陣屋外的轟鳴已經散去,樑柱卻仍隨著地下陣線的轉動輕輕發顫。
院門之外,灰塵尚未落盡。
兩座殘樓錯位夾在陌生石路兩側。
更遠處,一面橫移過來的斷牆徹底封住了原有街口。
陳照野順著葉霄的目光看向院外:
「陣潮剛停。」
「趁現在退,也許還來得及。」
「先把唐師兄送出去,再把五鎖和主牌的事報給山門,請觀陣峰重新派人進來。」
葉霄搖頭:
「不能先退。」
「東門線恐怕已經被人動過了。」
他取出測紋盤,朝院門外照去。
罡氣注入盤底。
盤面一片黯淡。
沒有已驗陣紋亮起。
沿街也看不見任何白印回應。
陳照野盯著盤面:
「一處都沒有?」
唐晚墨也望向門外,神色漸漸沉了下去:
「不對。」
「陣潮會換街,也可能熄掉幾處白印。」
「可東門線今晨才重新定過。」
「即便街道錯位,也不該從陣屋門口開始,整段路線一點回應都沒有。」
葉霄將測紋盤緩緩掃過院門、陌生石路與遠處斷牆。
盤面始終沒有變化。
他收起測紋盤:
「東門線不是被陣潮自然換走的。」
「有人借著陣潮,把陣屋外這段東門線接去了別處。」
葉霄抬眼看向門外:
「眼前這條路,是後來換進來的。」
「測紋盤不認,也沒有白印。」
「走出去,就是新的灰區。」
陸青簷問:
「重新驗一條路回東門呢?」
「能驗。」
葉霄道:
「可東門現在被換到了哪裡,離這裡還有多遠,沒人知道。」
「我們一路驗過去,主牌不會停。」
唐晚墨低聲接道:
「還沒等我們找到出口,另外四枚峰印可能就已經落進鎖里了。」
「我們這枚也一樣。」
嗡。
葉霄腰間的灰白隊令忽然震了一下。
令面上的觀陣峰峰印黯淡一瞬。
一縷灰線從門檻下方的磚縫中鑽出。
線頭貼著地面一轉,驟然繃直,直撲葉霄腰側。
葉霄沒有拔刀。
沉黑刀鞘向下一點。
嗒。
鞘端壓住灰線。
罡氣透入石面,震開一圈細碎石粉。
灰線在刀鞘下掙動兩次,被重新逼回磚縫。
陸青簷看了一眼門外,又轉向唐晚墨腰間的斷牌。
斷口伸出的黑線依舊繃得筆直,直指東牆。
「找東門,要重新驗路。」
「路上還可能有埋伏。」
他看向那根黑線:
「這裡至少有一條現成的線。」
葉霄轉向東牆:
「按原計劃。」
「接門。」
他打開木匣。
匣中還剩十二張完整的青樞符紙。
葉霄取出一張,貼在幾塊老磚之間。
陳照野提醒道:
「程執事交代過,青樞符紙不能拿來探灰區。」
「我沒探路。」
葉霄以符筆輕輕撥動斷牌黑線。
黑線隨之一顫。
東牆深處傳出一聲極輕的摩擦。
幾塊老磚之間,一道虛淡的門框緩緩浮現。
灰白舊紋藏在牆體深處,只露出薄薄一層。
邊緣明滅不定,隨時都會重新隱入磚石。
唐晚墨的目光驟然凝住:
「你順著斷牌里沒斷的牽引,把門線從牆裡引出來了?」
「嗯。」
唐晚墨盯住門框四角:
「可黑線只指了一個方向。」
「你怎麼確定整道門框的位置?」
葉霄看著正在熄滅的舊紋:
「牽引落在門線上。」
「門紋一直都在,只是被地下陣線帶著轉開了。」
門框只維持了一息,便重新隱入磚石。
葉霄沒有落筆。
陳照野問:
「沒了?」
「門沒消失。」
唐晚墨盯著腰間的斷牌:
「只是轉開了。」
「等它重新轉到東牆,整道門線才會再亮一次。」
陳照野問道:
「多久?」
葉霄道:
「先看一輪。」
九息以後。
斷牌黑線準時亮起。
東牆內傳出一聲輕響,那道門框再次浮現。
一息之後,重新熄滅。
陳照野翻開簡錄,在上面落下一筆:
「九息。」
葉霄道:
「再看一次。」
又過九息。
黑線再次繃直。
同一道門框從磚縫中緩緩浮出,依舊只停留一息。
陳照野看著前後兩行記錄:
「九息一輪。」
葉霄轉向唐晚墨:
「你留在陣屋。」
「斷牌給我。」
「不行。」
唐晚墨立即搖頭。
動作牽動左腿,他臉上的血色頓時又淡了一層:
「你壓住的,只是鑽進我護體罡里的那一截。」
「斷牌與陣門之間的牽引還認我的氣息。」
「離得太遠,黑線就會沉回牌里。」
「到時候,就算你們進了陣門,也未必還能順著它找到後面的路。」
葉霄沒有再勸,轉頭看向陸青簷:
「背上他。」
「好。」
陸青簷走到唐晚墨身前蹲下,將人背穩。
隨後用救援繩扣住兩人的腰背,把受傷的左腿單獨固定在身側。
陳照野蹲下檢查繩結,又重新壓緊傷口外已經滲紅的布帶:
「會疼。」
唐晚墨咬緊牙關:
「綁。」
布帶驟然收緊。
唐晚墨額角青筋一跳,五指也在陸青簷肩頭扣緊,卻沒有發出聲音。
幾輪門線在東牆上亮起,又重新熄滅。
陳照野確認傷腿不會隨著腳步晃動,抬頭看了一眼簡錄:
「下一輪還有三息。」
葉霄將符筆懸在青樞符紙上方。
第八息。
斷牌黑線開始發亮。
第九息落下。
東牆門框剛剛浮出一角,葉霄的筆鋒已經壓了下去。
青光從符紙中湧出,順著剛剛顯露的灰白舊紋疾速遊走。
門線並非同時出現。
左側舊紋剛剛亮起,葉霄的筆鋒已經追上門框頂端。
上沿開始熄滅。
硃砂隨即轉向右側。
最後一筆落下,準確扣住剛剛浮現的下沿。
四邊青光同時合攏。
唐晚墨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一息之內……」
「四邊全接住了?」
陳照野不懂這幾筆究竟難在哪裡。
可他看懂了唐晚墨的反應。
方才布帶勒緊傷腿,這名觀陣峰弟子牙關咬得發白,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此刻只看葉霄落了幾筆,聲音竟然先變了。
陸青簷也側過臉,看了葉霄一眼。
哢。
牆面中央裂開一道窄縫。
陰冷潮濕的風從縫隙深處湧出。
地下積水與陳舊鐵鏽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將地上的灰塵吹出一道筆直痕跡。
牆縫緩緩向兩側展開。
門後沒有街道。
只有一條斜向地底的石階。
貼在牆上的青樞符紙迅速失去光澤,邊緣一點點焦黑。
葉霄收筆:
「我走前面。」
「陸青簷居中。」
「陳照野斷後。」
他率先踏入陣門。
陸青簷背著唐晚墨緊隨其後。
陳照野最後一個越過牆縫。
陣門開始閉合時,他回頭確認位置,迅速在簡錄上寫下兩行:
陣屋東牆。
陣門向下。
最後一筆落定。
青樞符紙徹底焦黑。
牆縫轟然合攏。
四周頓時陷入黑暗。
石階兩側沒有燈火。
只有唐晚墨腰間那半枚斷牌亮著一點幽光。
一根細長黑線從斷口探出,貼著石階一路向下。
葉霄走在最前。
陸青簷背著唐晚墨居中。
陳照野落在最後。
經過第一處轉角時,陳照野俯身壓下一枚回線標。
標尾亮起一線灰白微光。
他將位置、方向與亮滅一併記入簡錄,隨即跟上。
三人的腳步聲沿著石階不斷向下傳去,一聲比一聲幽遠。
下行百餘級後,石階終於接入一條橫向甬道。
唐晚墨腰間的斷牌輕輕一震。
斷口探出的黑線越過最後一級石階,貼著右側牆根,一路伸向甬道深處。
葉霄順線向前。
才走出數十步。
左側石牆深處,忽然傳出一聲極其沉悶的劍鳴。
錚——!
那聲音不像從牆後傳來。
更像隔著很遠的距離,被陣線強行送到了這裡。
緊接著,又是一聲重響。
轟!
整面石牆沒有震動。
只有幾塊老磚之間,極淡的灰紋亮了一瞬,隨即消失。
陸青簷停住腳步,托穩唐晚墨的傷腿。
陳照野望著毫無縫隙的石牆:
「聲音從裡面傳出來的?」
葉霄沒有回答。
斷牌上的黑線仍舊指向甬道前方。
沒有轉向左側。
這面牆不通主牌,不是他們原本要走的方向。
可方才那聲劍鳴,他認得。
牆中很快又傳來一道模糊聲音:
「李東承。」
「別白費力氣了。」
「這座陣一直在抽你們的罡氣。」
「你破不開。」
「再過一輪,你身後那兩個就會先倒下。」
沒有人回答。
片刻之後。
牆中再次傳出劍鳴。
比剛才更弱。
錚!
隨後便是一聲壓抑的悶哼。
唐晚墨臉色一變:
「不對。」
他盯著剛才亮過的幾塊老磚:
「人不在牆後。」
陳照野一怔:
「那聲音怎麼會從裡面傳出來?」
「這面牆只是陣門經過的位置。」
唐晚墨道:
「那道陣門剛才轉到附近,裡面的聲音才漏了出來。」
「等它轉開,就算把整面牆拆了,也碰不到裡面的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葉霄已經走到石牆前。
琉璃骨清感無聲鋪開。
牆內沒有房間。
沒有甬道。
也沒有能夠直接通行的磚縫。
只有一道極淡門線,藏在地下陣線的輪轉之中。
它每轉過這裡一次,牆面便會亮起幾道灰紋。
方才的劍鳴,也只有在那一瞬才能傳出來。
葉霄抬手按住石牆。
又等了六息。
牆中再次傳來一聲悶響。
幾塊老磚之間,灰紋一閃而過。
葉霄的手指隨之移動,停在牆根左下方:
「門在這裡。」
唐晚墨盯著他指尖的位置:
「只有半道門線。」
「另外一半還在陣里轉。」
「想從這裡把門接出來,幾乎不可能。」
葉霄從木匣中又取出一張青樞符紙,貼上牆面:
「進得去。」
符筆落下。
第一筆接住牆根剛剛亮起的舊紋。
第二筆沿著石縫向上。
青光沒有在牆面組成完整門框。
而是向磚石深處不斷延伸。
像有一扇原本側著的門,被葉霄從地下陣線中一點點扳了過來。
牆中傳出沉重摩擦。
哢。
一道不足四尺寬的門縫,從幾塊老磚之間緩緩裂開。
門縫之後沒有石室。
只有一片不斷扭曲的灰暗陣光。
更遠處。
隱約能夠看見三道人影被困在陣光中央。
唐晚墨呼吸一滯:
「真接回來了……」
這面牆不是入口。
只是那道陣門輪轉經過時,短暫顯出門線的位置。
葉霄憑著方才露出的一半門線,將仍在地下陣線中轉動的陣門,強行接到了這裡。
唐晚墨盯著那道門縫,後面的話遲遲沒有說出口。
葉霄握住刀鞘:
「我先進去。」
「門最多能穩三息。」
他率先越過門縫。
陸青簷背著唐晚墨緊隨其後。
陳照野最後進入。
第三息將盡。
貼在牆上的第二張青樞符紙徹底焦黑。
身後的門縫驟然收攏。
轟。
甬道從視線中消失。
眼前景象隨之改變。
四人落在陣室外圈的一道側門前。
三名黑衣武者位於右前方,李東承三人則被困在中央六壁之內。
這是一處與外界隔絕的封閉陣室。
陣室中央,六面凝實的灰白陣壁圍成一座牢籠。
六枚黑色陣釘分別釘在六面陣壁上。
六根灰線從陣釘中伸出,纏在李東承三人的腰腹與四肢上,不斷抽走他們的護體罡。
即便三人一動不動,罡氣也在一點點流失。
李東承手中的長劍已經完全出鞘。
右肩鮮血順著手臂淌到劍柄。
可他沒有再向陣壁出劍。
剛才幾次強行破陣,已經證明了一件事。
劍罡撞上陣壁,不但破不開出口,反而會被陣紋吞掉,加快六根灰線的抽取。
他身後。
一名隊員已經半跪在地。
另一人靠著陣壁,眼睛幾乎睜不開。
牢籠之外。
三名黑衣武者守在陣室外圈。
他們與李東承之間,隔著一層只能從外向內催動的陣壁。
他們可以借陣釘不斷抽取罡氣。
李東承的劍,卻越不過那層陣光。
為首的黑衣人望著陣中的李東承:
「終於不斬了?」
「早該省點力氣。」
「反正不管你動不動,六釘都會繼續抽。」
「最多再過一輪,你們三個一起倒下。」
他話音剛落,側面忽然傳來陣門開啟的摩擦聲。
三名黑衣人同時轉頭。
看見從灰暗門影中走出的葉霄幾人,為首之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們……」
他猛地看向已經閉合的門位:
「這座陣室對外的門早就封死了!」
「你們怎麼可能主動進來?」
葉霄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已經落在六枚陣釘之間。
六根灰線仍在不斷抽取李東承三人的罡氣。
每一輪的亮滅順序都在變化。
每一道陣力回流的方向也並不相同。
可無論從哪一枚陣釘開始,六道力量最終都會沉向陣室外圈的同一處位置。
那處匯口沒有布置假紋,卻被六道不斷變化的陣線層層壓在下面。
想找到它,必須先分清每一道力量的來去。
葉霄看完一輪,便向前走去。
為首的黑衣人臉色驟變:
「攔住他!」
另外兩人立即拔出兵刃。
可他們才剛剛踏出一步。
葉霄的符筆已經點在地面。
嗒。
一縷細如髮絲的灰線,被筆鋒從層層陣紋下挑了出來。
六枚陣釘同時一顫。
困住李東承三人的陣光猛地暗下一層。
唐晚墨扶在陸青簷肩頭的五指驟然收緊:
「六線匯口……」
「他只看了一輪就找到了?」
葉霄筆鋒一轉。
灰線被扯出半寸。
刀鞘隨之落下。
鞘端準確點在陣線交接之處。
嗒。
灰線從中斷開。
轟!
六枚陣釘同時崩裂。
纏在李東承三人身上的灰線盡數散開。
隔絕內外的陣壁,也在同一刻轟然破碎。
三名黑衣武者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們一直敢站在這裡,是因為李東承出不來。
現在。
攔在雙方之間的東西沒有了。
李東承緩緩抬起頭。
臉色蒼白。
氣息也已經跌落大半。
可那股始終向前的劍勢,從來沒有散過。
他剛才停止出劍,不是已經無力再戰。
而是每一道撞上陣壁的劍罡,都會被困陣吞掉,反過來加快六釘抽取他們的罡氣。
如今陣壁已經破碎。
那柄劍,終於有了真正該斬的東西。
李東承向前踏出一步。
長劍遞出。
破法劍勢在這一刻盡數收攏。
歸一劍!
錚——!
一道筆直劍光橫過陣室。
三名黑衣武者同時撐起護體罡。
兩柄長刀與一柄短刃交錯擋在身前。
下一瞬。
長刀斷。
短刃碎。
護體罡裂。
三人的身體同時僵住。
片刻之後。
三道血線從喉間浮現。
屍體接連倒地。
那條筆直劍路之前,再沒有一物站著。
李東承收劍入鞘。
鏘。
陣室徹底安靜下來。
他身後兩名隊員已經支撐不住。
一人剛剛走出兩步,便跪倒在地。
另一人直接向前栽去。
陳照野立即上前扶住後者,探過氣息:
「罡氣耗得太厲害。」
「氣息還在,人也清醒。」
陸青簷背著唐晚墨走到近前。
唐晚墨沒有看地上的屍體。
他的目光在那道已經斷開的陣線匯口上停了兩息。
最終什麼也沒有問。
六釘崩斷以後。
陣室四周的灰白陣壁開始向下坍縮。
一層。
又一層。
腳下石面也在低沉的摩擦聲中緩緩橫移。
這間封閉陣室,本就是從地下舊路上被單獨鎖出去的一段。
六釘一斷,困陣失去支撐。
被隔開的道路也隨之重新接回原位。
陣室另一端。
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道,從消散的灰白陣光後方緩緩顯露出來。
石道與眾人腳下的地面嚴絲合縫。
唐晚墨腰間的斷牌輕輕一震。
黑線越過石道,依舊筆直伸向廢城更深處。
唐晚墨低聲道:
「困陣散了。」
「這段路接回來了。」
李東承回頭看了一眼兩名隊員。
他確認兩人氣息尚穩,他才重新看向葉霄:
「你們是自己找到這裡的?」
「嗯。」
葉霄看向唐晚墨腰間的斷牌:
「我們沿著這道線進來。」
「主牌還在前面。」
李東承順著黑線望去。
黑線越過剛剛接回的石道,仍在向廢城深處延伸。
「我們沒有走過這條路。」
他以劍鞘點了點腳下:
「收到止步以後,我們停在最後一道確認過的白印前。」
「腳下突然開了一道陣門。」
「再睜眼,人已經被關在這間陣室里。」
李東承再次看向那根黑線。
它從始至終都沒有指向這間困陣。
葉霄原本只是沿著通往主牌的道路經過這裡。
是聽見牆中傳出的劍鳴後,才從外面的甬道強行接門進來。
李東承回頭看了一眼兩名幾乎脫力的隊員:
「再晚一輪,他們兩個撐不住。」
「再拖下去,我也一樣。」
兩名隊員沒有說話。
看向葉霄的目光,卻已經說明了一切。
李東承重新看向他:
「這次,我們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