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小棠臉色一變：
「別讓罡氣跟它硬撞！」
「先護住經脈。」
「本源一入體，罡氣自然會排斥。何況這是上品本源，本源之力凝得更實。」
「再這麼撞下去，你這條右臂先得廢掉！」
葉霄沒有回應。
黑銀本源已經順著右臂經脈一路向內沉去。
整道本源仍保持著首尾閉合的完整形態。
沿途罡氣自經脈各處回卷，層層壓向黑銀本源，想將這股外來的力量逼出體外。
罡氣壓得越緊，黑銀本源反而越發凝聚，頂著層層阻力向內沉去。
葉霄肩頭猛地一震。
一縷鮮血順著嘴角溢出。
琉璃骨深處隨之泛起清涼。
清感鋪開。
掌心、腕骨、肘內……
黑銀本源與罡氣碰撞之處，一處接一處映入感知。
起初只有數處。
隨著本源不斷向內推進，衝突迅速增多。
等它越過肘內、逼近肩頭，大小衝突已經連成一片。
其中幾處碰撞最重。
罡氣剛剛壓上去，便被黑銀源力當場震散。
葉霄沒有繼續硬攔。
他循著琉璃骨照見的位置，開始調整罡氣。
碰撞最重之處，先將罡氣撤向兩側。
衝突較輕的位置，則重新聚攏散開的力量，貼著黑銀本源兩側緩緩流過。
原本正面撞擊的兩股力量，開始一處處錯開。
黑銀本源仍在向內推進。
速度卻慢了下來。
它每深入一寸，葉霄便重新調整一次罡氣。
掌心的傷口漸漸止血。
肘內又有兩道細口隨之裂開。
罡氣不斷被震散，又被重新收攏。
門口，商小棠緊盯著葉霄。
她看不見葉霄體內的變化。
只能看見他右臂皮膚下方，不時鼓起一線黑銀光澤，沿著經脈緩緩移向肩頭。
原本忽高忽低的氣息，也在短短數息間逐漸平穩。
商小棠眼中的急色頓了一下：
「這就讓你理順了？」
葉霄依舊沒有回答。
黑銀本源已經越過肩頭，沿胸前經脈直奔罡核。
罡核之中的罡氣，遠比經脈內更加凝練。
黑銀本源剛一逼近，罡核外緣的罡氣便同時翻卷而起。
轟！
罡核猛地一震。
葉霄胸腔驟然一沉。
五臟六腑仿佛被一隻無形大手同時攥緊。
剛剛止住的血跡，再次從唇角淌下。
商小棠看得眼皮一跳：
「還往罡核里走？」
「真撞上去，你罡核都得裂！」
葉霄沒有將黑銀本源向外逼退。
它已經深入體內。
此刻強行倒推，只會讓它沿著來路重新撞出，將整條右臂經脈再撕一遍。
葉霄雙目緊閉。
清感罩住罡核與周圍經脈。
罡氣的每一次翻卷，黑銀本源的每一次偏移，都在感知中變得異常清楚。
他再次收束罡氣，將迎面阻擋的力量一縷縷分向兩側。
幾處最重的衝突先後錯開。
罡核依舊震動不止。
衝突卻漸漸有了秩序。
黑銀本源也不再四處衝撞，沿著葉霄理出的空隙，一點點逼近罡核。
門口，商小棠臉上的急色逐漸變成驚疑。
葉霄右臂下方那道黑銀細光，先前還在經脈中橫衝直撞。
此刻卻漸漸收攏成一線，順著肩頭沉入胸腹。
商小棠盯了片刻，忽然反應過來：
「你在給它騰路？」
「怎麼做到的？」
黑銀本源與罡核之間，只剩最後一線距離。
罡核外緣的罡氣已經盡數翻卷而起。
一旦正面相撞，先前理順的二十餘處衝突便會同時爆開。
葉霄沒有停下。
琉璃骨清感完全罩住罡核。
罡氣每一次流轉，每一處擠壓與錯位，都清晰映入感知。
他將擋在前方的罡氣繼續分開。
第一縷向左。
第二縷向右。
第三縷貼著罡核外緣緩緩下沉。
原本嚴密合攏的罡氣，被葉霄硬生生理出一道細小空隙。
黑銀本源隨之向前。
每向罡核中沉入一點，罡核便會震動一次。
葉霄胸腔承受的壓力，也隨之加重一分。
他沒有放鬆清感。
罡氣剛有重新合攏的跡象，便立刻被他再次錯開。
數息之後，整道黑銀本源終於完全沒入罡核。
葉霄周身猛地一震。
石台邊緣的浮灰同時向外盪開。
罡核之中，黑銀本源終於停住。
它沒有化開。
也沒有與罡氣相融。
依舊保持著首尾閉合的完整形態，在罡核中占下了一處位置。
罡氣每次運轉到那片區域，都會被黑銀源力向外推開一線。
兩股力量之間始終留著一道極細空隙。
暫時不再衝撞。
距離真正煉化，卻還差得很遠。
葉霄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門口，商小棠盯著他胸前。
那道沿經脈一路下沉的黑銀光澤，已經徹底消失。
葉霄原本劇烈波動的氣息，也重新穩定下來。
她眼中的驚色剛剛浮起，穹頂九道光線便失去匯聚之物，開始依次暗下。
黑銀光澤迅速從四周石壁退去。
葉霄睜開眼。
中央石台上方，已經再也看不見那道黑銀本源。
等最後一道光線熄滅，整座石室猛地一沉。
轟！
坑底原本緩慢起伏的黑銀光芒驟然上涌。
中央石台向下墜落半尺。
九塊懸石也在同一時間失去原有規律。
靠近中央的兩塊懸石橫著撞在一起，大片碎屑墜入下方黑銀光芒，轉眼消失不見。
商小棠立即向後退開一步：
「拿到了就趕緊回來！」
葉霄轉身。
剛剛抬腳，罡核中的黑銀本源便輕輕一震。
周圍罡氣頓時向外散開。
他的右腿隨之一沉，像是突然多壓了一層無形重物。
黑銀本源雖然已經納入罡核，卻還沒真正煉化。
罡氣每運轉一周，都會在那處位置停滯一瞬。
葉霄沒有耽擱。
中央石台仍在繼續下沉。
他借著石台墜落之勢一步踏出，落上第九塊懸石。
砰！
尺許見方的黑石當場向下沉去。
比來時足足多沉了三寸。
葉霄膝彎下壓。
腳掌沿著石面連換兩處落點，才將不斷傾斜的懸石重新踩穩。
第八塊正在向左橫移。
葉霄沒立刻追上去。
清感先一步鋪過前方石面。
懸石內部不斷擴大的裂隙、石面受力的變化，以及由沉轉升的時機，同時映入感知。
第八塊懸石剛剛開始向上抬起，葉霄腳下已經發力。
身影越過半丈空隙，雙腳穩穩落下。
懸石才剛震動，他便將力量壓入真正能夠承受落腳的位置。
石面沒有繼續傾斜，卻開始向遠離門檻的方向緩緩滑去。
第七塊。
第六塊。
越向外走，九塊懸石之間的距離越亂。
來時還能看出幾分升沉規律。
此刻卻已經再無規律可循。
有的剛剛浮起，下一瞬便重新沉沒。
有的橫移數尺，又忽然停在半空。
葉霄沒有搶快。
清感始終鋪在前方。
只有確定下一處落點，他才會踏出。
走到第五塊時，罡核中的黑銀本源再次震動。
罡氣在體內一滯。
葉霄腳下的力量頓時散去數分。
懸石向右傾斜。
右臂剛剛收住的傷口，也在同一刻重新裂開。
鮮血順著袖口滴落，砸在黑石表面。
葉霄沒有強行躍出。
身體順著傾斜石面向下滑出半尺。
直到罡氣重新接續，貫入雙腿，葉霄腳掌才驟然發力。
向下滑落的身體猛地停住。
恰在此時，腳下懸石也由沉轉升。
葉霄借著石面抬起之勢，一步踏向第四塊。
第三塊。
門檻已經近在眼前。
第一塊懸石卻在此時突然向右橫移。
它與門檻之間原本只有三尺。
轉眼便被拉開近一丈。
商小棠站在門內，沒有出聲。
她已經看明白了。
葉霄能夠捕捉到的落點，比她看到的更早，也更准。
只是她的身體已經向前探出半步，右手緊緊扣住門框。
葉霄落上第二塊懸石。
腳下石面正在緩緩上升。
他沒有追向右移的第一塊。
等石面抬起，雙腿同時發力。
砰！
第二塊懸石向下墜落。
葉霄的身體卻已越過最後一丈深坑，落回門檻內側的實地。
落地的剎那，右腿微微一軟。
商小棠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將人扶穩：
「還能走？」
「能。」
葉霄俯身抓起靠牆的背囊。
二人隨即越過門檻，退回外面的黑石斷台。
身後傳來一陣連續撞擊。
九塊懸石在深坑上方不斷錯動。
中央石台已經沉下大半，只剩頂部一角還露在視野中。
商小棠看了看葉霄染血的右袖，又看向門內石台上方已經空下來的位置：
「真納進罡核了？」
「嗯。」
「這麼快？」
商小棠眼裡的驚色仍未完全散去：
「我還以為你至少要在上面磨上一陣。」
葉霄將背囊甩到肩後：
「只是占住了位置。」
「還沒煉化。」
商小棠這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還差不多。」
「上品本源真能一碰就徹底化開，我倒要懷疑它是不是假的。」
「不過你這速度，還是有些誇張了。」
她說話時，目光仍停在葉霄右臂上。
掌心、手腕與肘內的傷口雖然不深，半條右袖卻已經被血浸透。
剛才那幾息，顯然沒有葉霄說得這麼輕鬆。
商小棠沒有繼續追問。
葉霄扣住門扇邊緣，商小棠從旁搭手。
兩人同時發力。
轟隆隆——
厚重石門沿著門樞緩緩轉回。
門內的黑銀微光被一點點壓入縫隙。
最後一線光芒消失。
砰！
石門徹底閉合。
斷台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階邊的銀紋仍在微微發亮，沿著貼壁舊階一路向上。
葉霄轉身踏上石階。
商小棠跟在後方兩丈以內。
二人沿原路向上。
葉霄的罡氣運轉到黑銀本源所在位置，都會出現一瞬遲滯。
他不再像來時那般連續跨階。
每一步都等腳下石面徹底穩住，才繼續向上。
商小棠看在眼裡，沒出聲催促。
沿貼壁舊階向上走出百餘丈，又越過最後一段陡斜石階，卸壓石室的外沿終於從上方顯露出來。
葉霄扣住石室外沿，率先翻回卸壓石室。
商小棠緊隨其後。
圓槽中的殘紋仍在緩慢明滅。
韓徹與瘦削中年的屍體還留在原處，半截窄刀斜釘在外沿黑石之中。
葉霄只掃了一眼，便繞過圓槽，走向石室另一側。
圓槽外沿，一道銀紋斜向石室外壁，通往二人剛剛返回的貼壁舊階。
另一道銀紋則繞過槽底，沒入一條斜向下方的狹長石道。
二人沿著銀紋繼續向下。
狹長石道斜入井壁深處。
身後的卸壓石室很快被黑暗遮住，只剩腳邊那道銀紋微微發亮，映出石階上的裂縫與黑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