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沿著貼井壁的舊階,又向下走出百餘丈。
左側是冰冷厚重的黑石井壁。
右側一步之外,便是看不見底的懸井深暗。
階邊一道暗銀紋路微微發亮,沿著石階一路向下,也映出了腳下裂縫與不斷外滑的黑砂。
頭頂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兵器碰撞聲。
鐺鐺之聲隔著厚重石層接連炸開。
緊接著,上方又傳來數股罡氣正面碰撞的悶響。
震動沿井壁一路滾落。
大片碎石從高處擦牆而下,掠過舊階外沿,轉眼墜入懸井深處。
商小棠抬頭聽了片刻:
「上面有人交上手了。」
「聽這動靜,人還不少。」
葉霄腳步未停。
餘震沿井壁追下。
前方幾級本就鬆動的舊階同時下沉半寸,石縫中的黑砂成片滑向懸空一側。
葉霄在階前停了半步。
直到下沉的石面重新咬住井壁,他才一步落下,繼續向前。
商小棠始終跟在他身後兩丈以內。
她回頭望了一眼來路。
上方舊階空空蕩蕩,除了不斷滾落的碎石,暫時看不見其他人的身影。
「商家舊劄里記過,九門下方藏著一些廢棄舊道。」
「有些舊道能繞開主路上的關隘和爭鬥,比走正路更快抵達下層。」
商小棠低頭掃過腳邊一路向下的銀紋:
「我們腳下這條,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不過,這裡的暗路應該不止一條。」
「至於其他暗路上,有沒有人比我們更早抵達下層,現在還不好說。」
葉霄道:
「上面還在交手,暫時下不來。」
商小棠眉眼微彎:
「聽這動靜,一時半會兒分不出結果。」
「至少這一路,我們已經走在他們前面。」
她的話剛一說完,頭頂又是一陣轟響。
這一次,交手的位置比先前更近。
一塊磨盤大小的黑石沿著井壁直砸下來。
葉霄腳下一錯,連下兩級舊階。
黑石擦著他身後墜落,將他方才站立的階沿撞掉一角,帶著大片碎屑沉入深暗。
二人繼續向下。
這條舊階沿著井壁斜向下延伸,恰好避開了上方爭鬥最激烈的主路。
主路上的人還在彼此糾纏,時不時傳出震盪聲響。
葉霄與商小棠已借這條廢棄暗階,搶出了一段無人爭奪的時間。
又下行五十餘丈,貼壁舊階終於到了盡頭。
葉霄收住腳步。
前方不再繼續向下,而是橫著一塊不足五丈寬的黑石斷台。
斷台後半嵌入井壁,前半探向懸井。外沿沒有石欄,最靠近深暗的一角已經崩去大半。
舊階從斷台右後方接入。
正前方的井壁中,斜嵌著一座殘破石門。
門扇邊緣雖有缺損,閉合之處卻依舊嚴絲合縫。那道銀紋穿過斷台,在門檻下方隱沒。
斷台表面的黑灰十分平整。
只有幾粒新落的碎石,在灰面上砸出幾處淺痕。
沒有腳印。
商小棠掃過台面完整的黑灰,眼底微微一亮:
「這扇門還沒人動過。」
葉霄走到石門之前,雙掌抵住粗糙門面。
掌下發力。
門樞深處傳出一陣沉澀摩擦,整扇石門隨之向內緩緩轉開。
轟隆隆——
一道黑銀微光從逐漸擴大的門縫中漫出,貼著門檻鋪上斷台。
門縫繼續擴大。
門檻內側積著一圈不知沉澱了多少年的黑灰,灰面平整,同樣沒有任何腳印。
再往前,地面驟然斷開。
一座近八丈深的圓形石坑占據了大半座石室。
坑底沒有岩土。
只有大片黑銀光芒如水般緩慢起伏,將四周石壁映得明暗不定。
九塊尺許見方的黑石懸在黑銀光芒上方。
第一塊就在門檻三尺之外。
其餘八塊高低錯落,一路延伸向石坑中央,也在緩慢升沉。
九塊懸石的盡頭,是一座僅容數人立足的黑石小台。
石台懸在深坑正中。
穹頂上方,九道細微光線從不同方位垂落,全部匯向石台中央。
其中八道極淡。
赤金、霜白、青藍等光澤時隱時現,像環繞在主光外緣的薄影。
真正貫穿石台的,只有一道深沉黑銀。
黑銀光線交匯之處,懸著一縷比髮絲還細的本源。
它正在緩慢轉動。
每轉過一周,外緣便會映出另外八色,又很快在外緣隱去。
它細若髮絲,卻像壓住了整座石室的明暗。
商小棠站在門檻前,聲音不自覺壓低:
「一曜為主,八曜伴照。」
葉霄凝神望去。
赤金、霜白、青藍等八種光澤,只在黑銀本源外緣短暫浮現,從未真正進入中央主脈。
「八色只是伴光,不能單獨截取。」
「真正凝成主脈的,只有中央這道黑銀本源。」
商小棠盯著石台中央:
「九曜彼此並列,沒有哪一曜天然高過其他八曜。」
「它呈現黑銀,只是因為這一縷以黑銀曜為主。」
她頓了一下:
「九曜本源也不挑人。」
「無論修什麼功法,任何一曜都能納入罡核。」
「但一個人的罡核只能承載一曜。」
「第一曜一旦落定,再強行納入第二曜,兩種源性便會在罡核中衝撞。」
「輕則罡核受損,道路斷絕。」
「重則當場崩裂,人也活不了。」
葉霄沒有接話。
目光仍落在那道黑銀主脈上。
整條主脈已經凝練成形,內外看不見一處斷損。
唯獨首尾之間,還留著一道細若髮絲的空隙。
隨著穹頂九道光線不斷匯入,那道空隙正在緩慢收緊。
商小棠看了片刻:
「主脈一旦斷損,就只能算殘源,對根基沒有用。」
「首尾閉合,才算完整。」
「完整之後,還要看源性純度和凝練程度,才分下中上三品。」
黑銀主脈又轉過一周。
外緣八道伴光同時浮現。
光澤穩定,沒有一絲散亂。
商小棠呼吸微微一頓:
「等最後一線閉合,就是一縷上品完整本源。」
石室中一時安靜下來。
只有九塊懸石升沉時帶起的微弱風聲,從深坑上方一陣陣掠過。
葉霄看了商小棠一眼。
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別這麼看我,我當然想要。」
「上品完整本源,上官瑤玥他們見了也要爭,誰會不想?」
她抬起左腕。
附紋貼著皮膚緩緩明滅。
「可真要搶,我過懸石沒你穩。」
「真要動手,附紋在身,我也傷不了你。」
「這筆帳怎麼算,我都贏不了。」
葉霄道:
「所以?」
商小棠眉眼微彎:
「所以這一道,你去取。」
「九曜天關還沒走完。跟著你繼續往下,我未必沒有第二次機會。」
她退到門檻一側。
中央石台離門檻不足九丈,仍未超出附紋的十丈限制。
商小棠最後提醒了一句:
「等主脈徹底閉合再碰。」
「提前截取,只會得到殘源。」
「我知道。」
葉霄解下背囊,放在門檻內側靠牆的位置。
沉黑長刀仍系在腰間。
他一步踏上第一塊懸石。
腳掌落下的剎那,尺許見方的黑石猛地下沉半尺。
坑底黑銀光芒隨之上涌。
一股沉重力量順著腳底撞入體內。
血肉被向上托起。
骨骼卻在同一瞬向下墜落。
兩股方向相反的力量夾住雙腿,仿佛要將骨肉生生撕開。
葉霄膝彎微沉。
《夜星鎮罡法》隨即運轉。
凝練罡氣沿經脈灌入雙腿,將錯開的骨肉重新壓回一處。
腳下懸石震動數次,終於停住。
葉霄借力踏向第二塊。
第二塊黑石剛剛升起。
他落下時,正好踩中石面由升轉穩的一瞬。
懸石向下一沉,很快重新穩住。
第三塊。
第四塊。
越靠近中央,坑底黑銀光芒起伏得越快。
前方懸石不斷升沉,落點也在隨之變化。
葉霄沒有一味搶快。
石面下落時,他便留在原處。
等下一塊懸石重新升起,他才繼續邁步。
第五塊。
第六塊。
骨肉之間的錯位感一分分加重。
走到第七塊時,葉霄右腿經脈已經傳來細微的撕裂感。
琉璃骨深處泛起一絲清涼。
清感隨之鋪開。
骨肉錯位最重的三處,以及腳下石面真正能夠承力的位置,一併映入感知。
葉霄腳掌微轉。
罡氣避開那三處錯位,順著石面的承力點壓下。
原本已經開始傾斜的懸石,只下沉兩寸,便重新穩住。
門口,商小棠眼睛一下亮了。
「這也能踩中?」
前面幾塊,還能說是算準了升沉。
可眼下這塊懸石已經傾斜,連石面下方的受力都在不斷變化。
葉霄一腳落下,卻像是提前知道哪一處不會塌。
商小棠盯著他的腳下看了兩眼,忍不住低聲嘀咕:
「你這眼睛,難不成長到石頭裡面去了?」
葉霄沒有回頭。
第八塊正在上升。
他一步踏過。
落腳的同時,身體已經借勢掠向第九塊。
砰!
第九塊懸石劇烈一沉。
中央石台就在一丈之外。
石台上方,那道黑銀本源仍在緩慢轉動。
首尾之間的最後一點空隙,已經細得幾乎看不見。
葉霄沒有立即躍出。
腳下第九塊懸石正向中央石台下方沉去。
現在發力,最後一丈只會在半空被拉得更長。
半尺。
一尺。
懸石沉到最低處,忽然輕輕一震。
坑底剛剛上涌的黑銀光芒開始回落。
與此同時,傾斜的石面也緩緩抬起。
門口,商小棠眉梢一挑:
「還不動?」
話剛出口,她便順著葉霄的目光看向中央。
腳下懸石正在回升。
黑銀主脈首尾之間的空隙也在緩慢收緊。
商小棠眼睛一亮:
「你連這個時機也算到了?」
穹頂九道光線同時變亮。
主脈最後一線徹底合攏。
外緣八道伴光同時亮起,又在下一瞬一併隱去。
第九塊懸石仍在向上抬升。
葉霄腳下發力。
他借著石面上抬之勢越過最後一丈深坑,穩穩落上中央石台。
商小棠眉眼一彎:
「看來這筆買賣沒算錯。」
葉霄沒有回應。
他抬起手,五指握向黑銀本源。
指尖觸及主脈的剎那,石台上方九道光線同時震動。
整縷本源驟然向內收縮。
黑銀光芒忽地凝成一點,順著掌心貫入體內。
一股遠比懸石上傳來的拉扯更沉重的力量,沿著手臂一路下沉。
經脈驟然繃緊。
罡核中的罡氣猛地震盪。
下一瞬,罡氣自行湧出,與闖入體內的黑銀本源正面撞在一起。
轟!
葉霄整條右臂驟然繃緊。
掌心、手腕、肘內同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三處皮膚同時裂開數道細口。
鮮血轉眼染紅了半截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