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城東門外。
守門陣盤中央,那根細長銅針突然撞上盤沿。
鐺!
守陣弟子猛地抬頭,雙掌同時壓住盤面。
第二聲緊隨而至。
鐺!
盤中灰紋驟然向內偏折。
兩面斷牆之間,凝滯許久的灰霧迅速收攏。牆根幾枚定門銅釘接連震響,門洞兩側的殘磚也開始向中央錯動。
守陣弟子臉色一變:
「東門要換位!」
他右手已經扣住第一枚銅釘,身後卻傳來程執事的聲音:
「別拔。」
守陣弟子的動作驟然停住。
東門後方,總陣台上的主針同樣震動不止。
程執事一手壓住針尾,盯著盤中不斷回撞的灰線。
銅針沒有向兩側偏移,反而一下接著一下,正面撞向城外。
門洞裡的灰霧也在向外鼓起。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城內推門。
程執事眼神微凝:
「不是換位。」
「裡面有人出來。」
守陣弟子猛地抬眼。
自五隊進入廢城以後,他便只能守著這扇門。裡面的人走到了哪裡、傷了幾個、還剩幾個,他一概不知。
程執事指尖划過東門陣紋:
「第二釘松半寸。」
「門心壓住,外沿讓開。」
「是。」
銅釘緩緩退出石縫。
橫壓門洞的陣力向兩側散開,中央只留下一線灰光,死死釘住門心。
下一刻。
轟!
一股陣力從灰霧深處正面撞來。
整座陣台猛地一晃。
守陣弟子兩臂發麻,手掌險些從盤面滑開。程執事五指同時壓下,總陣盤上的東門主針被硬生生按回原位。
「撐住。」
「再給裡面五息。」
第一息。
殘磚仍在向中央錯動。
第二息。
門洞已經被灰霧遮住近半。
第三息剛剛落下。
霧後忽然傳出一聲輕響。
鐺。
像刀鞘擦過石壁。
守陣弟子屏住呼吸。
下一刻,灰霧從中裂開。
一隻沾滿血灰的黑靴踏過門線。
隨後,是垂在身側的沉黑長刀。
葉霄從廢城裡走了出來。
黑衣被陣光與罡鋒割開數處,胸前剛剛止住的傷口重新洇出血色,右手虎口同樣裂著,半乾的血黏在刀柄上。
他走得不快。
越過門線以後,葉霄側身讓開通道:
「後面還有人。」
守陣弟子喉結滾動,聲音驟然拔高:
「門還撐得住!」
灰霧再次裂開。
顧昭衡緊跟著走出,跨過門線後便側身讓開,目光仍落在身後的灰霧裡。
裴鏡玄提槍而出。
槍桿上布滿新添的斬痕,雙手同樣染血。他胸口起伏得厲害,脊背依舊挺直。
緊接著是李東承。
他的右臂仍在輕顫,劍鋒垂在身側。
柳照雪握著空弓走出。
箭囊里已經沒有箭,三根拉弦的手指滿是血痕。
五名隊長,全都出來了。
灰霧裡的腳步聲卻還沒有停。
更多身影從門內走出。
有人彼此攙扶。
有人氣血已經耗得臉色發青,一手按著傷口,另一隻手仍向身後伸著,隨時準備接人。
守陣弟子起初還在心裡數。
七。
八。
九。
數到後面,走出來的人已經與背上的傷員疊在一起,他再也分不清該從哪一個算起。
陸青簷背著一個人走出了灰霧。
看清那人的臉後,守陣弟子的手指猛地一顫:
「是唐師兄?」
盤中的銅針也跟著偏了一線。
程執事沉聲道:
「看陣。」
守陣弟子立即咬緊牙關,重新按穩盤面,目光卻還是忍不住落在陸青簷背上。
唐晚墨的左腿夾著兩塊平直木片,布帶從膝上一直纏到小腿。臉上沒有多少血色,呼吸也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還活著。
陸青簷一手托住傷腿,一條手臂穩住腰背。救援繩深深勒進肩頭,已經被血與灰浸透。
他一步步越過門線。
直到雙腳真正踩上城外的石地,緊繃的下頜才稍稍鬆了一點。
陳照野跟在後面。
兩名尚有意識的失聯弟子,一左一右將手臂搭在他肩上,大半重量都壓在他的肩頸之間。
最後,是三名背著昏迷傷員的執行弟子。
三名傷員護體罡盡散,衣袍下面全是鎖陣勒出的血痕。
守陣弟子盯住他們的胸口。
都有起伏。
最後一人越過門線。
陣盤上的銅針猛地向內一收。
「門要閉了!」
在門邊的幾人同時退開。
程執事撤去外沿陣力,只留下最後一點固定門心的力量。
轟!
灰霧驟然合攏。
兩側殘磚彼此咬合。
剛才還能容人通過的入口,在眾人身後重新變成一堵布滿裂紋的石牆。
東門外安靜下來。
守陣弟子仍按著陣盤。
確認門線沒有反衝,他才緩緩吐出胸中那口氣。
程執事仍守在總陣盤之後。
另外四枚主針尚未熄滅,他不能離開陣台,只抬手取過兩本名冊:
「弟子牌。」
十五名執行弟子的身份很快核完。
一個不少。
六枚失聯弟子牌隨後依次貼上名冊旁的驗名陣紋。
六道微光先後亮起。
全部對上。
程執事的目光停在兩本名冊之間。
二十一人。
他抬頭看向顧昭衡:
「都活著?」
顧昭衡手中的方背古劍,直到這一刻才緩緩垂下。
她聲音發啞:
「都活著。」
程執事沉默一息。
隨後提筆,划去六個名字後面的失聯二字,在旁邊重新落下:
生還。
守陣弟子看著那兩個字,按在陣盤邊緣的手緩緩鬆開。
程執事合上名冊:
「先安置傷員。」
話音落下,能動的人立即忙了起來。
三名背著昏迷傷員的執行弟子先走向輕車,將人慢慢放到車板上。
兩名尚有意識的失聯弟子靠著車旁坐下。其中一人自己已經坐不穩,手卻仍按著同伴肩頭,不讓人滑倒。
葉霄與陳照野上前接住肩背和傷腿,陸青簷這才將唐晚墨放上車板。
唐晚墨眼皮輕輕動了一下。
他望見車外的天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出來了?」
陸青簷看著他,聲音有些發啞:
「出來了。」
唐晚墨閉上眼。
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真好。」
陸青簷沒有接話。
他坐在車尾,低頭去解肩上的救援繩。繩結已經被血黏死,扯了兩次都沒能解開。
陳照野見狀,拔出短刃將繩結割斷。
繩子鬆開的那一刻,陸青簷整個人向後靠了一下。
直到這時,旁人才看見他的兩條手臂一直在抖。
陳照野也坐了下來。
他取出簡錄,在最後一頁添下兩行。
東門出城。
二十一人。
寫完以後,他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才起身走到總陣台前:
「程執事。」
「城裡沒能帶出來的東西,我都記下了。」
程執事接過簡錄。
陳照野的指尖還壓在冊角,沒有立即鬆開。
程執事看了他一眼:
「這份記錄,我親自帶回去。」
陳照野這才鬆手:
「有勞執事。」
程執事沒有立即翻開。
他讓人把載著唐晚墨的輕車拉近總陣台,隨後隔著陣盤問道:
「還能說話?」
唐晚墨睜開眼:
「能。」
「那就從失聯開始。」
唐晚墨緩過一口氣,從東門第二街最後一道白印異變說起,後來又將岑無咎現身、郭雲崇守陣、五鎖封人與最後伏陣等,自己能夠確認的經過概略講了一遍。
他說得很慢,中間停了幾次,卻沒有添一句自己沒看清的事。
程執事聽完,許久沒有開口。
片刻後,他只追問了兩處唐晚墨沒有說清的地方。
「郭雲崇是什麼修為?」
顧昭衡道:
「半步宗師。」
程執事猛地抬眼。
守陣弟子按在盤沿的手指也驟然收緊。
他不知道郭雲崇是誰。
可他守過不少山門任務,知道一張紫牌里出現半步宗師意味著什麼。
這根本不該是十五名外門弟子,應該面對的敵人。
程執事重新掃過顧昭衡五人身上的傷。
這一次,看得比剛才更慢。
「人呢?」
「死了。」
「誰殺的?」
「我們五個。」
守陣弟子下意識抬頭。
目光從顧昭衡崩開的虎口,移到裴鏡玄染血的長槍、李東承仍在發顫的右臂,以及柳照雪空掉的箭囊。
最後,停在葉霄身上。
五名鎮罡,合殺一名半步宗師,還全都活著站在這裡。
程執事沉默了兩息。
唐晚墨已經說清了城中經過,卻沒能說清陣中那幾步。
他當時傷勢太重,只看見五鎖鬆開,又看見四面陣光同時斷裂。
至於葉霄到底動了哪裡,他沒有看懂。
程執事看向葉霄:
「五鎖和最後那座伏陣。」
「你分別動了哪裡?」
葉霄道:
「五鎖先斷北側回補。」
程執事眉頭微動。
葉霄繼續道:
「郭雲崇那一刀震裂了北側陣腳下的舊紋。」
「顧昭衡砸斷回補節點,入口少了一側支撐,主牌只能抽力補門。」
「中央鎖釘鬆了半息。」
程執事已經聽懂:
「你等的就是那半息。」
「嗯。」
葉霄道:
「直接斷鎖,陣力會先灌進人身。」
「我先接通鎖釘下的廢紋,把回壓引入地底,再斷鎖線。」
程執事的手指緩緩壓住陣盤邊緣。
停了一息,他才繼續問道:
「四面伏陣呢?」
「北階舊路已經斷了。」
葉霄道:
「岑無咎想讓四面陣光重新合攏,只能用主牌強續斷口。」
「我破的是續口。」
「那三步?」
「搶縫。」
「挑線。」
「錯磚。」
程執事看著他。
葉霄道:
「他們替我撐開一道斜縫。」
「我進去挑出磚基下的續線,再踩錯磚基。」
「磚基一錯,前後兩端便接不回去。」
他說得很平。
仿佛那三步之間,沒有四面陣光同時向內絞殺,也沒有岑無咎按著主牌,在陣後隨時準備回補。
程執事卻越聽越心驚。
葉霄是先一步看見了對方不得不走的那條路。
然後搶在岑無咎重新續線以前,將那條路從根上錯開。
這份眼力與手段……
程執事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守陣弟子沒有完全聽懂,卻看懂了程執事的反應。
自他進入觀陣峰以來,還從未見過這位執事在陣法之事上,被弟子的幾句話說得久久無言。
他再看葉霄時,眼神已經與先前不同。
葉霄卻像沒有注意到那目光,只將那塊用布條裹住的主牌殘片放上總陣台。
程執事解開布條,指腹按在主牌殘片的斷口上。
殘片表面先亮起一道陣紋。
緊接著,那道陣紋下方,又浮出一條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暗線。
程執事眼神驟然一凝。
這就是岑無咎的手法。
他還在觀陣峰時,便喜歡在明面上留一道破綻,引人去碰。
真正承力的陣線,卻藏在下面。
別人若只斬斷上面那一層,看似破了陣,實際上反而會被他帶進真正的殺局。
程執事盯著那條暗線:
「你沒碰上面那道?」
葉霄道:
「那道是故意留給人碰的。」
程執事的手指頓在殘片上。
殘陣坡那一次,是一座無人控制的死陣。
舊傷擺在那裡,不會變化,也不會回補。
這一次卻不同。
岑無咎本人就在陣後,主牌也在他手中。
葉霄每動一步,對方都能跟著改陣、補線。
可最後,還是葉霄破了岑無咎的陣。
程執事緩緩抬起頭。
再看葉霄時,神色已經完全不同:
「殘陣坡以後,我以為自己已經看見了你的深淺。」
他停了一息。
「現在看來,我看錯了。」
葉霄沒有接話。
程執事也沒有再問。
他重新裹好主牌殘片,將陳照野的簡錄一併收起,隨即轉回總陣盤前。
其餘四處入口尚未收攏,傷員也必須儘快送回元武城。
程執事的手掌依次壓過盤中四枚主針。
片刻後,遠處傳回第一聲釘鳴。
緊接著是第二聲。
第三聲。
當第四聲釘鳴從廢城另一側傳回時,盤中最後一枚主針也緩緩暗下。
程執事這才看向東門守陣弟子:
「收門。」
守陣弟子依次拔出銅釘。
灰白陣線從牆根退回盤中。
東門主針徹底熄滅。
不久後,其餘四輛輕車沿廢城外環陸續回到東門。
四名守門弟子下車以後,目光先後落在車旁多出的六名傷員身上,腳步都不自覺慢了一瞬。
五輛輕車重新聚在一起。
車廂里血腥氣很重,兵刃只能豎著靠在邊上。
沒人嫌擠。
車行出一段,緊繃了一路的氣息才漸漸松下來。
一名隨隊弟子靠著車壁,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裂口的衣袍,忽然道:
「這次回去,我半年都不接任務了。」
旁邊的人閉著眼睛:
「半年?」
「至少一年。」
「再看見任務壁,我繞著走。」
車裡先是安靜了一下。
隨後,不知是誰低低笑了一聲。
笑聲牽動傷口,很快又變成一陣吸氣,可其餘幾輛車裡也陸續有人笑了起來。
他們真的活著出來了。
等山功落下,療傷的療傷,換藥的換藥,該閉關的閉關。
至少很長一段時間,不必再拿命去換下一次修煉所需。
陳照野坐在車尾,聽著前面的笑聲,也抬手摸了摸胸前。
簡錄已經交了出去。
這一次,他終於不用再數人。
陸青簷坐在唐晚墨身旁,確認他的呼吸仍舊平穩,才慢慢向後靠上車壁。
車輪碾過荒路。
有人已經開始盤算回去以後先換什麼。
也有人什麼都不想,只想先睡上三天。
廢城灰黑色的城牆,被山林一點點擋在身後。
……
輕車駛入元武城時,日頭已經西斜。
五輛山驛輕車沿著主街緩緩向前。
車上的人或坐在車沿,或靠著車壁,身上的血與灰一路都沒來得及清理。
車輪聲並不響。
可這支隊伍經過的地方,街邊的聲音還是一點點低了下去。
最先有人認出了顧昭衡。
隨後是裴鏡玄、李東承與柳照雪。
葉霄也在。
沉黑長刀橫在身側,黑衣上的血跡已經幹了大半。
有人從第一輛車往後看,嘴裡下意識數著:
「五個隊長……」
「十名隨隊弟子也在。」
「十五。」
他頓了一下:
「一個都沒少?」
旁邊的人還沒回答,後面的輕車已經駛到近前。
車上還多出了六名重傷者。
一人左腿夾著木片,昏沉地躺在靠外的車板上;另外三人平放在後方,身上儘是鎖陣留下的血痕。剩下兩人勉強靠坐著,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數人的那名弟子聲音一下停住。
十五名執行弟子之外。
正好多出六人。
他盯著輕車看了幾息,才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
「他們就是任務里失聯的六名觀陣峰弟子?」
旁邊的人也看得發怔:
「人數對得上……」
「真全救出來了?」
車上一名執行弟子滿臉疲憊,聽見這句話,抬頭看了街邊一眼:
「六個。」
「都活著。」
他嗓音已經啞了,只抬手向前示意:
「讓一讓,傷得重。」
街邊眾人這才猛然回神,紛紛向兩側退開。
短暫的安靜之後,壓不住的聲音驟然從人群中湧起。
「那可是廢城灰區!」
「十五個人進去,居然一個沒少?」
「何止沒少,連要救的人也全帶回來了!」
有人望著五輛輕車,聲音都變了調:
「進去十五個。」
「回來二十一個!」
數日前,那名在紫牌下斷言此行兇險的舊外門弟子,也站在人群後方。
他當初覺得,十五個人能回來七八個,便已經算命大。
此刻看著五輛輕車從面前駛過,他嘴唇動了幾次,始終沒有出聲。
身旁有人認出了他:
「你那天不是說,能回來一半就不錯了?」
舊外門弟子沉默片刻,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只是照經驗分析。」
「誰能想到,他們能把一趟死局走成這樣。」
這句話落下,周圍反而靜了一瞬。
下一刻,消息便沿著長街迅速傳開。
有人從兩側鋪子裡追出來。
有人站上門前石階,伸長脖子往車隊後方看。
更遠處,還有人不斷向前面詢問:
「真是二十一個?」
「失聯的六個全活著?」
有人回答後,他立即轉身把消息傳向後方。
車隊還在向前,消息卻已經越過車輪,先一步傳向長街盡頭。
車上的人沒有回應街邊越來越響的聲音。
有人已經累得閉上眼。
有人靠著車壁,一隻手仍按在傷口上。
還有人聽見街邊不斷傳來的「二十一」,低下頭,無聲地笑了一下。
車隊穿過長街,來到山門牌樓前的岔路。
程執事在牌樓下勒住韁繩,抬手示意車隊繼續。
顧昭衡朝他點了一下頭。
五輛輕車沒有停留,沿著前方道路緩緩駛遠。
程執事留在牌樓下。
直到最後一輛車越過街角,他才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簡錄與主牌殘片。
廢城裡的事,他已經親耳聽完。
現在,該讓徐長老也聽一遍了。
程執事轉過身。
封階從山門牌樓之後一路向上,沒入暮色中的山霧。
他沒有停留,徑直踏上石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