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陣光向內收攏的剎那,顧昭衡橫劍踏前。
方背古劍剛剛觸上正面灰光,覆在劍外的罡氣便被從中切開。
鐺!
寬厚劍身劇烈一震。
顧昭衡兩隻虎口的舊裂再次綻開,鮮血沿著劍柄向下淌落。她雙腳貼著石階,向後滑出半步。
另外三面陣光同時逼近。
裴鏡玄槍尾頓地,長槍斜撐後方。槍身剛剛抵住陣光,便驟然彎成一道弧線。
他本就裂開的虎口再次涌血,順著槍桿滴落石階。
左側,李東承橫劍連切。
右臂仍在發顫,劍鋒外三寸罡鋒接連貼過灰光,試圖將其逼近之勢拖慢一瞬。
右側,柳照雪雙手橫弓。
染血的三根手指剛一發力,鮮血便沿著弓弦向下滴落。弓臂表面,也被陣光削出一道平滑淺痕。
顧昭衡在前。
裴鏡玄守後。
李東承與柳照雪分壓左右。
陣光圍出的空地,只剩方圓一丈。
再收數尺,五人便連兵刃都無法展開。
顧昭衡沉聲道:「撐不了多久。」
北側牌槽前,岑無咎仍將右手按在主牌上。
裂開的掌根再次向下一壓。
四面陣光驟然加快。
顧昭衡雙臂一沉,方背古劍險些被壓回胸前。
葉霄的目光落向左前方。
離他三步之外,炸裂的白裂灰磚只剩半塊磚基。磚基下方,一道黯淡舊紋正在陣光中時隱時現。
「能破。」
葉霄盯著那半塊磚基。
「給我三步。」
顧昭衡沒有回頭。
她再次向前踏出半步,方背古劍抵著正面陣光,一寸寸向外頂去。
「給他三步。」
葉霄道:「完整的伏陣,我破不了。」
「可郭雲崇先前那一刀,已經震斷了北階這條舊路。」
「岑無咎只能用主牌強續斷口。」
裴鏡玄咬緊牙關:「打續口?」
「對。」
話音落下,葉霄已經踏出第一步。
顧昭衡雙臂驟然發力,橫關劍勢沿著方背古劍迎面撞上,正面陣光被她硬生生頂開半尺。
李東承劍鋒一轉,三寸罡鋒貼著左側灰光抹過,將回卷陣力拖慢一瞬。
兩面陣光之間,頓時露出一道狹窄斜縫。
葉霄貼縫搶入。
陣光擦過衣擺。
嗤!
一角黑衣無聲飄落。
第二步落下。
葉霄已經來到破碎節點右側。
胸前剛剛止住的傷口被動作牽動,鮮血重新浸出衣料。
他沒有停頓。
沉黑長刀向下一遞,刀尖準確落入半塊磚基旁那道尚未合攏的舊縫。
裂開的虎口隨之一緊。
血沿刀柄擠入掌紋。
葉霄手腕外擰。
罡氣順著刀尖灌入石層,將埋在舊縫下方的灰紋硬生生挑起一線。
灰紋浮出石層的剎那,前後左右四面陣光同時亮起。
四道續線沿著地下舊紋同時亮起,最終全都匯向白裂灰磚下方。
第三步踏下。
葉霄一腳踩中鬆動磚基。
砰!
半塊磚基向下錯開半寸。
被刀尖挑起的灰紋驟然繃緊。
哢!
連接四面的續線應聲斷裂。
灰紋兩端同時亮起,試圖重新接回。
可半塊磚基已經錯位。
兩端只差寸許,卻再也無法咬合。
四面陣光同時一滯。
下一瞬。
轟!
正面陣光率先從根部崩開。
緊接著是後方。
左右兩側也在同一刻失去承接,自下而上寸寸破碎。
大片灰白光屑潑落石階。
剛剛還在向內絞殺的四面伏陣,轉眼盡碎。
陣光驟然一空。
顧昭衡四人扛著的壓力瞬間消失,各自收住兵刃。
他們再抬眼時,破碎節點下方只剩一道徹底錯開的斷線。
葉霄將沉黑長刀從舊縫中抽出。
他越過滿地尚未熄滅的光屑,沿北階繼續向上。
階頂,便是岑無咎與北側牌槽。
岑無咎按住主牌的五指停了一瞬。
他先看了看那道再也無法接回的斷口,隨後才抬眼望向葉霄。
眼底的驚色一閃而逝。
下一刻,竟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
「能從殘陣里看出這一處傷口……」
岑無咎盯著葉霄,目光一點點亮了起來。
「好眼力。」
「單論看陣,我不如你。」
「你這雙眼,未必會輸給觀陣峰長老。」
他的視線重新落向那扇正在隱去的古門。
「幫我把陣心提出來。」
「陣心到手,你我一同參悟。」
「它未必能開門,可至少能讓這扇門再出現。」
「這樣的機會,你真要為了幾個人放棄?」
葉霄看了一眼西側。
陸青簷仍背著唐晚墨。
陳照野一左一右扶著兩名尚有意識的獲救弟子,另外三名同行弟子則各自背著一人,正向西側出口撤離。
「那是你的機會。」
他踏過北階最後幾級。
「我來這裡,只為了把人帶回去。」
岑無咎沒有回答。
右手五指再次壓下。
牌槽中灰光驟然湧出,沿北階舊紋直奔破碎節點。
斷口兩端先後亮起。
灰光接連衝擊數次,卻始終隔著那寸許錯位,無法重新接在一起。
伏陣沒有升起。
葉霄仍在沿北階向上。
牌槽之中,封門陣心也在緩緩下沉。
岑無咎看了一眼逼近的葉霄。
又看了一眼即將沒入石槽的陣心。
「斷得倒是乾淨。」
話音剛落,他左手扣住牌槽外沿。
牌面邊緣,五道灰紋同時向內回縮。
遠處,維持外圍光壁的陣光齊齊一震。
西側裂口率先擴大。
灰白光芒沿著主紋寸寸崩散,迅速蔓延到另外四面光壁。
五面光壁接連破碎。
大片暗淡光屑從斷牆與石階之間飄落,轉眼融入塵埃。
西側光壁上的裂口徹底打開。
陸青簷等人立即護著五名獲救弟子穿過裂口,停在外側斷牆之後。
岑無咎沒有再看他們。
伏陣已經接不回去。
他也沒有再分出一縷陣力維持封鎖。
五面光壁中的殘餘陣力盡數抽回主牌,壓向正在下沉的封門陣心。
五道灰紋完全縮回牌面。
哢。
主牌中央的裂紋又向下延伸一分。
葉霄在牌槽前三步停下。
陣心上沿已經沒入石槽。
岑無咎裂開的掌根每向下壓一分,抽回的陣力便會灌入石槽,將陣心重新托起一線。
葉霄看著他按住主牌的右手。
「鬆手。」
「讓陣心沉回去。」
岑無咎終於抬頭。
「沉回去?」
聲音很低。
右掌下的力量卻沒有減弱半分。
「我等了這麼多年。」
「今天才把它提到槽口。」
葉霄看了一眼西側斷牆後的五名獲救弟子。
「你拿那五條命,只為賭這一次?」
岑無咎沒有回答。
裂開的右掌直接壓下。
轟隆!
整座牌槽猛地一震。
剛剛湧入主牌的陣力,又被他強行灌進石槽。
封門陣心停止下沉。
緊接著,一點點向上升起。
槽口邊緣不斷震落細碎石粉。
陣心的上沿重新越過石槽。
後方黑暗之中,一道高大的門影隨之浮現。
門框與門楣還埋在模糊暗影中,只能隱約看見兩扇嚴絲合縫的厚重石門。
岑無咎盯著那道門影。
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東西。
主牌上的裂紋還在蔓延。
哢。
哢。
每響一聲,他右臂上的皮肉便跟著綻開一處。
鮮血流過手腕,很快將整條衣袖染透。
葉霄看著貫穿牌面的裂痕。
「再壓下去,牌會碎,你也會死。」
岑無咎沒有移開目光。
「我知道。」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但陣心已經到了槽口。」
「現在讓我收手,跟死有什麼分別?」
岑無咎深吸一口氣。
胸腹間剩餘罡氣盡數灌入右臂。
裂開的掌根重重壓下。
轟!
封門陣心猛地向上一抬。
卡在石槽內的底緣,緩緩逼近槽口。
後方門影表面的模糊暗影,也隨之一層層退去。
最後一層暗影散開。
門框。
門楣。
兩扇嚴絲合縫的厚重石門。
整扇古門徹底顯現。
門面上的暗紋依次亮起,灰白微光沿著古老紋路緩慢遊走,將岑無咎染血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封門陣心只剩底緣仍卡在石槽之內。
再提一線,便會徹底離槽。
岑無咎眼中驟然亮起。
葉霄抬起沉黑長刀,逼到牌槽前。
岑無咎扣在牌槽外沿的左手微微一動。
卻沒鬆開。
五指反而扣得更緊。
葉霄看著他。
「最後一次。」
「鬆手。」
岑無咎盯著槽口中的陣心。
「只差一線。」
沉黑長刀猛地斬下。
刀鋒貼著岑無咎右掌外側落下,準確斬中牌面中央那道外露裂口。
轟!
刀上罡氣順著裂紋貫入牌面。
主牌原本便承受著所有抽回的陣力,又被岑無咎強行壓到極限。
這一刀落下,貫穿牌面的裂紋徹底崩開。
哢嚓!
整塊主牌從中央轟然炸碎。
岑無咎臉上的笑意僵住。
失去主牌承接的陣力沿著他的右掌反衝而上。
衣袖瞬間碎裂。
數十道傷口從掌心一路撕向肩頭,整條右臂轉眼便被鮮血覆蓋。
岑無咎的右手本能地向回一抽。
晚了。
陣力已經撞入肩背,貫入胸膛。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鮮血同時從口鼻湧出。
失去托舉的封門陣心重新墜向石槽。
岑無咎踉蹌著撲向牌槽。
血肉模糊的右手追著陣心落下。
指尖與陣心仍隔一線。
終究沒有碰到。
咚。
封門陣心徹底沉回石槽。
門面上的古老暗紋一道接一道熄滅。
那扇剛剛徹底顯現的古老石門,也重新隱入黑暗。
岑無咎的右手仍停在牌槽上方。
他的目光死死望著古門消失的位置。
胸腔深處,再次傳出一聲悶響。
砰!
殘餘陣力在體內徹底炸開。
岑無咎被掀向一側,後背重重撞上牌槽旁的斷壁。
鮮血沿著牆面潑開。
他的身體緩緩滑落,坐在滿地碎牌之間,再無動靜。
北階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幾塊主牌殘片落下時,發出輕微脆響。
叮。
叮。
西側出口外,陸青簷背著唐晚墨停在斷牆之後。
外圍光壁已經散盡。
隔著半座廣場,正好可以望見北階與牌槽。
唐晚墨看著岑無咎垂落在石階上的右手,沉默片刻,才低聲道:「早一息收手,他還能活。」
他的目光移向滿地碎裂的主牌。
「以他的陣法造詣,當年若肯停一步,觀陣峰長老之位,未必沒有他一席。」
李東承道:「他要的,從來不是那個位置。」
裴鏡玄望著岑無咎垂落的右手,又看了一眼已經沉回石槽的陣心。
「拿命填這一線。」
「蠢。」
幾人沉默片刻。
唐晚墨望向散落在牌槽四周的碎片,低聲道:「主牌雖碎,斷紋與落位還在。」
「中央鎖釘、槽口回紋,也都是他改陣的證據。」
陸青簷將他向上托穩了一些:「唐師兄,你在發冷。留點氣。」
唐晚墨緩了一口氣:「少一樣,回去便可能少一段改陣手法。」
顧昭衡掃過北階與廣場。
「陣心不碰。」
「能帶走的證物帶走,帶不走的記下位置。」
眾人沒有耽擱。
主牌殘片、中央鎖釘,以及能夠證明身份的物件,很快被分開封存。
郭雲崇與岑無咎的屍身無法隨隊攜帶,郭雲崇的長柄斬刀也過於沉重。陳照野便將兩具屍身、斬刀與牌槽的位置一併記入簡錄。
各隊現有的隊令、測紋盤與回紋副牌,也全部清點了一遍。
葉霄拿起最大的一塊主牌殘片。
裂口兩側,還留著兩道相對完整的陣紋。微光貼著斷裂邊緣緩慢遊走,始終沒有熄滅。
他看了片刻,用布條將殘片單獨裹好,收入任務囊中。
該帶的證物已經收好。
廣場西側,五名獲救弟子也已被護到斷牆之下。尚有意識的兩人靠牆坐著,另外三人仍在昏迷,呼吸卻都還在。
陳照野從北階一路數到西側斷牆。
目光從一張張染血蒙灰的面孔上掃過。
數完一遍,他仍不放心,又重新數了一遍。
沒有人催促。
片刻後,陳照野的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
「人齊了。」
三個字落下,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葉霄站在牌槽旁,沒有回頭。
一直扣著刀柄的五指,卻終於鬆開一分。
顧昭衡握著方背古劍的手也隨之放鬆。
有人低下頭,重重吐出胸中那口濁氣。有人抬手擦去臉上的血灰,手還沒放下,眼眶已經先紅了。
唐晚墨閉上眼睛。
緊繃至今的身體,終於一點點鬆了下來。
裴鏡玄將目光從眾人身上收回,低聲道:「還真一個沒少。」
陳照野道:「都在。」
他說完便轉身走向幾名傷員,重新檢查他們身上的傷勢。
廣場安靜片刻。
裴鏡玄的視線落向北階上殘留的斷痕。
「剛才正面的陣光若再快半息,顧昭衡未必能替葉霄頂開那道縫。」
「李東承左側那一劍慢了些,不過落點還算準。」
「柳照雪那張弓……」
李東承忽然道:「開始了。」
柳照雪轉頭看他:「什麼?」
「復盤。」
裴鏡玄皺眉:「剛從這種險局裡活下來,不該把哪裡出了問題說清楚?」
李東承道:「該。」
「回去再說。」
裴鏡玄搖頭:「現在記得最清楚,等回去,陣光的落點和出手先後便未必還記得准了。」
柳照雪看了他片刻。
「沒想到你的話這麼多。」
裴鏡玄眉梢一揚:「我話很多?」
李東承道:「他對不熟的人,或者看不上的人,向來沒什麼話。」
柳照雪看向裴鏡玄:「所以現在是熟了?」
裴鏡玄握著長槍,沒有否認。
「並肩從裡面活著出來,總不算陌生。」
李東承淡淡道:「他入門這幾個月,話一直不少。」
「只是你們不知道。」
柳照雪問道:「有多少?」
「上次他打上外門榜第六後,拉著我復盤了半個時辰。」
裴鏡玄立即道:「那是在找槍路里的破綻。」
李東承點頭:「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那一槍沒有破綻。」
柳照雪沉默片刻。
「所以那半個時辰,你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破綻?」
裴鏡玄正色道:「槍路不能靠猜。」
李東承淡淡道:「他確認了半個時辰。」
柳照雪看向李東承:「難為你聽完了。」
「第一次,總要聽完。」
裴鏡玄皺眉:「你們不懂槍。」
李東承道:「這句話,他當時也說過。」
廣場上終於響起幾聲壓低的笑。
聲音不大。
卻讓滿地血跡、碎磚與灰白光屑之間,多出了一點活氣。
笑聲漸漸落下。
裴鏡玄握著長槍,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北階上徹底錯開的斷痕,又望向葉霄。
「陣室里一次。」
「剛才又一次。」
裴鏡玄以槍尾輕輕頓地,聲音難得認真:
「這條命,算欠你兩次。」
「以後真有非打不可的仗,叫我。」
他停了一下,又道:
「不過欠命歸欠命。」
「問榜遇上,我照樣不會讓你。」
葉霄道:「不用讓。」
裴鏡玄眉梢微揚:「這才對。」
柳照雪握著空弓,染血的三根手指垂在弓側。
「我的也一樣。」
她看向葉霄,語氣仍舊清淡:
「以後需要我出箭,告訴我位置。」
「不必解釋原因。」
李東承將手中的殘牌放好。
「我先前說過欠你。」
「那一筆還沒清。」
他的目光從破碎節點移到牌槽。
「這次又添一筆。」
顧昭衡沉默了一息。
她認真看著葉霄:
「這兩次,我都記著。」
「往後有需要,傳話給我。」
「能做的,我不會推。」
四人的目光同時落在葉霄身上。
葉霄看過他們臉上的血跡,又望了一眼西側斷牆下的傷員。
「我聽見了。」
裴鏡玄眉頭微動:「就這一句?」
葉霄看向他:「這事是你們自己認的,話也是你們自己說的。難道還要我推回去?」
裴鏡玄一時無言。
柳照雪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李東承點頭道:「沒說錯。」
顧昭衡收回目光:
「其他話,回去再說。」
裴鏡玄握著長槍,沒有繼續爭辯。
片刻後,他還是低聲補了一句:「回去以後,這一局得重新復盤。」
李東承頭也沒抬:「你自己復盤。」
「上次聽過一次,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