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你怎麼找到這裡?
月亮懸得很高。
冷光鋪在城外那片潮黑的地上,外河邊的水氣一層層往下沉,風貼著水面削過來,吹得人骨縫都發涼。
東柵那邊的亂聲,剛被荒狼接過去,葉霄已經出了柵口。
他沒回頭。
東柵的殘局,荒狼接得住。
韓柏秋這條命,今夜得他自己來收。
再讓韓柏秋熬過這一夜,明早要翻回去的,就不止一條命。
潮泥、爛木和血腥氣還黏在身上。袖裡那半頁濕紙貼著腕骨,冷意一直往裡滲。
紙上漏出來的那些痕,已經夠了。
韓柏秋敗到只剩一條命,不會回線上,也不會往亮處走。
他只會往夠偏,夠舊,平日沒人多看,真出了事,又正好能先把自己縮起來的地方。
避雨院。
葉霄腦中閃過這念頭,把那半頁濕紙收回袖裡,腳下沒有半點停。
這一帶比青沙渡更濕,貼河那條舊路早被雨泡爛,荒草和斷草貼著泥地打旋,碎瓦、
爛末、半塌的殘牆一齊伏在黑水邊。
前頭那處舊院,從潮黑里露了出來。
舊得發冷。
門匾早舊了,半邊木沿發黑,檐角漏水,瓦片缺了幾片,外牆被潮氣啃得發灰。
院裡歪著一株老樹,樹下擺著一張發霉的竹椅,邊上還有一口乾缸,缸沿裂了半圈。
這地方平日看著,連躲雨都嫌晦氣。
和青沙渡那些地方,表面上半點都扯不上。
正因如此,才像韓柏秋會縮進來的地方。
葉霄翻過院牆,落地時沒驚起半點響。
先撲進鼻子裡的,是被濕氣裹著的一股舊木霉味、淡炭灰味,還有一點極輕的水腥氣。
若不是一路從東柵咬到這裡,這點味道丟進城外千百股爛味里,根本不會有人特意去分。
院心空著。
雨落下來,整處舊院像泡在一層發冷的濕氣里。
這院裡的活人,都縮在那點燈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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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半掩著門,裡頭透出一線昏黃燈火。
燈不算明。
再往前半步,葉霄才聽見一聲極輕的水響。
像有人正把什麼沾過潮泥,黑灰和血腥氣的東西,一點點抹掉。
屋門邊靠著個人,提著一盞燈。
燈口壓得很低,只照住門前那一線和腳下濕地。
窗邊另一個人半靠著牆,腳邊擺著只小匣。
匣面發烏,扣得很緊,一隻手始終扣在匣扣上。
那姿勢像把最後翻窗的命口卡死,隨時準備替裡頭那人爭半口命。
窗邊那人沒回頭,聲音卻壓得極低,朝屋裡遞進去。
「掌事,還不回城?」
銅盆里的水輕輕一晃。
屋裡那道聲音隔了半息才響起來,不高,也聽不出慌。
「現在回,正撞他手裡。」
韓柏秋仍側著身,坐在桌邊,右手剛從銅盆里抬起來,指尖還有水珠往下滴。
「東柵剛翻,城門回去那幾條路,今夜最險。」他聲音很平,「葉霄要是想殺人,先守的就是那幾口。」
門邊提燈那人喉結動了動,低聲道:「那就一直躲在這兒?」
「這裡不在線,不掛帳,也不認人,是最安全的地方。」韓柏秋淡淡道,「先等外頭知道青沙渡出了事,等該亂的亂起來,再走。」
他說到這裡,指尖那滴水正好落回盆里。
剎那間,屋裡那點燈火都像穩了一瞬。
仿佛只要這地方還沒被人摸到,他就沒真輸。
也就在這時,門邊那盞燈忽然輕輕偏了一下。
不是風。
提燈那人眼神猛地一緊,窗邊扣匣的五指也一下繃死。連韓柏秋那隻剛離開銅盆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再下一息,葉霄也才從那半開的屋門裡,把韓柏秋整個人看清。
韓柏秋側著身,坐在桌邊,正對著屋門方向,指尖那滴水順著骨節往下墜。
腳邊扔著換下來的外袍,袍角沾著潮泥,黑灰和一點被水暈開的髒痕。
盆邊壓著半塊剛燒過的布角,火已經滅了,煙還沒散淨。
案上東西不多。
一把極薄的刀,一封沒拆的信,信角底下壓著半枚舊牌。
當韓柏秋發現,站在門前濕地上的人是葉霄時。
他整個人先空了半息。
胸口那層還沒塌下去的殼,像是被人一把扯開。
就這半息,他已經全明白了。
葉霄能摸到這裡,輸掉的就不只是東柵那一口。
連自己最後這層殼,都被扒開了。
可也只空了半息,韓柏秋就把心裡的涼意收了回去。
他慢慢抬起眼,看著門前的葉霄,臉色已經白了一層,聲音卻仍舊壓得很穩:「你真追來了。」
葉霄沒接。
只往裡逼近了一步。
韓柏秋眼神一收,方才那一下被掀開的空白,又被他硬生生摁了回去。
「你能摸到這裡,是我看走眼了。」
他看著葉霄,語氣仍舊穩得像還在撥帳。
「你現在殺我,當然是收帳。」
「可我一死,你這線也就到頭了。」
「只要你肯放我這一回,後面你想往哪摸,我都能替你領路。」
葉霄還是沒出聲。
韓柏秋眼底那層光又收緊一線,立刻換了一種說法:「你現在已經夠資格上桌了。」
「真坐上去,你要的藥、錢、路、名分,都有人遞。」
「你娘和你妹子,以後也不用再看誰的臉色。」
他說到這裡,語速終於還是快了半分。
「你堂里那幾個跟了你的人,也都能有更好的前程。」
「你只要學會閉眼,很多事根本不用你自己去搶。」
「葉霄,你不是沒見過下面怎麼活。」
「既然已經能往上走了,何必還替下面那些爛命往前頂?」
「你若繼續往上摸,只會越陷越深。」
燈壓得低。
屋裡又潮。
這些話一層層落下來,反倒把這地方襯得更冷。
葉霄眼神沒動,垂在身側的手卻輕輕收了一下。
他仍舊沒接,只又往裡逼了一步。
就這一步,韓柏秋眼裡最後那點還想拖住局面的東西,一下沉了下去。
他知道了。
葉霄今夜追到這裡,根本沒想給他留活的機會。
下一瞬,門邊那盞燈先偏了。
燈口一翻,不是火先撲出來,是灰先潑了出來,直撲葉霄眼底。
可燈還沒真正翻起,葉霄已經先到了。
「喀!」
他一掌先拍斷提燈那人的腕骨。
骨裂聲在濕氣里脆得驚人。
燈身猛地一歪,葉霄肩背已經頂了上去,整個人連燈帶人一起撞進門框邊。
「砰!」
門邊那截濕木當場裂開。
燈飛出去,火星碎了一地。
原本發黃的燈光一下炸亮,把整間舊院照得通透,也把韓柏秋那張剛開始發白的臉照得清清楚楚。
提燈那人順著門框滑下去,手臂還在抖,喉骨已經塌了,連第二口氣都沒接上。
窗邊那隻匣,也在這一瞬翻開。
只掀起半寸。
匣里藥粉、短刃、細鉤、舊牌角一齊露了出來,那人手已經探了下去,想先抓一把。
但葉霄比他更快。
一步貼近,先踩住匣蓋,再按腕一折。那人臂骨頓時彎出個不該彎的角度,葉霄另一隻手再切進他肩窩,順勢一錯,把人重重按進窗下。
「砰!」
牆灰和濕氣一起震下來。
短刃剛從匣里彈出半寸,就被葉霄反手釘了回去,連著那隻斷腕一起死死摁在匣邊。
兩下。
燈滅了。
匣也沒開成。
避雨院裡只剩雨從塌檐往下滴的聲音。
韓柏秋沒再看地上那兩個人,眼底裂開了一道縫。
這兩人一死,他最後還能拖、還能亂、還能翻窗、還能逃的那道縫,也被葉霄先一步剪死了。
「你是真想我死啊。」
韓柏秋聲音里沒了氣。
葉霄沒答。
只是繼續往前逼。
韓柏秋眼神猛地一沉,袖底寒芒一閃,薄刀先出。
他一刀斜斜壓過來,整個人卻先往窗邊退,分明還是想爭那半步活路。
葉霄更快。
腳下一壓,人先卡到窗前。
韓柏秋那口借窗的路剛起,窗欞就先被葉霄一肘砸塌。
「咔啦!」
木屑和潮氣一起炸開。
葉霄根本沒給機會。
肩膀狠狠撞上去。
「轟!」
韓柏秋被撞得往後一仰,後背重重砸進檐下濕牆,牆皮簌簌往下掉。
可他還是沒放棄。
薄刀一收,人順著塌檐那片更黑更滑的濕地又往後退,腳下那一步,分明還想借檐角陰影翻出去。
葉霄一步貼進去,掌鋒先壓住韓柏秋胸前那條氣,再一把扣住他持刀的手。
「喀嚓!」
韓柏秋手腕一亂,薄刀脫手。
下一瞬,葉霄膝蓋已經頂進他小腹。
「砰!」
這一下頂得極短。
韓柏秋整個人先弓下去,喉頭一甜,嘴角的血當場就溢了出來。
走到這裡,他才真明白了。
韓柏秋背靠著那截發潮的灰牆,胸口第一次亂了。
「你怎麼找到這裡?」
這句話問出來時,他已經沒多少氣力。
更像是走到這一步,還是不甘與不解。
葉霄盯著他,話語平平落下來:「是你眼裡那些不算人的命,告訴我的。」
院裡忽然更靜了。
像連風都停了一下。
韓柏秋眼裡最後還想撐住的那層東西,終於在這一句里碎了。
他一路把別人洗成無名的東西,最後卻是那些無名,一點點把他剩下那層殼剝開了。
韓柏秋嘴角動了一下,像是還想扯出一點能看的笑,終究沒扯出來。
「天淵城沒你想得簡單————下面那些命————」他聲音發澀,「你護得過來?」
葉霄沒回。
他抬手,扣住韓柏秋前襟,往前一拽。
韓柏秋用盡最後力氣,抬肘、提膝。
但肘剛起半寸,就被葉霄頂斷。
膝還沒送出來,腰已經被撞塌。
下一瞬,韓柏秋整個人被葉霄按進塌檐下那面濕牆,後腦重重撞了上去,牆灰和水一起炸下來。
他胸口那口本來還吊著的氣,被這一撞生生擠散,喉間湧上的血沒能吐出去,就被葉霄反手一壓,硬生生堵了回去。
韓柏秋睜著眼,眼裡那點不甘還在,臉色卻一寸寸白了下去。
他死在自己藏命,自以為最安全的地方。
葉霄鬆手,韓柏秋順著濕牆滑下去,坐進泥水裡,頭偏向一邊,再沒動靜。
銅盆里那些黑灰和碎蠟,被檐上落下來的雨水一點點打散。
院子裡一下空了。
雨還在下。
那盞燈碎進泥里前,火星曾把半邊院心照亮一瞬,像專門替人看清這一張臉是怎麼死的。
葉霄沒看太久,他把舊牌和那隻小匣里的幾樣東西收起來,剩下的沒動。
下一刻,他從提燈那人身上跨過去,出了屋,走進院裡的雨。
門外的濕風迎面撲上來,把他身上的血氣和炭灰氣一起吹散了些。
他帶著那幾樣東西走出避雨院時,腦子裡同時壓著三樣東西。
東柵。
避雨院。
一個是韓柏秋做事的地方,一個是他藏命的地方。
還有那半頁紙,夠讓他知道,更上面還有不只一隻手。
葉霄回到星辰堂時,門前那兩盞燈還亮著。
門裡不是死靜。
前後院都有人在動,只是聲音都壓得很低。翻帳的翻帳,守門的守門,遞藥的遞藥,誰都沒真松下來。
門口那兩人最先看見他,先是一怔,隨即腰背一下直了,低頭喊了一聲:「堂主。」
這一聲傳進去,裡頭的動靜停了半息。
也就是這半息,院裡幾道目光都落了過來。
嚴泉先看見他是一個人回來的,目光跟著掃過他頸邊那道血線,又看了看他袖口和肋下,見人還站得穩,才低頭道:「堂主。」
馬武原本靠在廊柱邊,聽見這一聲,幾乎立刻站直了。
他嘴張了一下,像是想先問一句,可一看葉霄神色還穩,那句話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只沉著嗓子跟了一句:「堂主。」
荒狼站在暗處,沒動,只把目光從他臉上、肩上、肋下那幾處過了一遍,確認人還壓得住,才低低叫了一聲:「堂主。」
堂里沒人圍上來。
這一夜,堂里這口氣一直吊著。
現在人回來了,才終於先落了半口。
也沒其他人多問。
人是一個人回來的。
氣也沒亂。
這就夠了。
葉霄走到燈下,把袖裡的那封信、舊牌、半頁濕紙和小匣一併放到案上,聲音不高:「韓柏秋死了。」
屋裡靜了一瞬。
馬武嘴角動了一下,到底沒笑出聲。
嚴泉低聲道:「人都接回來了,命也先吊上了。」
「莊和渡那邊,今夜已經先空了,可外頭也開始有人探風。」
葉霄點了下頭。
「讓它空著。」
「誰都別碰。」
「今夜起,先按星辰堂的規矩算。」
馬武喉頭一滾,手已經按上刀柄:「要是有人先伸手?」
葉霄看了他一眼,聲音平得發冷:「那就收誰。」
馬武沒再問,只把刀按得更穩了些,低頭應了:「明白。」
葉霄目光又落到荒狼身上。
荒狼低聲道:「東柵那邊的人,已經分開壓住了。」
葉霄「嗯」了一聲:「先鎖著。」
「人先壓著,別急著問。」
「今晚誰來遞話,誰來探風,誰來碰莊和渡,也一併記下。」
「其他一切照舊。」
「是。」
幾人都低低應了,院裡這才重新動起來。
翻帳的繼續翻帳,守門的繼續守門,遞藥的繼續遞藥。
動作都比先前更穩。
不是因為事過去了,是因為堂主回來了,後頭怎麼走,也有人一句句摁下來了。
葉霄站在燈下,沒再多說。
韓柏秋這隻手一死,莊和渡不會立刻歸誰。
可從今夜起,那兩口已經先空出來了。
挨著韓柏秋的人,也都會先收腳。
沒過多久,消息就順著外河、水線和舊口,一層層往城裡滲開了。
最先聽見的,不是上城那些坐得高的人。
是莊口附近那些原本還想摸進去看一眼的,是渡口周遭本來等一句話才敢動船的,是水線上那些專替人遞口、探風、摸舊帳的。
有人遠遠看見星辰堂的人壓在口上,連問都沒敢多問一句。
還有人把船繩重新系死,把燈壓低,先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今夜這股風沒炸開。
它只是順著外河、舊口、東橋,一層層往天淵城裡鑽。
先過下城。
再進上城。
更上面那隻手,今夜也該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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