只把那張短卷拿過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等看到「放著罡胚晶不拿,先取《隕星凝罡法》」那句時,指尖才輕輕停了一下。
慕青看著他:「怎麼?」
「剛漲上去的價,又要往下掉了?」
秦策行淡淡一笑。
「不是我要壓。」
「是按常理看,本來就該往下壓一截。」
他把短卷放回案上,語氣依舊溫和。
「補進天級冊,這一層當然值錢。」
「可凝罡這道門,看的從來不只是名。」
「先拿法,不拿晶……在外頭看來,這就是走反了先後。」
慕青挑眉:「你也覺得他這一手是蠢?」
秦策行抬眼看了她一眼。
「難道不該這麼看?」
「他先把法拿了,最難補的那一口,卻偏偏空了出來。」
慕青沒立刻接話。
過了片刻,她才低聲道:
「可他最邪的地方,不就是……」
「別人都覺得他該死的時候,他偏偏又能活下來?」
秦策行笑了笑。
「這話倒也沒錯。」
「可前頭是前頭,這次碰的是凝罡門。」
「上城多少人卡死在這道門前,你當都是假的?」
慕青盯著他:「那你還押不押?」
秦策行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杯麵熱氣。
「押。」
「當然還押。」
慕青眼底一亮:「還繼續給?」
「給。」秦策行淡淡道,「只是前頭那種送法,不能再照搬。」
「不能給得太直,也不能給得太滿。」
「人若真死在門前,我們押進去的東西,至少還能收回來一半。」
「人若沒死……」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眸光終於深了一層。
「那這一手,就會比前面值錢得多。」
慕青這才聽明白,眼底也跟著亮了起來。
「所以你不是不信他。」
「你是一邊按常理壓價,一邊留一手繼續下注。」
秦策行沒有否認:
「上城這時候,大多都會先按舊理看死他。」
「那我正好趁這口價還沒真正翻上去,再往裡放一點。」
「只是這一回,不再白送。」
「可以借,可以換,也可以先留一個以後能討回來的口子。」
他把茶盞輕輕擱回案上,聲音仍舊不高。
「手還得伸。」
「但得伸得更穩,也更值。」
慕青低聲道:「你倒是真不怕他死在門前。」
秦策行看著案上那張短卷,淡淡道:
「怕也沒用。」
「做這種買賣,本來就是這樣。」
「按常理看,他過不去。」
「可他若真能從這種斷路里,再硬生生闖出一條活路……」
他嘴角那點笑意,這才重新浮了起來:
「那現在這一手,就會變成讓人眼紅的一手好買賣。」
……
寶通商會後廳里。
趙四海把那張消息紙看了兩遍,才慢慢放下。
屋裡沒人先開口。
過了片刻,才有掌柜低聲問了一句:
「趙掌事,這消息……真?」
趙四海眼皮都沒抬,只淡淡道:
「鎮城司的名冊,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那掌柜喉頭滾了一下:
「幾個月前才在問武台打出來,現在就補進天級冊,這升得也太快了些。那三功會不會是鎮城司……」
「閉嘴。」
趙四海聲音不重,卻把後頭的話一下壓死。
「鎮城司的功,也是你能拿市面爛帳去比的?」
「能補進天級冊的人,誰不是拿事、拿血、拿命,一筆一筆換進去的?」
他說到這裡,眼神才真正沉下來:
「驚不驚,不重要。」
「你們更該看的,是後半句。」
那掌柜一怔:「後半句?」
趙四海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點。
「他拿了法,沒拿晶。」
屋裡頓時更靜。
剛才那點驚意還沒完全落穩,便被這句話壓出了另一層冷意。
有人愣了一下,下意識道:
「那他這一步,豈不是先後倒了?」
趙四海沒接,只淡淡道:
「沒想到,他真能走到這一步。」
「可天級鎮城衛,終究也只是名。」
「牌是上去了。」
「可後手是空的,那就不成威脅。」
旁邊另一人小心道:
「可法既然在手,後頭未必沒有別的門路。以他現在這層身份……」
趙四海抬眼看了他一瞬。
「門路?」
「你真當上城的路,是白長在地上的?」
「各家自己人里,缺晶的都不在少數。誰會先把這種東西,遞給他一個外人?」
他往後靠了靠,眼底那點商人式的冷意,終於一點點浮了出來:
「他在問武台上把該得罪的臉,都得罪得差不多了。」
「現在誰把晶遞給他,誰就等於先替自己招事。」
旁邊那掌柜低聲道:
「那照趙掌事的意思,他這一步……」
趙四海淡淡道:
「他若肯低頭,總有人願意遞條線。」
說到這裡,他才把話說得更透了些。
「可他偏偏是那種,會把現成的路,一條一條自己推開的性子。」
「而且上城裡,真願意給出一枚晶的人……」
趙四海嘴角那點冷意終於化成一絲淡淡的笑:
「你給我找一個看看。」
……
魏家書廳里,墨香壓得很穩。
短卷送進來後,屋裡先靜了一下。
坐在上首的中年人把那張紙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上沒什麼波瀾。
倒是立在下方的魏沉,先低聲開了口:
「這小子運氣真好,這就補進天級冊。」
「鎮城司這回,是把人實打實往上抬了。」
中年人神情平淡:「想成天級鎮城衛,只有運氣可不夠。」
旁邊一名年輕子弟忍不住道:
「可他這一步,像是自己先走偏了。」
「天級鎮城衛再重,也只是鎮城司認他。」
「沒拿晶,就還沒資格去碰凝罡門。」
魏沉這才接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點壓不住的冷意:
「下城裡打出來,確實叫人側目。」
「可側目,和進門,從來是兩回事。」
「名能先到,門卻不會先開。」
「他若拿不到晶,那這一步,他終究還是停在門外。」
書廳里安靜了片刻。
坐在上首的中年人這才把短卷輕輕壓回案上,淡淡開口:
「補進天級冊,是真本事。」
「可本事歸本事,資格歸資格。」
「鎮城司認他,是鎮城司的事。」
「上城認不認,是上城的事。」
他說到這裡,抬起眼,聲音也跟著沉了一層。
「晶不在手,說明這扇門,現在還不是為他開的。」
「這不是輕他。」
「是規矩如此。」
下首那名年輕子弟這才低聲道:
「那是不是可以說,他前頭那口氣雖大,如今卻失去了進門的資格?」
中年人淡淡道:
「現在可以這麼看。」
「至少按常理,該這麼看。」
「下城人最容易犯的錯,不是沒膽,也不是不狠。」
「是總把站到門前,當成已經進門。」
魏沉聽到這裡,嘴角才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
楚家那邊,反應卻不同。
謝行舟把消息看完後,沒說廢話,只淡淡落了一句:
「這種人,不該太早看死。」
旁邊一名楚家青年皺了皺眉:
「謝先生還覺得他有機會?」
另一個楚家人更是直接道:「謝先生這次可能要看走眼了。」
謝行舟把短卷放下,語氣仍舊平淡:
「我沒說他一定過得去。」
「我只是說,這種一路從下城殺到今天的人,你可以說他短視,說他走偏。」
「可別太早,就替他把棺蓋釘死。」
「很多時候,最先死的不是人。」
「是旁人那口自以為看明白了的心氣。」
……
張家、黎家這些前頭已經對葉霄動過殺心的,這一夜反倒最安靜。
前一刀沒能把人按死,他們已經明白,這個從下城殺出來的人,早就不是隨手就能收掉的了。
如今再聽到他的名字補進天級冊,心裡更是生了忌憚。
因為誰都看得出來,這人若真再往前走一步,往後要清帳時,張家、黎家都未必躲得過去。
可這一次,葉霄那一手不按常理的選擇,又讓他們心裡生出一點僥倖。
他們什麼都沒做,也沒辦法做什麼,只是都在等。
等葉霄自己死在凝罡門前。
……
上城四大武館那邊,也都起了風。
龍光武館先是意外,隨即便有人搖頭。
「天級冊,是分量。」
「可分量歸分量,正路歸正路。」
「下城殺出來的人,終歸比不上上城的人。」
冰川武館那邊,口氣更冷。
「不歸盤的人,果然最愛自作聰明。」
「起勢太快,最容易把自己看高。」
嵐煙武館裡,卻有人把茶盞輕輕一放,笑了笑。
「先別急著把人看死。」
「這人每回看著都像到頭了,回頭又總能硬生生往前頂出一截。」
「我倒更想看看,這一回,他是真把自己走死了,還是又能闖出一點讓人看不懂的東西來。」
雷翼武館那邊,倒是笑得最直接。
「夠味。」
「敢放著晶不拿,先去挑《隕星凝罡法》,這種人,要麼成瘋刀,要麼死得最快。」
很快,又有人把話壓了回來。
「夠味歸夠味。」
「可凝罡這一步,不是光靠一口瘋勁就能撞開的。」
「如果他一直找不到晶,那他這輩子都進不了門。」
……
百草商會裡。
韓柏秋坐在案後,把剛送上來的那幾頁紙一頁頁看完,神色一直沒什麼變化。
過了片刻,才有人低聲道:
「掌事。」
「葉霄這一步……是不是自己先走偏了?」
韓柏秋抬眼,聲音溫和,卻沒什麼溫度。
「若只看凝罡門,當然是偏了。」
「晶跟法雖說缺一不可,但在這上城,晶比法更難得。」
那人低聲道:
「屬下也是這麼想的。」
韓柏秋卻沒順著這句往下說。
他只是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張紙,語氣依舊很緩:
「可別人看到的,是他走偏了。」
「我看到的,卻不是這個。」
廳里靜了一瞬。
那人微微一怔:
「掌事的意思是?」
韓柏秋淡淡道:
「他若真不肯死,也不肯原地踏步,遲早還會去找晶。」
「而他這種人……」
韓柏秋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
「真被逼到那一步,找的多半就不會是正路。」
先前開口那人低聲道:
「掌事是覺得,他後面會去碰那些偏門路子?」
韓柏秋笑了笑。
「不是會不會。」
「是多半會。」
「他這一步若真死了,自然最好。」
「可他若沒死……」
韓柏秋把那幾頁紙重新壓回案上,語氣不重:
「那就盯著他後面,到底會往哪條路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