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是裴鏡玄他們了」剛落,終門便響了一聲。
裴鏡玄槍尖頂住門心,槍罡繃成一線。下一瞬,整座終門的殘紋同時亮起。先前被他一路強破的風門餘力,像被門後某隻手拽回,沿坡面殘紋倒卷,齊齊咬上槍尖。
槍身猛地彎下去。
槍尾幾乎壓到裴鏡玄肩前。
他手背青筋暴起,虎口裂開一線血色。槍尖四周的石粉被震成白霧,白霧剛起,又被回捲風刃切成一圈圈碎環。
他能破。
但要時間。
李東承劍鋒橫挑,三寸劍罡貼著門前舊紋一抹,替他斬開兩道回捲風線。風線剛斷,終門上那道殘紋便重新合攏,劍罡被反咬,他袖口裂開,腕上多了一道細紅。
李東承沒有退。
劍鋒又往前遞了半寸。
柳照雪的箭影釘入陣眼,殘碑一震,陣眼暗下去一瞬。可她很快看見,陣眼後面還有一層舊門。那層舊門沒有光,只有一道發白的死灰紋路橫在門心後側。
她指尖再搭弦。
側面一縷風刃貼著霧線壓來。濕發被帶起,擦著耳側斷開。
柳照雪指尖停了半息。
第一箭能斷陣眼。
第二箭,會被舊門吞掉。
這一門,不能硬釘。
郭貫偉那組也被壓住了。
他們已經過了第九道刻痕,可離終門門心還有一段門前亂區。
這一段,才是殘陣坡最凶的一段。
郭貫偉和趙永聖能頂住,可陳建霆只要慢一拍,整組就會被拖住。
厚背刀砍在斷陣石上,刀罡炸出一片白火。前方裂開一線,後方三道風刃立刻返沖。
趙永聖護腕罡氣猛然撐起,半面罡壁橫在三人身前。最重那道風刃撞上罡壁,護體罡當場凹下去一塊,細密裂紋順著光面爬開。
陳建霆腳下一滑,短棍重重點地,棍端石面炸出半掌裂口,他才沒有被推出陣線。
在坡外的人看來,陣程碑上,裴鏡玄三人的陣程線壓在終門門心前。
郭貫偉三人的陣程線,停在第九道刻痕之後。
再往後,除了葉霄那組外,最快的兩條陣程線還卡在第五、第六道刻痕之間,離終門尚遠。
山門外先是一靜。
隨後,低聲議論像冷風鑽進石縫,一點點冒出來。
「停了?」
「不是要過了嗎?」
「終門沒破?」
方才已經有人準備喊第一,現在那口氣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觀陣峰席位上,程執事終於抬頭。
他掃了一眼終門。
「終門反壓。」
旁邊弟子臉色一緊。
程執事道:
「前面破得越狠,回咬越重。」
「不過以他們的實力,想破沒問題,只是會被拖住。」
說完,他沒有繼續看裴鏡玄那組,目光落到另一條陣程線上。
葉霄三人的陣程線,還在動。
第七道刻痕之後。
貼近第八道。
越過第八道。
又壓過第九道。
沒有刀罡炸開,也沒有罡氣硬沖。
可那條線在不知不覺間,反而越走越穩。
山門外的人這時候才發現,葉霄那一組已經追到第九道刻痕後。
再往前,就是郭貫偉那組被壓住的門前亂區。
有人盯著碑面,聲音發乾。
「他追上來了?」
旁邊沒人接話。
那人又看了一眼郭貫偉那組。
郭貫偉三人還被門前亂區壓住。
葉霄三人的陣程線,卻已經貼到了同一段亂區邊緣。
一個帶傷。
一個第一場剛壓線過關。
再加一個第一場被他們說成撿漏的人。
這一組,竟然從退回第一道刻痕前,一路追到了第二梯隊。
先前說「他能過坡就不錯了」的人,臉色已經有些掛不住。
有人低聲道:
「他不是一直在退嗎?」
「怎麼退著退著,就追到這裡了?」
沒人回應。
他們也不懂。
可陣程碑不會說謊。
葉霄那條陣程線,還在動。
程執事面前的坡圖副面上,一條幾乎熄滅的灰白舊線亮了起來。
那條舊線原本黯得只剩一層死灰,此刻卻被葉霄三人的落點一點點接亮。
光很弱。
弱到若不是坡圖回照,山門外的人根本看不見。
可它沒有撞向終門正面,而是順著坡側殘紋,一寸寸接到終門側後。
觀陣峰那邊安靜了。
程執事手指停在扶手上。
旁邊弟子壓低聲音:
「那條線……能走?」
程執事盯著坡圖副面,沒有立刻答。
那名弟子又看了一眼,喉嚨動了動。
「那不是死線嗎?」
程執事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按坡圖,那是一條死線。」
那名弟子怔住。
程執事盯著那條一點點亮起的灰白舊線,手指慢慢收緊。
「可它現在亮了。」
這句話落下,觀陣峰席位前幾名弟子全都沒了聲音。
孟長歌聽見這句,眉心微動。
他看向上官瑤玥。
上官瑤玥仍看著陣程碑,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坡內,葉霄帶著陸青簷、陳照野,貼著那條將熄未熄的灰白舊線往前。
這條線窄得三人不能並行。
一側是白霧,一側是斷陣石。白霧裡沒有獸吼,也沒有人聲,只有風刃貼著石壁來回遊走,時快時慢,等著人自己把脖子送進去。
陳照野臉色慘白。
「葉師兄,這條線……真能走?」
葉霄看著前方那截灰白殘紋。
「真死透的線,不會迴風。」
葉霄沒有再說。
他抬手,讓指尖從旁邊一縷細風上擦過。
皮肉裂開一線,血珠剛冒出來,便被他按在斷陣石上。
血沒有往下流。
它貼著那道死灰舊紋走了半寸,忽然頓住,又被一縷暗風卷了回來。
葉霄看著那點回卷的血。
「看見沒有?」
「風還會回頭。」
「這裡就沒死透。」
他沒有拔刀,也沒有外放罡氣,只撿起腳邊一粒碎石,放在血線旁邊。
碎石很小,比指甲還小。
可它落下的一瞬,血線沒有再被暗風捲走,而是貼著舊紋往前走了半寸。
白霧裡的風刃,慢了半拍。
只半拍。
陳照野眼睛一下睜大。
他看不懂陣。
可他看得懂,這半拍足夠讓人活。
葉霄道:
「走。」
他走在最前,陳照野居中,陸青簷最後。
陸青簷肩傷重,若在中間,前後節奏都會被他帶亂。放在最後,他只需要盯住陳照野腳跟。
葉霄腳步落得很輕。每一步,都只比風刃早半息。靴底踩下去時,石紋里的灰先往內縮,風才從身後擦過。
從坡外看,他像在讓風追。
只有陳照野知道,葉霄每一步都在從陣氣里摳活路。
陳照野開始數。
「一。」
「二。」
「三。」
第三息,陳照野先落腳。
陸青簷緊跟著落下。
風刃從陸青簷傷肩上方掠過,衣料裂開,血被帶出一線,啪地濺在旁邊斷陣石上,又被細風抽成幾粒暗紅。
陸青簷悶哼一聲,沒停。
陳照野腿軟了一下。
葉霄道:
「看腳下。」
陳照野牙關一咬,繼續數。
走到灰白舊線中段,一縷風刃忽然貼地掃來。陳照野腰後的鐵算盤被削中,幾枚銅片散落。
那是他一路摳帳攢下來的家當。
少一枚,都是肉疼。
他本能伸手要撿。
葉霄沒有回頭。
「別拿。」
陳照野的手僵在半空。
下一息,他咬牙跨過去。
風刃擦過鞋跟,把一枚銅片削成兩半。
他沒回頭。
陳照野不知道的是,葉霄從第二次數風時,就看見那枚銅片會松。
但他沒有提醒。
一提醒,陳照野必定回手。
回手,腳步就亂。
所以葉霄只讓他跨過去。
那枚被削成月牙的銅片貼著石面滾了幾寸,停在舊線盡頭,離終門側後那道細縫只差一線。
陳照野眼角餘光掃到那枚銅片,心口忽然一緊。
銅片停住的位置,正壓在舊線盡頭那縷迴風上。
那縷風被壓得一偏。
灰白舊線往前亮出半寸,正好貼向終門側後的細縫。
陳照野心頭一震。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那枚銅片不是意外掉下去的。
從它什麼時候松,到最後會滾到哪裡,葉霄早就算好了。
隔著一層將散未散的灰霧,正門那邊,裴鏡玄仍被反壓拖住。
槍勢一寸寸往前壓,卻始終沒能徹底破門。
裴鏡玄餘光里,門側的灰霧忽然裂開。
一道身影貼著石壁走出。
近了,他才看清,是葉霄。
陳照野和陸青簷跟在後面。
裴鏡玄的眼神沉了一下。
他走的是門背的缺口。
沒有硬破正門,也沒有硬撞門心。
裴鏡玄不知道那處缺口是怎麼走通的,也看不懂葉霄腳下那條灰白舊線到底有什麼門道。
可他看得懂結果。
葉霄帶著兩個被眾人視作拖累的隊友,走到了終門之後。
這就夠了。
白骨峽里,那一百八十六功已經讓裴鏡玄重看了他一次。
而現在,他又得重新再看一次。
正門風壓仍在回咬。
裴鏡玄沒有轉頭,只是體內罡氣驟然一沉,沿著雙臂灌入長槍。
彎下去的槍勢,被他硬生生壓回一寸,又往前送了半寸。
他不服。
也不退。
門背的陣石,已經露出一角。
葉霄先到,卻沒有先踏過。
規則是三人全員踏過終門,才算過坡。
他停了半息。
等陳照野。
等陸青簷。
那半息,終門側後的陣氣忽然暴起。
一層細碎風刃從石門背面炸開,貼著地面往回掃。風刃所過,石粉被削成薄薄一層,像白霜鋪開。
陳照野瞳孔驟縮。
陸青簷肩上血又被風刃帶起,衣料貼著皮肉抖了一下。
葉霄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枚月牙銅片正在風刃里輕輕打轉。
他腳尖一挑。
銅片貼著石面滑出,擦過那點未乾的血線,又撞上先前壓住回氣的碎石。
嗒。
極輕一聲。
銅片嵌進那道側縫。
那條灰白舊線亮了一瞬,又在下一息暗下去。
只剩血線、碎石、銅片、三人步點,在這一瞬連成一條極窄的勢。
風刃沒有被擋開。
但它自己錯了半寸。
半寸之後,門背那層白霧被割開一道縫。
正門那邊,槍勢忽然一顫。
很細。
細到旁人聽不見。
李東承聽見了。
柳照雪也看見了那一線散開的風。
裴鏡玄沒有回頭,只是全力把長槍再往前送。
他仍在破門。
也還差一點時間。
可葉霄,已經把人帶到了門後。
觀陣峰席位上,程執事猛地站了起來。
身旁弟子嚇了一跳。
「執事?」
程執事沒有看他,只盯著坡圖副面上那一寸忽明忽暗的灰白舊線。
「我還是低估他了。」
「他不只是順著舊線走過去。」
旁邊弟子一怔。
程執事聲音壓得極低。
「那條線早斷了。」
「按坡圖,到那裡就該斷。」
「除非有人能把斷口接上。」
他看著那一寸忽明忽暗的灰白舊線。
「沒想到,他真接上了。」
觀陣峰席位旁,幾名弟子同時失聲。
有人低頭去翻坡圖,手指太急,險些把圖頁撕裂。
程執事沒有去翻圖。
「沒有陣盤定門。」
「沒有符紙引氣。」
「也沒有真正的陣釘定勢。」
「他是用幾處臨時壓氣點,把斷口接住了。」
他盯著坡圖上那幾處微弱光點,聲音更低。
「血氣,石重,金聲,還有三個人的步點。」
「這些東西,生生替他接住了斷門半息。」
他停了一息。
「可這半息,已經夠三個人過了。」
這句話落下,觀陣峰那一片徹底安靜。
陳照野半隻腳踩到終門前,最後一縷陣風從側面抽來,差點把他推出坡外。
葉霄沒有拉他,只把沉黑長刀連鞘往石縫裡一點。
鐺。
鞘端與石縫相觸。
最重那一線風撞在刀鞘上,震得刀鞘表面浮出一層暗光,葉霄手腕也隨之一沉。
他沒有拔刀,只把那一線風壓偏。
陳照野自己穩住腳。
陸青簷跟上。
最後一步,他肩傷又被風刃擦開,血線從衣料下滲出來。
他本能想抬肩硬抗。
葉霄只道:
「別用肩。」
陸青簷眼神一凝。
他把肩壓下去,盯著陳照野的腳跟,自己邁過那道線。
陳照野過了。
陸青簷也過了。
葉霄這才落下最後一步。
他鞋面被終門側風切開一線,襪布破開,腳背滲出一點血色。
再偏半寸,這一步就不是落線。
是斷腳。
三人腳下陣光,同時亮起。
終門後的陣石亮了。
陣程碑先是一靜。
山門外還有人盯著正門那邊。
白霧還在碎,裴鏡玄那組仍差最後一點。
那一瞬,所有人的眼睛都還沒來得及挪開。
可陣程碑上,另一條陣程線已經越過終門。
一行字浮現。
葉霄。
陸青簷。
陳照野。
全員過坡。
用時最短。
殘陣坡三人行第一。
全場安靜。
山門外的人看不見銅片,也看不見血線。
他們只看見一件事。
裴鏡玄那組還停在正門前。
郭貫偉那組還被反壓拖住。
而葉霄三人的陣程線,已經越過終門。
第一場還能說撿漏。
這一場,他卻是實打實帶著他們眼裡的兩個拖累,從殘陣里走出來的。
等葉霄三人從門後踏出陣線,眾人才看清。
沉黑長刀仍在鞘中。
正門沒有被砸開。
他把一條已經被判死的陣線,借活了半息。
就這半息,壓過了所有強強聯合。
那些剛才笑他倒退、看低他選人的試煉者,喉嚨像被陣風颳過。
不是他們看懂了葉霄怎麼過的。
他們只看懂了結果。
陣程碑上,葉霄三人的名字,壓在所有人前面。
石階邊,孟長歌手裡的舊書慢慢合上。
這次,他沒有笑。
上官瑤玥看著陣程碑上那一行名字。
葉霄。
陸青簷。
陳照野。
第一。
孟長歌道:
「第二局,我也輸了。」
他說完,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舊書。
這一回,書頁半天沒翻過去。
「我現在懷疑,第一局你賭的是葉霄。」
「第二局,你賭的是我不知道葉霄。」
上官瑤玥道:
「師兄自己點的頭。」
孟長歌看向她:
「你早知道他懂陣?」
上官瑤玥道:
「我知道他學過陣符。」
孟長歌眼皮輕輕一跳: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在坑我?」
上官瑤玥目光仍在陣程碑上:
「我不知道他能接門,也不知道他的陣符到底學到了哪一步。」
孟長歌沉默了一息。
上官瑤玥接著道:
「但我知道,他不會拿自己的命和前程亂賭。」
孟長歌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看來你從頭到尾,都是賭他這個人。」
上官瑤玥沒有回答,只是道:
「鎮岳玉髓。」
孟長歌看了她一眼:
「回峰後給你。」
「還有。」上官瑤玥目光仍在陣程碑上,「等師父出關,你與我一起上峰。」
孟長歌沉默一息。
「我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