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才更讓人佩服
韓柏秋沒了。
青沙渡那條線也翻了。
葉霄成凝罡了。
最要命的是,百草商會的一位凝罡,也死了。
這四樣東西,拆開哪一樣都足夠讓下城一夜不安。
偏偏一夜裡狠狠砸到一起,順著外河、水線、舊口和東橋往城裡鑽。
別說那些平日靠灰口、髒路、探風、遞話活著的人先收了聲,就連上城那批原本還坐得住、壓得穩,等著看葉霄死在門前的人,也都被生生驚醒了。
有人最先記住的,是韓柏秋真死了。
也有人更在意另一句:葉霄成了凝罡。
可再往深一層看,真正讓人發寒的卻是他不只踏進了凝罡,還打死了一位凝罡。
風一進城,原本還想伸手、還想探風,還想順著這股亂勢往前摸的人,都先把手收了回去。
人們都明白,從今往後,天淵城裡已沒人敢再只把葉霄當成,下城裡夠狠的刀。
翌日一早。
上城,秦氏商會。
窗開著半扇,晨風從臨水那面緩緩卷進來,把案上那縷新徹開的茶氣吹得微微一散。
葉霄坐在桌前,沒先碰茶。
人已經收拾乾淨,氣息極平。
若不是昨夜那口風先他一步進了城,單看此時,誰都看不出他做了什麼事。
正因為這樣,才更壓人。
昨夜那場殺伐,像被他連血帶氣一併壓回了骨頭裡,只剩下一身平穩。
慕青站在窗邊,先看了葉霄一眼,又看了看案後那位還端著場面的人,終於忍不住先開了口:「少主,你再這麼端著,別人還當你今日請的不是葉堂主,是請了哪位酒樓紅牌。」
秦策行失笑道:「你總能把一句像樣的話,說成這古怪的樣子。」
慕青輕哼一聲,半點不怵:「我若不說,怕你待會兒明明是真心誠意,嘴上卻還裝得像順手提一句。」
秦策行也不惱,只轉頭看向葉霄,語氣溫和:「葉兄別見怪。」
「她從小跟我一起長大,嘴上向來沒個輕重,也沒真把我當過什麼少主。」
慕青接得極快:「少主這話說反了。」
「我不是沒把你當少主,我是太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少主。」
「越是心裡早就盤明白了,嘴上越要慢半拍。」
秦策行搖頭笑了笑,到底沒再跟她爭,只把話落回正題:「聽聞了許多葉兄的事。」
「這卻是我們第一次正經見面。」
「先前送藥、送異獸肉,只是先押一步,也算遞個善意。到了今日,才算真有機會坐下來,和葉兄說幾句像樣的話。」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才繼續道:「差點忘了先恭喜葉兄。」
「凝罡一成,往後這天淵城裡,誰都不能再按舊眼光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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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青眼底還掛著昨夜那口風卷上來的亮意,聞言便笑:「這句倒不算客氣。」
「昨夜那口風一進城,怕是有些人到現在都沒坐穩。」
「就我知道的,不管是武館、世家、官面,還是那幾家商會,都是真被驚著了。」
葉霄看了兩人一眼,聲音不高:「還得多謝你們的藥和異獸肉。」
「那不是小數目,我會儘快還你們。」
秦策行聽完,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把茶盞往前推了半寸:「葉兄這話,說的有些生分了。」
「況且藥和異獸肉,是我遞出去的。能用它們跨入凝罡,是你的本事。」
「說到底,還是我占了便宜,這才能先其他人一步站住位置。。」
「那些東西就當賀禮,恭喜葉兄成凝罡。」
慕青偏頭看著葉霄,笑了一聲:「你可別拒絕他。」
「他難得做一回不賠本的買賣,正得意著呢。」
「你成凝罡這種大事,他送禮也是應該的。」
葉霄眼皮微微一動。
他修的是《隕星凝罡法》,又沒罡胚晶,是硬把那一口將成未成的罡,生生從骨血里逼出來的。
這中間吃掉的藥、異獸肉,比尋常衝擊凝罡的人多得多。
這筆帳,不輕。
可他也沒在這上頭多繞,只道了一聲:「多謝。」
秦策行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能得葉兄一聲謝,這禮就送得值了。」
屋裡安靜了片刻。
茶香不重,窗外水聲也不重,可場子卻慢慢穩了下來。
秦策行看著葉霄,語氣比先前更平一些:「實不相瞞,前段時間鎮城司那的風一起,我還在想,你放著罡胚晶不拿,先挑隕星凝罡法,這一步按理說是極差的。」
慕青立刻笑道:「少主那時說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我卻覺得,你看似走偏了,可按你這一路殺出來的路子看,多半又要干出點讓人看不懂的東西來。」
「沒想到還真是。」
秦策行不緊不慢道:「現在看來,慕青在這事上的眼光更好,確實是我看淺了。」
「補進天級冊,本是一層分量。」
「可昨夜那一場過去,真正值錢的已經不是這個了。」
他停了停,繼續道:「百草的凝罡死在東柵前————」
「從今往後,先被人記住的,怕是會變成葉兄這個人,而不是那塊天級鎮城衛牌子。」
葉霄神色仍舊平。
這番話若換作別人說,多半會像奉承。可放在秦策行嘴裡,卻不像。
他更像是在把一筆一筆的帳重新撥清,再當面說給你聽。
慕青站在一旁,看著秦策行那副神色,忽然笑了一下。
「少主這一口,才真像做買賣的了。」
秦策行沒接這句,只道:「昨夜那事,百草商會不會就這麼算了。」
「若葉兄需要,我倒能替你先周旋一二。」
葉霄抬起眼,直接道:「不用。」
「來這裡之前,該送的證據和證人,我都先送去鎮城司了。」
「韓柏秋一死,百草商會眼下最忙的,不是找我拼命,是先想辦法把自己摘乾淨。」
「他們就算真能脫身,也得先被生生撕下一層皮。」
這幾句一落,屋裡那點原本還算平和的氣,忽然沉了一瞬。
慕青先看了葉霄一眼,眼神里那點原本還掛著的笑意,微微收了幾分。
她知道葉霄的本事。
可她沒想到,葉霄不只能打,還先把後頭的路一起算死了。
秦策行端著茶盞的手,也停了一停。
這一停極短,短得像人看不出什麼。
秦策行再抬眼時,目光已經和先前不一樣了。
若說先前他看葉霄,看的是個夠狠、夠硬、夠有潛力的人。
那現在再看,看的就不只是這一層了。
這個人,不只是會殺。
秦策行輕輕把茶盞放下,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葉兄了得。」
「昨夜那一刀,是殺出來的本事。」
「可你今早這一手,在我個人看來,才更讓人佩服。」
慕青在旁邊彎了彎唇:「我就說吧。」
「你們這些坐得高的人,最容易先把會拼命的人看成一把刀。
,「可葉堂主與其他人不一樣。」
秦策行失笑,終於沒再跟她辯,只看向葉霄:「既然話都說到了這,那我也不再繞。」
「我想請葉兄,做秦氏商會的供奉。」
屋裡忽然靜了一下。
這一次,連慕青也沒再搶著接話。
因為她知道,這一句才是秦策行找葉霄來最大的目的。
葉霄抬眼看著秦策行,只是平靜問了一句:「不綁人,不擋事,不讓我給誰低頭?」
秦策行看著他,神色沒變。
可就這一句,他心裡卻真正明白了。
葉霄這人在意的是什麼那是不願被任何人,往脖子上套繩。
秦策行點了點頭:「不綁。」
「不擋。」
「也不用低頭。」
「秦氏請的是供奉。」
「不是家奴,更不是替人抬轎的刀。」
他頓了頓,接著笑道:「我可以在這裡向葉兄保證,無人可以差遣葉兄,月供照拿。」
「真有事要請葉兄出手,另開一筆價。」
「最後出不出手,葉兄自己定。」
慕青這時才慢悠悠插進來一句:「少主這些話,我信。」
「要是再多加半句日後彼此照應,那可就不真了。」
秦策行只笑了笑,等著葉霄回答。
葉霄沒有多問,也沒有猶豫,直接道:「可以。」
簡單兩個字落下,乾淨利落。
秦策行聽見這一聲「可以」,眼底那點溫和又深了幾分。
他沒立刻再談別的,只先把一塊薄牌推到了案上。
黑底銀邊。
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秦字。
不華貴,卻很沉。
「供奉牌。」
「葉兄收著便是。」
「往後秦氏名下的樓館、貨棧、藥鋪,你持牌過去,都方便說話。沒人敢再把你攔在門外,而且全都有七折優惠。」
慕青瞥了一眼,笑了聲:「這牌子一遞,別人就都看明白了。」
葉霄把那塊牌子收進袖裡,神色仍舊沒什麼變化。
可袖口落下去那一下,桌上的意思就跟著定下。
慕青看著這一幕,眼底那點亮意又浮了上來。
秦策行臉上同樣有笑意,接著繼續道:「正好,我手裡還有一件事,原本還煩惱讓誰出面。」
「如今葉兄既成了供奉,這事正好可以交給你。」
「葉兄先聽聽,再決定答不答應。」
葉霄抬眼:「說。」
秦策行也沒賣關子,直接道:「西門外,順官道再出去二十餘里,有一處舊驛。」
「那是給商隊換馬、歇腳、驗貨的地方,看著不算起眼。」
「可我秦氏最近走那一線的三支車隊,先後都斷了。」
慕青站在一旁,輕輕接了一句:「不是尋常劫道。」
「若只是求財,不會連車、貨、人、血都收得這麼幹淨。」
「更怪的是,車轍到舊驛外三百步就斷了,像是那幾支車隊自己走進去的。」
秦策行點了下頭,繼續道:「車隊出事過後,我先後遞了兩撥人過去查。」
「第一撥,一個沒回。」
「第二撥倒回來一個。」
「人還活著,膽已經碎了,左手兩根指頭齊根沒了,身上卻沒見多少傷,只反反覆覆說一句話————」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才慢慢吐出來:「天黑以後,別點燈。」
葉霄眼神微沉。
近城官道,舊驛口子,三支車隊接連斷了。
這些事串在一起,怎麼看都像有人在天淵城外,專挑秦氏下手。
慕青看著葉霄,輕聲道:「所以這差事,不只是找貨。」
「也是去看一看,西門外這條路,到底是被誰先攔住了。
,秦策行不緊不慢接了下去:「葉兄可自行決定。」
「不過我先把話說清楚,葉兄若願去,報酬我可以先明著說。」
「凝罡之後能用的藥,我再補一份。」
「異獸肉按月再加一檔。」
「若那地方真翻出什麼東西,這一趟的報酬,另加一層。」
慕青挑了下眉,側頭看了他一眼:「少主這回,是真下本了。」
秦策行笑了笑。
「那地方的危險不小。」
「現在缺的是一個去了以後,真敢往裡走,也真能把那地方壓住的人。
「前兩撥人折在那兒,就是因為壓不住場。」
屋裡那點氣,一下又沉了半寸。
葉霄聽完,沒沉吟太久。
他成凝罡時,幾乎把能用的修煉資源都掏得見了底。
家裡、堂里、後面的路,都不容他停。
「可以。」
這一次,葉霄答得仍舊很快。
秦策行看著他,眼底那點笑意終於穩:「那就好。」
「我原本還擔心,葉兄剛成凝罡,未必肯這麼快再動。」
葉霄只淡淡回了一句:「還沒到我能停的時候。」
慕青聽到這裡,先怔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葉霄剛成凝罡,總該先鬆一口氣。
可這句話一出來,她才忽然意識到—這人就算走到凝罡,也還是半點不敢松。
似乎對葉霄來說,凝罡不是歇腳的地方,只是終於能把下一扇門撞開的肩膀。
窗外的風慢慢卷進來,把案上的茶氣吹得更淡。
秦策行抬手,把最後一盞茶往前推了推,聲音很穩:「那這事就定下。」
「還請葉兄今夜動身。」
「前後折進去的兩撥人,還有活著回來的那個,就讓慕青跟你交代清楚。」
慕青挑了下眉,偏頭看了秦策行一眼:「少兆這打定業意,要我把這點爛帳都說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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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策行神色平靜:「既然要請人做事,自然要把話說清楚。」
「這事你清楚,你仂最會說。」
「交給你,比交給我快。」
慕青輕輕嘖了一聲,倒仂沒真推辭,只轉頭看向葉霄,眼尾一挑:「行。」
「那我就先跟你說清一件事。」
「前兩撥人,都不死在舊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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