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剛剛接回原位的石道里,血腥氣尚未散盡。
一縷灰線忽然從右側石縫中鑽出,線頭貼著地面一轉,驟然繃直,直撲李東承腰間的灰白隊令。
李東承手腕一轉,長劍橫過身前。
錚!
灰線應聲斷開。
斷口墜落在地,迅速散成一縷灰氣。
不到三息,另一側磚縫中又鑽出一道灰線。
這一次,線頭才剛露出半寸,便貼著牆根彈向李東承腰側。
唐晚墨臉色微變:
「別讓它纏住!」
李東承再次出劍。
劍鋒剛將灰線截斷,地底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眾人只覺腳下這一層,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向下拖了一寸。
灰白陣光沿石道舊紋疾沖而過。
腳下磚面率先亮起,緊接著便是兩側石壁與頭頂裂縫。慘白光芒從眾人臉上一掃而過,將衣甲上的血跡照得一片發黑。
哢!
又一道沉重鎖響,從廢城深處扣下。
整條石道猛地向下一挫,頭頂碎石簌簌落下。
陸青簷護體罡沿背脊撐開,先護住唐晚墨的頭臉。
砰砰數聲。
碎石撞上罡氣,接連崩碎,細灰沿罡面向兩側潑散。
陸青簷腳下重重一頓,靴底踩碎半塊舊磚,才把背上的唐晚墨穩住。
陳照野一手扶住石壁,另一隻手緊緊扣住簡錄。牆後的陣震順著掌心撞來,震得他腕骨發麻,紙頁也被捲起的陣風吹得獵獵翻動。
唐晚墨受傷的左腿猛地一顫,額角冷汗立刻滲了出來。
他盯著沿石道遠去的陣光,臉色沉了下來:
「第二道鎖落了。」
陳照野穩住身體:
「哪一隊?」
「不知道。」
唐晚墨道:
「鎖響只能說明,又有一枚峰印虛影被拖進了鎖紋。」
陳照野立即翻開簡錄,記下一行:
第二道鎖落,方位不明。
筆尖剛剛離開紙面。
嗤!嗤!嗤!
左側牆根、右側磚下與眾人腳邊的石板中,同時鑽出三縷灰線。
一縷直撲李東承。
另外兩縷一左一右,繞向葉霄腰間的隊令。
葉霄沒有拔刀。
沉黑刀鞘向下一點。
嗒。
左側灰線被鞘端壓在石面,線身驟然繃緊,瘋狂扭動。
李東承的劍光緊跟著橫過。
錚!
撲向他的灰線與右側那一縷同時斷開。
被刀鞘壓住的最後一道仍想貼著磚面縮回石縫。
葉霄手腕輕輕一震。
鞘下石面發出一聲悶響,灰線隨之寸寸崩散,化成一圈灰氣貼地消失。
唐晚墨盯著空下來的磚縫:
「鎖落得越多,主牌能借用的陣線越多。」
「第三道不會隔太久。」
葉霄停下腳步。
唐晚墨腰間的斷牌正在輕輕震動。
從牌身斷口伸出的黑線貼地延伸數丈,最終停在石道盡頭。
那裡沒有門。
只有一面布滿潮痕的灰黑石壁。
黑線沿著牆根向右一折,沒入一道極細的磚縫。
葉霄走到石壁前。
琉璃骨清感無聲鋪開。
厚重磚石之後,數段龐大舊路正在地底緩緩輪轉。
它們彼此交錯,時近時遠。每一次從牆後碾過,磚石深處都會傳來深淺不同的摩擦與震動。
陳照野看著完整無縫的石壁:
「路怎會到這裡就斷了……」
「路沒斷。」
葉霄道:
「但會從這裡經過的,不止一段路。」
地底摩擦聲逐漸逼近。
葉霄忽然開口:
「別動。」
眾人腳步同時停下。
下一刻,黑線沒入的那道磚縫亮起一線灰白微光。
哢。
整面石壁輕輕一震,沿著磚縫裂開半尺。
一段傾斜石廊,正從裂縫後方緩緩移過。
最先顯露的一截廊面,幾乎與他們腳下齊平。
石廊離得極近,近得陳照野已經能夠看清廊柱上的裂紋。
葉霄卻道:
「這段不能走。」
陸青簷問:
「哪裡不對?」
「它只從這裡經過。」
「接不上腳下這條路。」
話音落下,石廊已經繼續向下轉動。
先前被牆面遮住的後半段隨之顯露。
整條廊道從中折斷,廊面也迅速降到眾人腳下一丈之外。末端斜插進一片看不見底的黑暗,斷口處的碎磚正不斷向下滑落。
若方才趁著廊面齊平時躍入,此刻已經隨著斷廊一同沉向地底。
轉眼之間,石廊沒入下方。
牆縫重新合攏。
唐晚墨低頭看向腰間斷牌。
從石廊出現到消失,黑線始終沒有半點變化。
它只能告訴他們,主牌就在牆後。
至於經過的是什麼路,能不能接上腳下石道,它沒有給出任何答案。
可葉霄在石廊出現以前,就已經斷定這一段不能走。
唐晚墨在心裡將方才的震動重新過了一遍,仍找不到那句「別動」究竟落在哪一道徵兆上。
更深處的摩擦聲沒停止。
一道。
兩道。
數段舊路先後從牆後掠過。
有的從更深處橫移而過,只帶起短促震動。
有的幾乎擦著牆根轉來,卻在靠近以前便重新下沉。
斷牌黑線始終釘在原先那道磚縫中。
測紋盤也一片黯淡。
直到又一道舊路從地底轉來。
在葉霄的琉璃骨清感中,那段舊街的陣力,卻沒像先前幾段一樣從牆後擦過。
它從更深處抬升,尚未靠近牆面,便已經壓向眾人腳下這一段石道。
兩段道路仍未接觸。
彼此的陣力,卻先在地底咬向了同一處。
葉霄開口:
「這一段。」
唐晚墨猛地抬頭。
斷牌黑線沒有變化,測紋盤也沒有亮,本該無從判斷才對。
葉霄已經側過身:
「準備過路。」
哢。
黑線沒入的那道磚縫,這才亮起灰白微光。
整面灰黑石壁向左錯開半尺。
這一次,動的不只是牆。
眾人腳下的整段石道,也隨之向右偏轉。磚石咬合的沉重震動貼著鞋底滾過,牆縫裡的積灰成片灑落。
石壁右側,一道斜向下方的缺口逐漸顯露。
冷風從缺口中灌入,帶來積水、腐木與陳舊灰塵混雜的氣味。
缺口之後,一條寬闊的地下舊街正在從黑暗中橫移而來。
最先與缺口重合的是一截殘破屋脊。
隨後是折斷門樓、傾斜石柱與布滿裂紋的街面。
那段舊街不斷靠近,眾人腳下的石道也在同時偏轉。
兩段道路一上一下,逐漸咬向同一處。
接縫縮到半尺,便停了下來。
兩段道路仍在緩緩摩擦,再沒有繼續靠近。
李東承道:
「還差半尺。」
葉霄已經邁步向前:
「不會再近了,現在這樣夠了。」
「三息後又會錯開,快過。」
他一步跨過接縫。
舊街仍在移動。
靴底落下的瞬間,磚面向側方帶出半寸。葉霄順著那股力道再踏一步,身體沒有半分搖晃。
李東承目光微凝。
他沒有再說,扶住身旁一名氣息虛弱的隊員,緊隨其後。
陸青簷背著唐晚墨落上舊街。
直到這時,唐晚墨腰間的黑線才從原先那道磚縫中抽離,越過接縫,重新指向舊街深處。
他盯著那根這時才轉向的黑線,瞳孔微微收緊。
陳照野護著另一名傷員,最後越過接縫。
七人剛剛踏上地下舊街,身後便再次傳來沉重摩擦。
哢哢聲連成一片。
先前那段石道繼續沿陣線向下轉動,兩段道路之間的接縫迅速拉開。
第三息落下。
轟!
灰黑石壁重新合攏。
陳照野剛留在轉角處的那枚回線標,也隨著那段石道緩緩下沉。微弱的灰白亮光閃了兩下,徹底沒入黑暗。
李東承回頭看向重新合攏的石壁。
三息。
不多不少。
唐晚墨低聲道:
「斷牌只認方向,不認路。」
李東承收回目光,看向走在最前面的葉霄:
「難怪你們能找到我。」
葉霄腳步未停,沿著斷牌黑線繼續向前。
陸青簷回頭看向已經閉合的石壁:
「還能原路回去?」
唐晚墨搖頭:
「地下陣路一直在轉。」
「等下一次對上,可能已經接到了別處。」
兩隊合在一處,沿地下舊街繼續深入。
葉霄與李東承走在最前。
陸青簷背著唐晚墨居中。
陳照野守在李東承兩名隊員身旁。
這條地下舊街沒有一處真正靜止。
殘樓、石廊與斷街埋在不同陣線中,時刻都在地底緩慢輪轉。前一刻還是道路的地方,下一刻便可能被一面完整石牆封死。
之後數次轉折,陳照野一邊在牆根壓下回線標,一邊將道路錯位與標記亮滅記入簡錄。
再往前,舊街忽然一分為三。
三條路上都沒有白印,測紋盤也沒有任何回應。
左側舊街斜向上方,石階雖然斷了幾處,仍能看見遠處殘存的微光。
中間道路最寬,也最為平整。
右側舊街大半浸在黑水裡,水深沒過腳踝。盡頭還橫著一面傾倒石牆,只剩一道勉強能夠側身穿過的窄縫。
單從表面看,中間那條最像生路。
斷牌黑線卻沒有沿任何一條岔路轉折,只直直越過中間方向,指向廢城更深處。
李東承看了一眼黑線:
「中間?」
「右邊。」
葉霄轉身便走。
李東承腳步未動:
「黑線指著中間。」
「它找的是門。」
葉霄道:
「不是路。」
李東承看向右側沒過腳踝的黑水:
「中間怎麼了?」
「會沉。」
葉霄已經踏入積水。
話音剛落。
轟——!
原本最為平整的中間舊街驟然向下塌陷。
整段街面從中央斷開,磚石與半截門樓一同墜入黑暗。兩側殘牆也被向下拖動,彼此撞擊,大片碎石從塌口中激射而出。
李東承抬劍一震。
劍罡橫掃而過,將迎面飛來的碎石盡數盪開。
塵浪散去。
中間那條看似最安全的道路已經徹底消失,只剩一片不斷向下吞落碎磚的巨大黑暗。
斷牌黑線沒有消失。
它越過塌口,仍筆直指向主牌所在的方向。
李東承盯著那根黑線看了一息,終於踏進右側積水。
唐晚墨也望著已經塌落的舊街,緩緩閉了一下眼。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他們看見的,是眼前哪條路更像生路。
葉霄看見的,卻是這些路下一刻會轉向哪裡。
李東承扶著傷員跟上,低聲道:
「以後你說走哪邊。」
「我們就走哪邊。」
葉霄只道:
「跟緊。」
他側身穿過傾倒石牆留下的窄縫。
李東承扶著傷員緊隨其後。
陸青簷背穩唐晚墨,陳照野護著另一人,依次沒入牆後。
石牆之後,舊街一路向下。
黑水沿著傾斜街面緩緩流過眾人靴面。殘樓、石柱與街面不時在轟鳴中錯位,水面也隨著整段道路的偏轉左右晃動。
每當地底傳來震動,陸青簷都會先停下腳步,托穩唐晚墨受傷的左腿,等道路重新落定,再繼續向前。
經過一段陡階時,陳照野將簡錄咬在口中,先把氣息最弱的傷員半扶半拖地送了下去,又回身護住另一人。
李東承走在葉霄身側。每逢兩側殘樓錯動,他都會先側過身體,擋在傷員外側。
一刻鐘後。
前方逼仄的舊街驟然開闊。
最後一排殘樓正向兩側緩緩錯開,磚石摩擦著地面,發出刺耳長響。
一座巨大的下沉廣場,隨之從殘樓後方一點點顯露出來。
廣場四周殘樓環立。
高處是一圈被錯位街區生生撕開的巨大天井。微弱夜光從裂口落下,將殘牆、舊街與中央石台切成數片深淺不一的陰影。
灰塵在光柱中緩緩翻滾。
整座廣場空得過分,也靜得過分。
葉霄率先停步。
李東承扶著一名隊員停在他身側。
陸青簷背著唐晚墨緊跟在後,陳照野則護住另一名傷員。
唐晚墨腰間的斷牌連續震動。
黑線越過整座廣場,筆直伸向中央那座六角石台。
石台外圍,五根灰白石柱圍成一圈。
每根石柱前方,都橫著一道狹長鎖紋。
北側與南側的兩根石柱已經完全亮起,灰白陣光從柱底一直貫到頂端。
西側第三根石柱中,也有一線灰光正在緩緩向上攀爬。
距離柱頂,只剩不到三尺。
除此之外,廣場上看不見一個人。
顧昭衡不在。
裴鏡玄與柳照雪不在。
另外六名救援弟子也沒有蹤影。
李東承目光掃過廣場四周:
「沒人真正走到這裡。」
話音剛落。
北側殘牆後方,忽然傳來一聲沉重撞擊。
轟!
整面殘牆猛地一震,牆縫中的積灰向外炸成一圈灰霧。
一道豎直門紋隨之亮起。
灰白陣光沿著四邊迅速轉過,厚重牆面仿佛被冷水浸透,由灰黑逐漸變得半透明。
門後,一座封閉陣室短暫顯露。
顧昭衡雙手握住方背古劍。
寬厚劍身橫在身前,死死頂著一面不斷向內擠壓的灰白陣壁。
她雙腳已經陷進碎裂的石面。
陣壁每向前逼近一分,方背古劍便震響一次,腳下裂紋也隨之向外延伸。
兩名隊員被她護在身後。
一人昏倒在牆角,胸口仍在微微起伏。另一人單膝跪地,正拖著他的肩膀,艱難縮進方背古劍護住的範圍。
顧昭衡腰間的隊令仍在。
令面上的峰印虛影,卻已經完全脫離牌面,被灰線拖入北側鎖紋。
哢!
陣壁再次向內壓近。
顧昭衡右臂衣袖驟然崩開,鮮血沿著手肘滴落。
她雙臂繃緊,方背古劍發出一聲沉重低鳴。
她沒有退。
灰光沿門紋轉過最後一角。
牆面迅速變暗,顧昭衡三人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北側門紋剛剛熄滅,南側斷街盡頭,第二道門紋便亮了起來。
灰光掃過牆面。
裴鏡玄的身影從門後顯露出來。
他單膝抵地,雙手緊握長槍。
槍尖與槍尾分別抵住兩面正在合攏的陣壁,整杆長槍橫撐在陣室中央,已經被壓出一道明顯弧度。
槍身每彎下一分,裴鏡玄膝下的石板便向下裂開一圈。
他的左肩衣甲已經破裂,鮮血染紅了半邊袖口。
兩名隊員都倒在他身後。
一人靠著牆角急促喘息,護體罡已經淡得近乎透明。另一人伏在地上,五指仍死死扣著石縫,尚未完全失去意識。
裴鏡玄腰間的隊令仍在。
令面上的峰印虛影,同樣已經被完全拖出,灰線另一端正沒入南側鎖紋。
兩面陣壁再次收緊。
嘎吱。
長槍驟然彎下一寸,彎曲的槍身幾乎壓到裴鏡玄胸前。
裴鏡玄喉間溢出一聲低吼。
裴鏡玄雙臂驟然繃緊,罡氣沿槍身轟然震開,硬生生將兩面陣壁重新頂回半尺。
唐晚墨低聲道:
「第二道在南面。」
灰光轉過。
南側門面重新暗下,裴鏡玄一隊也隨之消失。
西側殘樓中腰,第三道門紋幾乎同時亮起。
這道門紋遠沒有前兩道穩定。
灰光忽明忽暗,門面也隨著殘樓的輪轉不斷傾斜。
門後。
柳照雪半跪在一座正在緩緩側翻的石台上。
三支箭分別釘住三處旋轉舊紋。
箭尾罡氣不斷崩散,又被她強行續上。三支箭隨石台一同震顫,其中一支箭杆表面已經爬滿細裂。
哢。
一道裂紋從箭尾一直延伸到箭身中段。
石台猛地向下再翻一截,邊緣碎石成片滑入黑暗。
柳照雪右膝貼著台面滑出一道血痕,身體也隨之向下傾去。
她將長弓橫撐在石台上,腰背驟然繃緊,硬生生穩住了將倒的身體。
兩名隊員緊貼石台邊緣。
一人右臂無力垂落,另一人嘴角不斷滲血,只能用剩餘的護體罡擋住不斷滑來的碎石。
柳照雪腰間的隊令被灰線緊緊纏住。
峰印虛影已經被扯出大半。
西側石柱中的灰光再次上升。
距離柱頂,只剩最後一尺。
與此同時,那支已經爬滿裂紋的箭,又發出一聲輕響。
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