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凝罡成
鎮城司里。
幾份剛送來的卷宗攤在案上,紙頁間還帶著新翻出的紙氣。
顧平坐在上首,從頭到尾看完,才將卷宗輕輕合上。
屋裡沒人先開口。
過了片刻,才有一名鎮城衛低聲道:
「顧副使。」
「補進天級冊這事,會不會有貓膩?」
「他這一步……實在是走得太快了些。」
顧平抬了抬眼,聲音不高,卻一下把屋裡的氣壓平了:
「葉霄這三功,沒有一點水。」
「哪一筆該記,哪一筆不該記,卷上寫得明明白白。」
「鎮城司給他補天級冊,不是給臉,也不是開後門。」
「是照規矩記。」
幾句話落下,屋裡原本還浮著的議論,頓時收了不少。
顧平卻沒停。
他把卷宗往案上一壓,眼神也跟著沉了半寸。
「可功歸功,門歸門。」
「天級冊補進去了,不代表凝罡這一步,他就真能走通。」
「只要他一日不成凝罡,他在司里,就還影響不了局面。」
值房裡靜了靜。
有人低聲道:「可他既進了天級冊,後頭未必沒有別的門路補晶。」
顧平抬眼,神色平平。
「那你去替他補一個我看看。」
「他若先拿的是晶,這條路還不算難走,可他偏偏先把法攥進了手裡。」
「現在這上城,等著看他撞牆的,比願意給他遞路的多得多。」
屋裡又靜了一層。
也就在這時,一旁一直沒怎麼開口的霍沉,終於抬了下眼。
他坐在那裡,肩寬背沉,整個人像一塊磨了太久的舊鐵。
聲音不高。
卻壓得極穩。
「副使說的沒錯,別說葉霄現在少了晶。」
「就算法、晶俱全,十個沸血圓滿,最後能把自己撞進凝罡的,也未必有一個。」
「這一步,拚的不只是膽。」
「還拚底子,拚火候,拚你有沒有那個命去扛。」
……
周家廳中,晨茶剛上。
廳里坐著的,不止一人。
幾位長老也都在。
桌上壓著剛送來的回報,屋裡安靜得很,只余茶蓋輕碰杯沿的細響。
周顯進廳後,先低頭行禮,隨後把話回得很簡。
「補進天級冊了。」
「法拿了。」
「晶沒拿。」
廳里靜了兩息。
坐在上首那人,這才把茶盞輕輕放回桌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看著不過四十出頭。
不顯老,也不見什麼刻意外露的鋒芒。
可他坐在那裡,廳里的氣便自然往下沉。
正是周家大長老,周辰光。
「倒是比我原先想的還快。」
旁邊一位長老淡淡道:
「快是快。」
「可這一步,也確實把自己擋在了門外。」
「天級鎮城衛值錢,可門沒開,冊子再好看,也只是冊子。」
廳里又靜了靜。
周辰光看著桌上那幾頁紙,過了片刻,才淡淡開口:
「這人沒想像中簡單。」
先前那位長老低聲道:
「大長老的意思是?」
周辰光手指在案面上輕輕點了一下:
「讓人去下城,時刻盯著他的消息。」
「我們已經低估過他一次,也為此付出代價,這種事我不希望再發生。」
周顯低頭應道:
「是。」
廳中隨即又安靜下去。
……
王家廳里,燈火壓得極穩。
短卷送進來時,屋裡原本還在說話的人,都先安靜了一下。
坐在上首的中年人把紙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神色沒什麼變化。
靜了幾息後,下首才有人低聲開口:
「人是真走上去了。」
旁邊另一名中年人卻搖了搖頭。
「走上去是一回事。」
「能不能站穩,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這一步,看著倒像是他自己斷了前路。」
話音落下,廳里那點氣,頓時微微一凝。
案邊一名王家人聽到這裡,倒沒急著附和,只低聲道:
「也別把話說得太滿。」
「這人能從下城一直走到今天,總不至於真是個蠢貨。」
「前頭王家把意思擺得夠明白,他都沒接。」
「若他真是眼淺短視,不該拒得那麼乾淨。」
先前那人冷笑了一下。
「那又如何?」
「人總有走眼的時候。」
「前頭他在問武台上打得再漂亮,也只是把那口氣頂出來了。」
「如今碰到凝罡門,亂了分寸也屬正常。」
「若他真倒在門前……」
「夠了。」
坐在上首的中年人抬眼,把話打斷。
聲音不重。
可廳里一下便沒人再往下接。
他把那張短卷放回案上,指尖在紙邊輕輕點了一下,過了片刻,才淡淡道:
「這一回,值不值,不在話上。」
「在他能不能真把這道門撞開。」
「撞不開,前頭那點價,自然止在這裡。」
「撞開了……」
他頓了一下,眼神也跟著沉了些。
「那前頭很多看法,就都得重算。」
廳里靜了一瞬。
先前那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沒立刻接話。
也就在這時,側後那道珠簾後,忽然傳來一道女子的聲音。
「若只看這一手,確實不該把他看死。」
聲音很清。
偏廳里幾個人的神色都微微一正,沒人回頭,也沒人多看。
坐在上首的中年人倒像並不意外,只淡淡道:
「嫣兒,你今日倒聽得認真。」
珠簾後的王嫣輕輕笑了一下:
「前頭那場婚事,父親把動靜擺得那麼大。」
「如今這人又因天級鎮城衛和選法的事,重新進了上城人的眼。」
「若真漠不關心,我這家主女兒,未免也太不稱職了。」
坐在上首的王家家主看著珠簾後,語氣平平:
「那你聽出什麼了?」
珠簾後沉默了片刻。
隨後,王嫣才慢慢開口:
「我只聽出來一件事。」
「若他真卡死在凝罡門前,那前頭那一回拒絕,不是他看得太明白。」
「是他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王家家主卻沒有順著這句往下走。
他只是看著那張短卷,過了幾息,才淡淡道:
「有這個可能。」
「若他真只是把自己看高了,事情倒簡單了。」
「怕就怕……」
他抬起眼,聲音依舊不高。
「他連這一步,都真能走過去。」
珠簾後安靜了一下。
下首幾個人的神色也都跟著微微變了。
王嫣忽然伸手,將珠簾挑開了半邊。
露出的半張側臉,眉眼很靜。
不是那種艷色逼人的張揚美人,卻自有一股世家裡層層規矩養出來的清貴與細緻。
她看著案上的短卷,聲音依舊平和:
「父親既然也不敢把他看死,那便說明……」
「前頭那場婚事,王家終究沒有看錯人。」
「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
這話一落,偏廳里那幾個人的神色都跟著動了一下。
到這一步,這已經不只是議事了。
而是她第一次,真正把自己的態度擺到了明面上。
王家家主看了她一眼,眸光微微深了些:
「你倒是真敢說。」
王嫣卻沒退,只輕聲道:
「前頭那場婚事,不只是家裡在看,我也在看。」
「問武台那一戰後,他是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有數。」
「所以我認那場婚事,不只是因為家裡押他的未來。」
廳里一時無人出聲。
先前還有幾分看笑話意味的幾個人,這時連神色都收斂了不少。
王家家主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若他真倒在凝罡門前?」
王嫣安靜片刻,才輕聲反問:
「可他若沒倒呢?」
這一次,偏廳里連呼吸都像輕了一分。
王家家主看著她,半晌後,終於把那張短卷合上。
「去把外頭的風聲,替我聽一聽。」
「還有……」
他指尖輕輕點了點案面,聲音平得沒有半點波瀾:
「這條線,先別斷。」
……
葉霄閉門之後,靜室那扇門始終沒開。
門裡燈火時明時暗,門外的日頭卻一天天挪過去。人沒出來,可星辰堂那口氣,一直沒散。
修煉凝罡法的第五天,河街上先有人把風聲放了出來。
不是那些真在底下討活的苦力,也不是擺攤賣貨的小販,而是幾個曾掛在舊盤底下,專替人探口風的散腳,站在街口陰涼處,話說得不高不低:
「天級鎮城衛又如何?」
「放著罡胚晶不拿,偏去挑法,終究還是下城起家的,見了門也不會走路。」
旁邊賣魚的漢子低著頭刮魚鱗,悶聲回了一句:
「有膽,就去星辰堂門前說。」
風順著河街往前吹。
那幾人站在原地,終究沒人真敢往那邊多走一步。
……
河街上的風聲,是在第五天先起來的。
再往後,日頭一天天挪過去,轉眼便是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下城大半地方都照著星辰堂的規矩在走,哪怕葉霄一次面都沒露。
夜裡門前還照舊見燈,來補帳、問帳、領牌的人,也還是往這裡來。
靜室那扇門,始終沒開。
但就在今日。
靜室里的氣,終於收攏到了一處。
不是更熱。
也不是更猛。
而是更凝。
這一個月里,葉霄幾乎是拿異獸肉、藥,還有自己的命,硬把這一步往前頂。
靜室外送進來的異獸肉一日沒斷,入流藥也是一瓶接一瓶地往裡送。
那些東西不是白來的,也不是從堂里硬挪出來的,而是他閉門之前,就讓夏哲去聯絡慕青和秦策行,從外頭借來的。
可這些外物,也只是勉強把人吊住。
真正難熬的,還是那一步步往上壓時生出來的痛和險。
每次往裡擰一分,筋骨、臟腑、氣血便都像跟著往裡塌一寸。
好幾次,那口將成未成的勁幾乎當場散開,連帶著整條發力線一起反衝回來,震得他胸腹翻湧,骨節發脹,連五臟六腑都像被鈍刀一遍遍刮過去。
這些痛,他都自己硬扛了下來。
最險的幾回,已經不只是痛,而是差點當場傷身壞路。可命格總在將斷未斷時,把他往回拽。
這才讓他一直熬到今天。
可就算這樣,也只是不至於當場崩掉。
常人凝罡有罡胚晶引路,而且也只是把氣血和一條勁壓成一線。
但他不同。
他不但沒有罡胚晶,而且還要把那股融合六樁之後的勁,與一身渾厚氣血一齊往裡壓,壓成真正的罡。
也正因如此,這一個月里,他才一次次把自己逼到極處,又一次次從崩塌邊上生扯回來,硬磨,硬壓,硬熬。
像千百次錘打之後,終於把一塊發紅髮軟的粗鐵,生生煉出了一道細而冷的鐵脊。
直到這一刻,葉霄才緩緩睜開眼。
眼底沒什麼波瀾。
而那口早已被他反覆逼到極處,卻始終差著半線的力量,終於真正定了下來。
不再散。
也不再亂。
而是順著那條被他反覆打透的路,凝成一線,死死壓住。
這一線一成,整個人的感覺便和先前徹底不同了。
先前的強,是氣血硬,是骨架穩。
如今這一線定住之後,那股力卻忽然換了質。
更凝。
更沉。
也更利。
若說尋常凝罡是把勁與氣血壓成鋒,那《隕星凝罡法》更像是把一顆燒盡了火的隕鐵,生生壓進自己骨血里,只余最冷最狠的那一點真鋒。
如今只要念頭一動,那口新成的罡,便能順著主發力線往前走。
他沒動。
靜室里卻像忽然靜了一瞬。
剎那間,一縷極細極薄的鋒意,順著那條主發力線,無聲往前一遞。
沒有炸響。
只是他身前那點空氣,像被什麼極輕地劃開了一下,生出一線細微得幾乎看不清的裂感。
那不是先前沸血時,靠氣血硬震出來的動靜。
而是真正的——罡氣初凝,離體成鋒。
也就在這一瞬,窗外遠遠滾過四聲悶雷。
不重。
卻把靜室里的燈火壓得微微一晃。
命格光字忽然一閃。
【隕星凝罡法·入門:1/4000】
【三呼吸法·圓滿】
【六樁·圓滿】
【四拳·圓滿】
葉霄卻沒理會,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還是那隻手。
掌心不見異樣,指節也沒有暴起。
可當他五指緩緩一收時,整條手臂的筋骨卻像忽然一下擰緊了。
不是沸血時那種翻湧、發燙、幾乎要從血肉里撞出來的洶湧。
而是靜。
靜得發沉。
像所有氣血與勁都被狠狠壓進了骨里,只剩最核心與最利的東西,被硬生生凝了出來。
葉霄抬手,朝前輕輕一遞。
沒有先前那種氣血硬震時的炸勁。
只是他指前那片空氣像被針尖輕輕刺了一下,先是微微一緊,緊跟著,「嗤」的一聲極輕細響,桌角無聲裂開了一道細口。
裂口極細。
卻平直得驚人。
那是真正凝成之後,罡走在前,鋒隨後到。
葉霄看著那道細口,手慢慢收回。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確定——自己這一步,成了。
從今以後,他不再只是停在門前。
他已凝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