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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黑邊初懸,暗手先至

2026-08-21 03:33:58 作者: 愛吃宵夜的兔

  執事從案後取出一頁黑邊令,指節一推,令紙滑到葉霄面前。

  紙面很薄,落案時卻發出一聲悶響。

  山門前才散開的氣息,被這一聲重新扣緊。

  執事道:

  「七日內,持令入外門山功堂。」

  「逾期,驗名失敗。」

  「入堂驗令後,任務壁自會亮牌。」

  「亮牌之後,照牌上時限行事。」

  「黑邊所指,就是本屆首席驗名。」

  名冊里,只寫兩個字。

  驗名。

  葉霄低頭。

  黑邊令最上方,那兩個字墨色極深,像剛從刀口上拓下來。

  他伸手接過。

  令紙入手,沒有紙張的輕飄,反倒帶著鐵片般的冷意。

  山門前那些新錄弟子的目光各有不同,最後全落在他手上。

  有人羨慕。

  有人不服。

  也有人盯著那道黑邊,眼底閃過一點快意。

  首席是名。

  驗名是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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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不去,這六個字就會從牌上擦掉。

  甚至可能會死。

  葉霄收起黑邊令,沒有理會那些目光,把弟子牌重新扣回腰側。

  三百八十六山功。

  新錄首席。

  首席寶匣。

  內門兌換欄。

  這些東西才剛落到他手裡,山門已經把一道黑邊掛在了他的名字旁。

  好處是真的。

  刀口也是真的。

  不遠處,有老外門弟子低聲道:

  「剛入外門,牌里就壓著三百八十六山功,還能看內門兌換欄。」

  「確實夠重了。」

  旁邊人看著葉霄腰間那枚弟子牌,聲音更低:

  「重是重。」

  「可越重,越得看他扛不扛得住。」

  「首席驗名的任務,可從沒簡單的,要是實力不濟,也許連命都得丟。」

  裴鏡玄提槍立在一側,沒有說話。

  郭貫偉單手按刀,目光從黑邊令上一掃而過。

  柳照雪垂著眼,指尖在弓弦上輕輕一搭,又很快鬆開。

  今日這塊牌落在葉霄腰間。

  下月問首之前,他得先把它釘實。

  ……

  同一刻,觀陣峰席位上,程執事面前的副記已經封好。

  紙角壓著一枚殘紋暗印。

  疑能接門。

  以步代釘。

  這八個字沒有傳到山門前,卻進了觀陣峰的冊。

  程執事不等山門前的人散盡,帶著坡圖副記離開,徑直去了觀陣峰設在山門後的照陣閣。

  照陣閣建在石台後方的半崖上,黑瓦低簷,窗欞刻著陣紋,牆邊插著一排陣釘。風從殘陣坡卷上來,陣釘輕輕相撞,細得像有人在暗處撥一串冷銅鈴。

  閣中沒有焚香氣。

  只有舊紙、鐵砂和陣墨混在一起的味道。

  窗下擺著一張舊案,案上半卷殘陣拓本攤開,邊角發黃。上面的殘紋斷得厲害,有些線不是墨畫出來的,而是血褐色細砂壓進紙里。燈火一照,泛著乾澀暗光。

  案後坐著一名青袍老者。

  徐硯山。

  觀陣峰掌陣圖的長老。

  程執事入閣時,徐硯山沒有抬頭,只道:

  「急成這樣?」

  程執事把坡圖副記放到案上,三言兩語將殘陣坡最後那一段說完。

  徐硯山這才抬眼。

  他沒有先看葉霄的名字,而是看向副記上拓下的幾處淡痕。


  「沒有符?」

  程執事道:

  「沒有。」

  「陣盤?」

  「沒有。」

  「陣釘?」

  「也沒有。」

  徐硯山搭在拓本邊緣的手指停住。

  程執事道:

  「血線、碎石、銅片、三個人的步點。」

  「他就靠這些,把斷門氣接住了半息。」

  閣里安靜了一瞬。

  牆邊舊陣釘又被風撞了一下。

  叮。

  這一次,徐硯山終於看向副記上葉霄二字。

  程執事聲音壓低:

  「長老,這不是懂一點陣符。」

  「他看見了那半口氣。」

  「還敢把三個人的命押上去。」

  徐硯山指尖點在那幾處淡痕邊緣。

  淡痕很淺。

  可淺到這種程度,還能被坡圖副記留下,本身就說明那一瞬間的接氣極准。

  差一絲,線不亮。

  慢半息,人過不去。

  程執事繼續道:

  「單論殘陣判斷和臨陣接氣,我峰許多專修殘陣的內門弟子,也未必能做到。」

  徐硯山沒有立刻接話。

  他的目光從葉霄的名字,移回那幾處淡痕。

  過了片刻,他道:

  「眼睛是好眼睛。」

  「心性也是好心性。」

  程執事道:

  「這樣的眼睛與心性,若不早些拉進觀陣峰,遲早被別峰搶走。」

  徐硯山放下拓本,看了他一眼。

  「你想現在遞名?」

  程執事道:

  「至少先把人扣住。」

  徐硯山道:

  「扣不住。」

  程執事眉頭一動。

  徐硯山指尖點在坡圖邊緣:

  「陣感、心性、眼睛好,是一回事。」

  「入峰,是另一回事。」

  「元武山收內門,不憑一場試煉。」

  他頓了一下,繼續道:

  「外門弟子想入內門,先要鎮罡圓滿。」

  「這是第一道門。」

  「過了這道門,還要悟出自身武意,或身具法象骨。」

  「少了鎮罡圓滿,遞不上名。」

  「有了鎮罡圓滿,卻無武意、無法象骨,也進不了內門。」

  「規矩不能因為一條殘陣線破。」

  程執事沉默了一息。

  「可他這樣的苗子……」

  徐硯山打斷他:

  「苗子不是花。」

  「搬進盆里就能活?」

  程執事不說話了。

  徐硯山視線重新落在「葉霄」二字旁:

  「他這次出頭,靠的是陣路。」

  「其他峰就算記下這個名字,多半也只是先放在冊邊。」

  「甚至只是記下,連冊都不會入。」

  程執事眼神微動。

  徐硯山道:

  「所以我們不急著搶。」

  「盯緊。」

  「等他境界達標,第一時間讓他入觀陣峰。」

  「陣冊兌換優先,也先給他留著。」

  他指尖在副記邊緣輕輕一點。

  「到時候,若真有人也看上他,多半給不了太多好處。」

  「該給的好處,給足。」

  「他若真懂陣,自然知道哪座峰給得起他的路。」


  程執事低頭看向副記。

  紙角殘紋暗印已經壓下,像把這條路先釘在了暗處。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是。」

  徐硯山重新拿起拓本。

  「還有。」

  程執事停步。

  徐硯山道:

  「他第一件驗名任務,你盯一下。」

  程執事抬眼。

  徐硯山沒有看他,只道:

  「別替他過關。」

  「任務是什麼,讓他自己接。」

  「裡面有多險,也讓他自己闖。」

  程執事沉默下來。

  徐硯山指尖在拓本邊緣點了點。

  「但人不能死。」

  程執事眼神微變。

  徐硯山道:

  「真到斷命那一步,你可以出手,把人帶回來。」

  「可只要你出了手,驗名就算敗。」

  「首席名擦掉。」

  「這份副記也壓著,不往裡遞。」

  他抬眼看向程執事。

  「以後他若真想入觀陣峰,這一筆,也要寫在評冊上。」

  程執事低聲道:

  「明白。」

  徐硯山放下拓本。

  「救命,不救名。」

  程執事點頭。

  徐硯山又道:

  「還有,若有人借驗名任務做局,壞了山門規矩,也記下來。」

  「元武山的規矩,不能壞。」

  程執事徹底明白了。

  觀陣峰惜才。

  可葉霄要坐穩首席,就得自己把路走出來。

  徐硯山重新垂眼,看向副記紙角那枚殘紋暗印。

  「若他能自己活著回來,再把這份副記往裡遞一層。」

  程執事道:

  「是。」

  風從閣外卷進來,牆邊舊陣釘輕輕一撞。

  山上這份副記,被壓進了觀陣峰暗冊。

  而山下,另一張紙,也在同一刻被人按在櫃面上。

  ……

  元武城南,一間賣舊韁繩的小鋪里,櫃後人接過紙條。

  紙上只有六個字。

  本屆新錄首席。

  挑擔漢子的手停在扁擔上。

  「首席?」

  「他?」

  櫃後人沒答。

  燈芯燃著,屋裡一時只剩細響。

  挑擔漢子低聲道:

  「上頭讓我們想辦法弄死他的時候,我原本沒太在意。」

  「只以為他是天淵裡的變數。」

  櫃後人把那張紙壓在櫃面上。

  「若只是尋常變數,走不到這一步。」

  他指尖點在「本屆新錄首席」六個字上。

  「試煉總名第一。」

  「現在連山上的人也看見他了。」

  挑擔漢子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那還動嗎?」

  櫃後人沒有立刻回話。

  他原本已經寫好「近身截殺」四個字。

  看了一眼後,他把紙丟進燈火。

  紙角捲起。

  火光一吞,成了灰。

  挑擔漢子皺眉。

  「不動?」

  櫃後人重新鋪紙。

  「誰說不動。」

  他落筆。

  葉霄。

  本屆新錄首席。


  暫不近身。

  挑擔漢子看著「暫不近身」四個字,聲音壓得更低。

  「就這樣?」

  櫃後人道:

  「他剛成首席,不少眼睛都在他身上。」

  「這個時候貼身碰他,就是把刀柄遞給元武山。」

  他頓了一下。

  「換手。」

  挑擔漢子眼神一動。

  櫃後人繼續寫。

  查第一件黑邊驗名任務。

  任務壁一亮,立刻回報。

  挑擔漢子道:

  「查完呢?」

  櫃後人把筆鋒壓重。

  「找和我們牽扯不上的人。」

  「欠債的。」

  「缺山功的。」

  「被逼得喘不過氣的。」

  「元武山里,這樣的人不會少。」

  挑擔漢子低聲道:

  「殺他?」

  櫃後人搖頭。

  「不是單純的殺。」

  他抬起眼。

  「讓任務多一道口子。」

  「讓路上多一隻手。」

  「讓他死在該死的地方。」

  燈火晃了一下。

  櫃後人把新紙折起,塞進挑擔漢子掌心。

  「上頭沒看錯。」

  「這個人,真不能留。」

  「但也不能為了除他,把我們自己都搭進去。」

  挑擔漢子點頭,收起紙,轉身走向鋪外。

  街上人來人往。

  有人牽馬,有人買繩,有人蹲在攤邊挑舊鐵扣。

  元武山門裡的榜,隔著這麼遠,還沒傳到普通人耳朵里。

  可一條盯著葉霄的暗線,已經順著黑邊令,往山功堂前爬了過去。

  ……

  葉霄沒有立刻去外門山功堂。

  黑邊令給了七日。

  人要先安下。

  三人回到待試臨舍時,院裡已經空了大半。

  沒過試煉的人,有的坐在門檻上發怔,有的低頭收拾包袱,有人肩上纏著血布,手裡捏著被收回的待試木牌,半天沒有鬆開。

  有幾間屋門還開著。

  床上的包袱原封不動,屋裡的人再也沒回來。

  看見葉霄三人進來,院裡的聲音低了下去。

  有人認出了他們,更多人認出他們腰間的新牌。

  黑鐵青紋。

  外門弟子。

  同一批進山門的人,早上還都站在待試冊里。

  現在,有人的名字進了外門名冊,有人的名字已經被山門抹掉。

  陳照野腰間那枚外門弟子牌被風一吹,輕輕撞在鐵算盤上。

  叮。

  幾個正在收拾東西的待試者同時抬頭。

  有人看見牌面,眼神頓了一下。

  「陳照野……」

  那人喉嚨動了動,後面的話怎麼也沒能像從前那樣隨口喊出來。

  陳照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子牌,嘴角動了動,最後沒笑出來。

  他平日最會接話,也最會把場面圓過去。

  可這一次,他腰間掛著外門弟子牌。

  院裡那些人什麼都沒有。

  他能往外門院裡走。

  他們只能收拾包袱,往元武城外散去。

  這時說什麼,都不對。再笑,就太刺人了。

  陸青簷沒有看旁人,走到屋門前停下。

  門閂還插著。

  他抬手,在門板上輕輕扣了兩下。


  屋裡先是一靜。

  過了片刻,門縫裡才漏出一點極細的光。陸小滿沒有立刻開門,只從那道縫裡往外看。

  她先看見陸青簷身上的血。

  又看見他腰間那枚黑鐵青紋的外門弟子牌。

  門閂這才一點點抽開。

  陸小滿靠在門後,手裡還攥著半包舊藥紙,怔怔看著那枚牌。

  「哥?」

  陸青簷站在門口,左肩新裹的布還沒有干。

  他走進去,把弟子牌取下,放到她掌心裡。

  「進了。」

  陸小滿低頭看著那塊牌,手指不敢合緊,像怕一用力,那條活路就碎了。

  牌很冷。

  她捧在手裡,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她沒有問疼不疼。

  也沒有問試煉是什麼樣。

  她只是把那半包舊藥紙攥得更緊。

  「那……藥還能續嗎?」

  陸青簷喉嚨動了一下。

  「能。」

  他蹲下身,把她腳邊的小包袱重新繫緊。

  「再也不用怕沒藥了。」

  陸小滿低著頭,眼淚一顆顆砸在弟子牌上。

  她小心用袖口去擦。

  擦了一下,又怕把牌擦髒,手忙腳亂停住。

  陸青簷看著她,手指微微收緊。

  他知道,自己這句話說得太滿。

  可這一路從北牆舊屋到山門前,從試煉帖被踩在地上,到名字寫進外門名冊,他撐到現在,就是為了能把這句話說出口。

  葉霄站在門外,沒有進去。

  他看見陸青簷先收藥包,再收衣物,也看見陸小滿一直低頭看著弟子牌,像看著一條終於沒有斷掉的活路。

  陳照野也沒進去,只把視線偏開,聲音壓低。

  「葉師兄。」

  「這一趟,真值。」

  「多謝。」

  葉霄沒有接話。

  院外有風吹過,幾個沒過試煉的人背著包袱往外走。經過門前時,有人看了一眼屋裡的弟子牌,又很快低下頭。

  羨慕有。

  不甘也有。

  更多的是不敢多看。

  從這一刻起,他們走的已經不是一條路。

  片刻後,外門院那邊來了兩名管舍弟子。

  都是外門舊弟子,腰間掛著黑鐵青紋牌。

  他們不多話,只按冊點牌。

  「新錄弟子,先入外門舍院。」

  「按外門院規,每名外門弟子可帶一名隨住人。」

  「隨住人不入院籍,不算弟子,只隨屋登記。」

  葉霄、陸青簷、陳照野帶著陸小滿,去了元武城北側的外門舍院。

  外門舍院離山門不遠。

  可也只是離得近。

  外門弟子住在元武城裡,接任務、換資源、養傷、練功,也都在城裡。

  真正能踏上封階,入山上七峰的人,是內門弟子,是山上執事,是那些已經越過外門的人。

  外門弟子最多只能在元武城裡抬頭,看見雲霧後的七峰影子。

  從外門舍院後牆望出去,還能看見北牆舊屋。幾排矮屋貼著城角,屋簷低,牆色灰,隔著一段街,也能看出那邊的冷和窄。

  陸小滿被陸青簷扶著,回頭看了一眼。

  很快又把頭縮了回來。

  她在那裡住過。

  那裡有藥爐,有冷風,有門外停過又退走的腳步。

  現在她跟著哥哥進了外門舍院。

  她懷裡的藥牌還在。

  病也還在。

  可這一次,門外沒有人踹門,窗縫裡也沒有冷風往骨頭裡鑽。

  外門舍院門口擺著一張舊案。


  案後坐著一名管舍弟子,年紀比尋常外門弟子大些,灰舊外門袍洗得發白,手邊放著一隻帳匣。

  他看見葉霄三人腰間的弟子牌,沒有意外。

  看見陸小滿時,才抬了下眼。

  「隨住人?」

  陸青簷把弟子牌放到案上。

  「我妹妹。」

  管舍弟子掃了一眼牌面。

  外門弟子。

  陸青簷。

  他拿起筆,在冊上添了一行。

  「陸青簷,隨住一人。」

  「隨住人不入院籍。」

  「同屋記帳。」

  「生死舍院不擔。」

  陸青簷臉色微變。

  陸小滿抱著包袱,肩膀輕輕縮了一下。

  管舍弟子沒有看他們,只按規矩往下說。

  「新錄弟子前三日免扣山功。」

  「三日後,臨住轉常住,按舍籍記帳。」

  陳照野抱著舊藥爐,眼皮一跳。

  「記什麼帳?」

  管舍弟子抬眼。

  「山功。」

  陳照野嘴角抽了一下。

  「住也要山功?」

  管舍弟子道:

  「要。」

  「嚴格說,是舍籍。」

  陳照野一怔。

  管舍弟子指尖在帳冊上點了點。

  「入了外門院籍,就必須在舍院留一處舍籍。」

  「你可以外出,可以接任務,可以夜宿城中別處。」

  「但舍籍不能斷。」

  「舍籍一斷,領令、兌換、聽課、入場,全都停。」

  他停了一息。

  「逾時七日不補。」

  「除外門身份。」

  陳照野聽得臉皮一緊。

  這一刻他才明白,這是保住外門弟子身份的錢。

  管舍弟子繼續道:

  「舍籍只按弟子扣。」

  「每名外門弟子,每月四功。」

  「屋、爐火、清水、薄被,都在裡面。」

  「每名弟子可記一名隨住人。」

  「不另扣功。」

  「但舍籍一斷,屋沒了,隨住人也得跟著出去。」

  「新錄前三日免扣,是外門院給你們喘口氣。」

  陳照野聽到四功兩個字,眼皮當場跳了一下。

  「等等。」

  他抬起頭,聲音都低了幾分。

  「外門弟子一年例功,不是才二十?」

  管舍弟子看了他一眼。

  「不錯。」

  陳照野嘴角抽了抽。

  「那豈不是連半年舍籍都不夠?」

  管舍弟子合上帳冊。

  「所以外門弟子不能只靠例功活。」

  「想留在外門,就接任務。」

  「想住得穩,就多掙山功。」

  「想不被帳冊逼出去,就好好修煉,往上爬。」

  他說得很平,像在說一條人人都該懂的山規。

  陳照野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舊藥爐,忽然覺得這東西比鐵算盤還燙手。

  每名弟子每月四功。

  一年四十八功。

  外門弟子一年例功,只有二十。

  進了外門,什麼都不做,連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住。

  陸小滿抱著包袱,指尖一點點收緊。

  她未必聽懂舍籍里的規矩。

  可她聽懂了四功。

  哥哥進了外門,藥還能續,屋也有了。


  只是這間屋、這塊牌、這條剛接上的活路,每個月都要用山功撐著。

  陸青簷剛到手的那點山功,不知道能撐多久。從今天起,連留在外門這件事,也要先算進去。

  葉霄面色沒有變化。

  管舍弟子這才看向他。

  目光在他牌面多出來的六個字上停了一息。

  本屆新錄首席。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把三枚木鑰遞過來。

  「丙七舍。」

  「靠後牆。」

  「屋小,風少。」

  「前三日算新錄臨住。」

  「三日後,若還住,就按外門舍籍扣。」

  「每名外門弟子,可記一名隨住人。」

  「不另扣功。」

  「但舍籍一斷,屋沒了。」

  「隨住人也得跟著出去。」

  「接任務、查兌換、借靜室,去山功堂。」

  「換藥,去外門東街青岐藥櫃。」

  「那是山門認過的藥口。」

  「兵器問題,去西街鑄兵鋪。」

  「也掛在外門帳下。」

  「都認弟子牌。」

  「山功照扣。」

  陳照野聽見最後四個字,沒再吭聲。

  不用問。

  都是山功。

  陸青簷接過木鑰,低頭看了一眼陸小滿懷裡的藥牌。

  那塊青木藥牌被她按得很緊。

  葉霄道:

  「先住。」

  管舍弟子沒再多說,只在冊上落了最後一筆。

  三人按木鑰去了丙七舍。

  丙七舍在舍院靠後的位置,外面是一道青石矮牆,門上掛著丙七木牌。

  推門進去,先是一方鋪著青石的小院。

  院坪不算寬闊,卻足夠兩人站樁練刀。牆邊還有一排樁,樁身舊痕縱橫,顯然不是擺設。

  院內三間屋,一間灶房。

  西廂歸葉霄,東廂歸陳照野,正屋給了陸青簷。

  正屋比兩邊廂房稍大一些,靠牆多擺了一張小榻,正好給陸小滿隨住。

  幾間屋都不華麗,卻乾淨結實。牆縫嚴,窗紙厚,床榻、蒲團、兵器架、洗漱木盆,一樣不少。

  灶房裡有鐵爐、水缸、窄桌,還有山門統一配下的乾柴。

  這地方當然比不上山上七峰。

  可比北牆舊屋,好了不止一層。

  門一關,風進不來。

  爐火一點,屋裡就能有熱氣。

  陸小滿把包袱放下,先去了灶房看爐。

  鐵爐里沒有火。

  爐壁是乾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又趕緊縮回來。

  「能熬藥。」

  這一次,她聲音仍輕,尾音卻往上揚了一點,沒再縮回喉嚨里。

  也比那時候穩。

  陸青簷站在灶房門邊,沒動。

  他看著那隻鐵爐,又看向妹妹的背影。肩上的傷還在疼,可這一刻,他終於把一路咬在牙縫裡的那口氣,慢慢吐了出來。

  陳照野把舊藥爐放到灶房角落。

  「這爐子先別扔。」

  「外門院的東西,誰知道壞了賠不賠。」

  陸小滿認真點頭。

  「嗯。」

  陳照野被她點得一陣心虛。

  他低頭看著自己腰間的外門弟子牌,又摸了摸缺了銅片的鐵算盤。

  「葉師兄。」

  「我現在明白了。」

  「進外門,不算安穩。」

  「只是終於有資格拿山功續命。」

  「想好好活下去,就必須有足夠的山功。」


  葉霄看了他一眼。

  「不夠,就去掙。」

  陳照野指尖停在鐵算盤上,沒再說話。

  灶房裡安靜下來。

  院外風聲被青石牆擋住大半,只剩一點冷意貼著門縫往裡鑽。

  黑邊令還在葉霄懷裡。

  隔著衣料,冷得很清楚。

  葉霄走到院中。

  從丙七舍的位置往外望,能越過舍院矮牆,看見外門東街一角。

  東街盡頭,是外門山功堂。

  再往北,才是封階。

  封階之後,雲霧遮住七峰。

  那不是外門弟子能隨便踏上的地方。

  陳照野看了一眼屋裡的鐵爐,又看了一眼陸小滿懷裡的藥牌,低聲道:

  「三日後要扣舍籍。」

  「藥牌也不能拖。」

  陸小滿指尖輕輕收緊。

  葉霄收回目光。

  「明日,你陪小滿去青岐藥櫃。」

  陳照野一愣。

  葉霄看向他。

  「能用山錢,就別急著折山功。」

  「藥價、續牌、坐堂,問清楚。」

  陳照野摸了摸缺了銅片的鐵算盤,苦笑一聲。

  「行。」

  「藥錢這帳,我來摳。」

  葉霄又看向陸青簷。

  「你養傷。」

  陸青簷沉默一息,點頭。

  「好。」

  陳照野看了一眼葉霄懷裡的黑邊令。

  「葉師兄,那你的驗名任務,打算何時去接?」

  「過兩日。」

  葉霄聲音很平。

  陳照野想說什麼,最後又咽了回去。

  陸小滿站在爐邊,小聲道:

  「葉大哥。」

  葉霄看向她。

  陸小滿抱著藥牌,聲音輕得幾乎被爐壁里的空響吞掉。

  「等藥續上,我幫你們看屋子。」

  「我不亂跑。」

  「也不會給你們添麻煩。」

  屋裡靜了一息。

  陸青簷眼眶一下紅了。

  葉霄道:

  「先把藥喝了。」

  陸小滿用力點頭。

  「嗯。」

  陳照野偏過頭,揉了一下鼻子。

  「這屋子好啊。」

  「風小。」

  「爐也干。」

  「就是貴。」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葉霄。

  「不過貴也有貴的好。」

  「至少今晚能睡個安穩覺。」

  葉霄沒接這句話。

  他看向窗外。

  外門東街的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山功堂那邊,燈色最冷。

  黑邊令靜靜貼在他懷裡。

  還剩七日。

  葉霄沒有立刻去碰那件驗名任務。

  可山功堂前,已經有人守在任務壁下。

  等第一塊黑邊牌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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