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小棠沒有出手。
她只橫移半步,擋在瘦削中年與葉霄之間:
「你歸我。」
瘦削中年的目光在她左腕的細金護環上停了一瞬。
左手仍橫著銀釺,守在舊門之前,右手始終沒有碰腰間短刃。
「韓爺法象骨已成。」
「對付一個鎮罡後期,還輪不到我插手。」
商小棠眉梢輕輕一揚:
「正好。」
「你不動,我也省一道金紋。」
兩人隔著數丈石室彼此盯住,誰也沒有先動。
同一瞬,圓槽前的黑灰猛然向後炸開。
灰藍青年已經逼到葉霄身前。
窄刀貼著沉黑長刀外沿一擦,直切葉霄握刀的右腕。
鐺!
葉霄手腕下沉,沉黑長刀隨之向下一壓。
兩股罡氣在刀鋒之間轟然撞上,刀鋒下方的黑石瞬間迸開數道細紋。
震響順著石層傳上主路,轉眼便被腳步聲與關壓悶響吞沒。
灰藍青年五指一轉。
窄刀順著沉黑刀身滑開半尺,刀尖向上一挑,直奔肩頸。
葉霄側肩讓開。
肩前的護體罡氣被刀鋒壓得向內凹陷,外門山袍隨之裂開,肩頭帶出一線血色。
灰藍青年已經借這一刀貼近,左掌直擊葉霄胸口。
掌未至,凝練罡氣已經先壓到身前。
葉霄沒有後退。
左臂橫起。
砰!
兩人小臂重重撞在一起。
護體罡氣同時震盪。
灰藍青年左臂皮膚之下,淡灰骨紋一閃而過。
法象骨承住碰撞,他的身形只晃了一下。
葉霄腳下黑石向內陷去半寸,橫擋的左臂微微發麻,人卻仍站在原地。
舊門前,瘦削中年手中的銀釺微微一頓。
他盯著葉霄周身尚未散去的罡氣:
「硬接法象骨一撞,居然沒退?」
「這還是鎮罡後期?」
商小棠仍盯著瘦削中年,餘光卻落在葉霄身上:
「境界沒錯。」
「可這份罡氣,不比尋常鎮罡圓滿差。」
灰藍青年眼中的輕視淡去幾分。
第三刀已經貼向葉霄頸側。
葉霄豎刀一封。
刀刃擦過沉黑刀身,迸出一串細碎火星。
窄刀卻沒有被真正擋住。
兩刀剛一接觸,灰藍青年手腕便順勢一轉。
第四刀從刀身下方折出,直取左肋。
葉霄撤肘下壓,以沉黑刀柄撞開窄刀。
第五刀已經削向膝彎。
葉霄腳尖點地,身體向側面橫過半尺。
鋒刃擦著褲腳掠過,在黑石上留下一道細長白痕。
白痕尚未延伸到盡頭,第六刀已經反抹咽喉。
一刀接著一刀,中間沒有半點停頓。
每一次刀鋒掠過,石室中都會留下一線久久不散的鋒銳氣機。
灰藍青年占住了節奏,卻始終沒能真正破開葉霄的防守。
除了第二刀擦破肩頭,之後數刀再快,也沒能多進半寸。
葉霄看似一直在擋,腳下卻沒有亂過。
每一次挪步,都恰好讓開刀鋒最利的那一線。
商小棠眼神微微一變:
「八疊追命刀……」
她看向瘦削中年:
「他是北地漠刀韓徹?」
瘦削中年唇角浮起一絲冷意:
「現在才認出來?」
他看了一眼已經退向石室外沿的葉霄:
「能逼韓爺出到第七疊,算他有點本事。」
「可七疊一合,尋常鎮罡圓滿都扛不住。」
瘦削中年停了一息:
「至於最後一疊……」
「他還沒命看。」
商小棠沒有接話。
韓徹手中窄刀順勢再進。
八疊追命刀。
第七疊。
窄刀遞出的剎那,前六刀疊在石室中的鋒銳氣機同時被刀鋒牽動。
六道刀路從不同方向向內合攏。
正面是韓徹的窄刀。
左右與後方,也被先前留下的鋒銳氣機封住。
葉霄能夠移動的地方,只剩幾道不斷變化的狹窄空隙。
他的腳步也在這一刻變了。
墜星七步。
第一步斜向左前。
肩側一道鋒銳氣機貼著護體罡氣掠過,斬在身後的黑石上。
第二步緊隨而落。
葉霄貼著圓槽邊緣橫移半尺。
韓徹手腕一轉,窄刀直追葉霄右肋。
葉霄腰身微側。
刀尖擦過衣袍,帶走一片碎布。
第三步落下。
一道鋒銳氣機幾乎同時從膝後掃過,在黑石上切出細長白痕。
第四步緊隨而至。
葉霄從兩道交錯的刀路之間穿過。
韓徹腳步不停,窄刀在第七疊中再次變線,仍舊追向他的右肋。
葉霄每避開一道,另外幾道刀路便會跟著向內收緊。
第五步落下。
他已經退到石室外沿前三丈。
一側是圓槽。
身後便是沒有石欄的懸井深暗。
舊門前,瘦削中年唇角的冷意更深。
在他看來,葉霄已經沒路了。
韓徹手中窄刀也在這一刻驟然加快。
六道鋒銳氣機從不同方向合攏,逼著葉霄迎向正面的刀鋒。
第六步。
葉霄腳下向右一錯,身體幾乎貼著石室外沿橫過。
窄刀追著右肋切下。
護體罡氣被刀尖壓得向內凹陷,鋒刃距離血肉只剩最後一線。
前方已經沒有能夠繼續後退的位置。
就在第七疊即將徹底合攏的一瞬。
第七步落下。
葉霄沒有再退。
他迎著韓徹向前切入,一步踏進對方身前三尺。
窄刀已經遞出大半。
這個距離,恰好是刀鋒最難重新轉向的位置。
韓徹用前七疊刀勢封死了外面的路。
葉霄便在最後一步,走進了刀勢裡面。
窄刀擦著右肋護體罡氣掠過。
罡氣劇烈震盪,卻終究沒有被刀鋒刺穿。
沉黑長刀同時橫起。
鐺!
寬厚刀身重重壓上窄刀。
火星在兩人之間轟然炸開。
韓徹瞳孔第一次收緊。
舊門前,瘦削中年唇角的冷意也僵住了。
商小棠終於看明白。
葉霄先前並非只能防守。
他是在看刀。
七步走完,八疊追命刀前七疊的刀路,轉折與收勢,也已被他全部看清。
葉霄這一步向內切入,也將韓徹逼回圓槽一側。
右臂隨之下壓。
沉黑長刀中的重量順著刀鋒轟然落下。
韓徹手腕一沉。
窄刀被壓向圓槽邊緣。
淡灰骨紋從腕骨一路亮到肩頭。
法象骨發出一聲低沉震鳴。
被壓下的窄刀硬生生停在槽沿上方一寸。
韓徹沒強行抽刀。
他借著沉黑長刀壓下的力量,腳下驟然一轉,身體順勢向左滑開。
窄刀貼著槽沿拖過。
嗤!
一串火星飛濺。
槽邊一條沉睡多年的舊紋,也被刀鋒隨之切亮。
咚。
懸井深處的悶響恰好落下。
整座石室驟然一沉。
圓槽殘紋同時亮起。
沿主路傳下來的關壓湧入槽中,又順著四周舊紋向外散開。
韓徹刀鋒下的那道舊紋,也在這一瞬亮到極致。
他顯然早就在等這一聲。
窄刀猛然翻起。
一線剛剛湧入舊紋的關壓,被刀鋒強行帶離槽面。
淡灰骨紋沿著肩臂全部亮起。
法象骨替他承住關壓反衝。
先前積下的所有鋒銳氣機同時回卷。
一股真正的刀意,自窄刀之上升起。
刀意已成,卻尚未入骨,淡灰骨紋之中也不見象胚。
韓徹還不是半步宗師,卻已經站在那道門檻之前。
瘦削中年緊繃的神情重新鬆開。
商小棠的手指卻已經按住細金護環。
韓徹眼底最後一點輕視徹底消失。
這一擊,他沒有再留手。
秘技、刀意、刀罡與關壓,在窄刀之上壓成一線。
八疊追命刀。
第八疊。
窄刀斬落。
這一刀不再輕快。
重得像一截井壁迎面壓下。
先前留在石室中的鋒銳氣機同時收緊。
圓槽在側。
懸井外沿就在身後。
刀鋒尚未真正落下,韓徹的刀意就像已經先一步寫下結果。
葉霄該死。
面對迎面而來的一刀,葉霄沒退。
一股武意自他身上升起,落在兩刀之間。
前七疊牽起的鋒銳氣機同時一滯。
原本閉合在葉霄身上的最後落點,無聲斷開。
那個已經寫下的結果,作廢。
斷天命。
窄刀仍在落。
刀罡與關壓也都還在。
葉霄橫刀一架。
鐺。
原本盡數鎖向他的刀罡與關壓還有刀意,忽然失去最後歸處。
不同的力量在刀鋒之間轟然對撞。
轟!
刀罡當場炸開。
黑灰貼著地面向四周翻卷。
韓徹持刀右臂猛地向下一墜。
虎口迸裂,鮮血順著刀柄淌下。
韓徹臉上的篤定徹底裂開:
「武意?」
舊門前,瘦削中年眼中滿是震驚。
商小棠按在護環上的手停了一瞬。
葉霄周身尚未散去的罡氣,分明還停留在鎮罡後期。
韓徹死死盯著他:
「你還沒到鎮罡圓滿……」
「這股武意,怎麼會……」
他的話還沒說完,葉霄已經向前。
沉黑刀鋒隨之斬落。
夜星鎮罡法在罡核中轟然運轉。
凝練罡氣沿著肩臂盡數灌入沉黑刀身。
神威破天刀。
一刀落下。
三重勁接連爆開。
第一重撞上窄刀中段。
鐺!
窄刀上殘餘的刀罡轟然崩散。
第二重緊隨而至。
沉黑刀鋒向下一壓。
窄刀驟然彎曲,裂紋從中段一路貫向刀柄。
第三重沿著裂紋透入刀身。
砰!
窄刀從中斷開。
半截刀身旋轉著飛出,釘入石室外沿。
刀身震顫不止,連帶著崩下一大塊黑石。
碎石翻滾著墜入懸井,許久不見迴響。
余勁隨即撞上韓徹胸前的護體罡氣。
護體罡氣驟然向內塌陷,下一瞬轟然炸開。
韓徹胸前的淡灰骨紋同時亮起。
沉黑刀鋒斬在骨紋之上,胸腔深處頓時傳出一聲沉悶裂響。
法象骨硬生生扛住了最重的第一瞬。
可第三重勁仍在向下。
淡灰骨紋接連暗去,沉黑刀鋒從左肩一路壓向右肋。
血線隨之裂開。
韓徹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重重撞上圓槽邊緣。
黑石轟然炸開。
他落地時單膝跪下,口中鮮血不斷湧出。
胸前骨紋明滅不定,腰間關印的舊光也隨之劇烈搖晃。
直到這一刻,瘦削中年才動。
他左腕上的附印紋驟然明滅起來,邊緣已經開始一縷縷散開。
韓徹的氣息正在急速衰落。
一旦主印氣息徹底熄滅,附印紋也會隨之消失。
失去主印分壓,下一輪完整關壓落下,他連這座石室都走不出去。
瘦削中年的臉色瞬間白了。
左臂猛地一抖。
銀釺脫手而出,直奔葉霄後心,緊隨其後,右手短刃同時離鞘。
商小棠幾乎與他同時動了。
她早已盯了對方許久。
瘦削中年左肩剛剛向前送出,她便已經橫切到銀釺之前。
細金護環上一道金紋驟然亮起。
一層防護瞬間撐開。
鐺!
銀釺撞在防護之上,釺身當場彎折。
那道金紋也隨之熄滅。
瘦削中年沒停。
他的眼中已經沒有商小棠,只有跪在圓槽旁的韓徹。
短刃橫切而來。
商小棠側身讓過鋒芒。
袖中寒光一閃。
一柄短刃已經落入掌心。
兩人的護體罡氣先一步撞在一起。
砰!
商小棠順勢退了半步,腳下卻沒有亂。
那半步,恰好讓出一條通往韓徹的直線。
瘦削中年果然搶了進去。
右臂盡數前送。
肋下護體罡氣也隨之薄了一線。
商小棠左腕一抬。
護環上又有一道金紋亮起。
短刃頓時停在她腕前。
商小棠已經貼到對方身前。
右手短刃從他抬起的肋下送入。
噗!
刀鋒穿過護體罡氣最薄的一處,直入心口。
瘦削中年身體一僵,仍想轉身。
商小棠已經抽出短刃。
寒光橫過咽喉。
血線驟然綻開。
瘦削中年踉蹌兩步,跪倒在地。
左腕那道明滅不定的附印紋徹底黯淡。
商小棠甩去短刃上的血。
一句話也沒有說。
圓槽旁。
韓徹勉強抬起頭。
他先看見倒下的隨印者。
隨後看見葉霄重新舉起的沉黑長刀。
嘴唇動了動。
想要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葉霄沒停刀,沉黑刀鋒落下。
韓徹頸側剛剛聚起的護體罡氣轟然破碎。
刀鋒一掠而過。
鮮血潑上圓槽邊緣。
腰間關印的最後一點舊光同時熄滅。
石室徹底安靜下來。
商小棠站在瘦削中年的屍體旁,手中短刃還在向下滴血。
她看了看韓徹斷成兩截的窄刀,又看向葉霄。
半晌,才低聲問:
「你到底還藏了多少?」
葉霄收刀入鞘:
「先拿東西。」
商小棠看了他一眼,彎腰收起短刃:
「行。」
葉霄走到韓徹屍體旁,在腰間、衣襟與袖袋間搜過一遍,將幾樣貼身之物收入背囊,並未當場查看。
商小棠則蹲到瘦削中年身旁,將他腰間短刃、錦囊與幾隻藥瓶一併收起。
她抬頭看向圓槽:
「人是各自殺的,東西各自拿。」
「槽里四塊石髓,一人兩塊。」
葉霄點頭:
「可以。」
上一輪關壓剛從圓槽散盡,槽內黑石仍在輕輕震動。
商小棠取出銀鏟。
葉霄已經蹲下身。
琉璃骨清感沿著圓槽向下鋪開,黑石、髓須與殘紋迅速從感知中分離。
三塊尚未取出的曜石髓埋得深淺不一。
最深那塊的髓須,一直扎到槽底。
葉霄伸出手:
「我來。」
商小棠將銀鏟遞給他,提醒了一句:
「槽底還有活紋。」
「看見了。」
銀鏟沿著第一塊曜石髓邊緣落下。
黑石一層層剝開。
前兩塊很快被完整取出,髓須沒有斷裂,也沒有傷到周圍殘紋。
到了最後一塊,葉霄手中的銀鏟忽然停下。
商小棠看向槽底:
「怎麼了?」
「髓須下面壓著一道紋。」
葉霄沒有繼續下鏟。
懸井深處,沉悶的震響正在沿著石壁逼近。
「等這一輪過去。」
兩人同時退到圓槽邊緣。
咚——
石室猛地一沉。
關壓沿著石頂轟然壓入。
圓槽四周的殘紋次第亮起,將湧入的重壓導向兩側石壁。
最後那塊曜石髓下方,也透出一線暗銀微光。
微光從髓鬚根部穿過,沒有湧入石髓,而是沒入槽底黑石。
葉霄的目光停在那裡。
關壓退去。
圓槽四周的殘紋逐漸暗淡,髓須下方那一線微光卻沒有熄滅。
葉霄重新下鏟。
最後一層黑石被挑開,曜石髓連同髓須一起完整脫離槽底。
原本被它壓住的暗銀舊紋,也徹底顯露出來。
紋路細若髮絲,從圓槽底部穿入黑石地面,斜向懸井一側延伸。
連同瘦削中年先前挖出的那塊,槽邊一共擺著四塊曜石髓。
商小棠取走其中兩塊,將另外兩塊推到葉霄面前:
「這四塊,一人一半。」
葉霄將兩塊石髓包好,和先前得到的那塊一併收入背囊,又將銀鏟遞了回去。
商小棠接過銀鏟,正要收入錦囊,卻見葉霄仍在看槽底的暗銀舊紋:
「這道紋有問題?」
「還沒到頭。」
葉霄順著紋路走向石室外沿。
暗銀舊紋藏在地面之下,一直延伸到沒有石欄的邊緣,隨後折入石室下方。
他蹲下身,拂開積在外沿的黑灰。
下方三尺,貼近井壁的位置,露出一塊兩尺多寬的黑石。
更下方,還有第二塊。
第三塊。
這些凸石大小相近,彼此相隔不到半丈,貼著井壁一路向下。
暗銀舊紋也沿著它們延伸,每經過一塊黑石,便會從石面邊緣露出一小段。
商小棠走到旁邊,俯身向下看去:
「這些是台階?」
「嗯。」
石室前半探入懸井,恰好將整段舊階遮在下方。
站在石室里向外望,只能看見無底深暗。只有走到外沿俯身查看,才能發現這些藏在下方的凸石。
葉霄看向舊階深處。
暗銀舊紋之中,仍有微弱力量流動。
圓槽卸去的部分關壓,正在沿著這條舊紋繼續向下傳遞。
商小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下面還通著?」
「沒斷。」
「還要下?」
「去看看。」
商小棠看了一眼腰間剛剛裝入曜石髓的錦囊,輕輕嘆氣:
「我現在一聽你說去看看,就覺得還要再搭點本錢。」
葉霄翻過石室外沿,落在第一塊舊階上:
「已經賺了。」
商小棠拍了拍腰間錦囊:
「這倒是真的。」
她嘴上說著,也跟著落了下去。
兩人沿著藏在石室下方的貼壁舊階繼續向深處走去。
腳下舊階只有兩尺多寬。
左側緊貼井壁。
右側便是望不到底的懸井深暗。
暗銀舊紋貼著階邊一路向下。
越往深處,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