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餘丈後,前方石壁忽然向兩側退開。
幾條廢棄岔道從不同方向接入此處。
原本分散在各條道路中的銀紋,也在這裡匯成一束,沿著前方石階繼續向下。
石道中已經看不見人影。
地面卻留下數十道交錯罡痕。
幾處黑石被兵刃劈開,大片血跡沿著石階拖向前方。
一具屍體靠坐在石壁下。
胸口破開一道血洞,後方石壁上濺著大片暗紅。
身下鮮血已經沿著石縫流開。
他的右手仍死死攥著一柄斷劍。
劍刃只剩半截,斜斜抵在階邊黑石之上。
更深處,血滴每隔數步便落下一處,一直延向石階下方。
井中氣流捲起幾縷黑灰,在屍體與斷劍之間打了個旋,又沿著染血石階滾向下方。
商小棠掃過尚未凝固的血跡:
「多半是上面交手的那批人。」
葉霄看向血跡延伸的方向:
「沒走遠。」
他越過屍體,繼續向下。
商小棠跟在他身後兩丈以內。
二人沿染血石階又走出近百丈,途中先後遇見三具屍體。
一具伏在階邊,一具仰倒在石壁下,最後一具半邊身子懸在階外,一隻手卡在裂開的石縫中,五指已經磨得血肉模糊。
前方石道逐漸向外拓寬。
兩側原本貼近身體的井壁緩緩退開,前方空間也隨之開闊起來。
葉霄踏下最後一級石階。
一段寬闊斷廊橫在懸井之中。
整段斷廊長不過數十丈,彎成一道殘缺弧線,像是從一座巨大石環上硬生生斬下來的一截。
後方連接著下行石道。
左右兩端卻全部斷在深暗之上。
外沿沒有石欄。
細碎黑砂不斷越過邊緣,無聲墜入懸井。
葉霄走出石道時,上官瑤玥已經站在斷廊前端。
烏沉長槍負在身後。
一名紫袍青年則立在斷廊另一側。
雙方相隔十餘丈。
中間空著大片黑石地面,誰也沒主動靠近。
上官瑤玥聽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她目光掃過葉霄肩頭裂開的山袍,又落在他染血的右袖上:
「誰傷的?」
「韓徹。」
葉霄走出石道:
「人已經死了。」
紫袍青年原本正望著懸井下方。
聽見這個名字,他指間緩緩轉動的白玉圓環忽然停了一瞬。
「北地漠刀?」
「嗯。」
紫袍青年轉過身,第一次正眼打量葉霄:
「你殺的?」
「我。」
紫袍青年沒立即移開視線。
韓徹法象骨與武意已成。
只差武意入骨、凝出象胚,便能踏入半步宗師。
韓徹尚不足以讓他忌憚。
可這樣的人,也絕不該死在一個鎮罡後期手中。
葉霄肩頭雖留有刀傷,右臂也已被鮮血染透,腳步卻依舊平穩。
紫袍青年的目光從傷口移向他腰間的沉黑長刀。
眼中的漫不經心淡了幾分。
片刻後,他才重新轉向懸井。
上官瑤玥問:
「還能動手?」
「能。」
她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問。
葉霄走到上官瑤玥身側。
從斷廊前端望去,懸井中的景象終於完整顯露出來。
整座懸井橫跨近百丈。
除他們所在的斷廊之外,另外八個方向,也各自橫著一段相同的弧形石廊。
九段斷廊貼著井壁分列四周,彼此並不相連。
九條關路中的銀紋一路延伸到廊前。
淡銀微光貼著井壁散開,將各段斷廊照出一圈昏暗輪廓。
井心則空出大片深暗。
每一段斷廊後方,都連接著一條自上而下的關路。
走到這裡,九門下方各自分開的關路,才第一次抵達同一層。
九路人馬,也終於彼此照面。
正對面,一名赤甲青年提著重戟踏上斷廊。
赤色重甲上,隱約可見數道斬痕。
赤甲青年右側的斷廊上,一名白衣女子已經解下長弓。
箭已搭弦,箭鋒斜指地面。
顧清章、林歸舟與照寂,也先後從各自關路中走出。
有人沿寬闊石道抵達。
也有人從斷廊下方的廢棄舊階翻上石廊。
左側相鄰的斷廊下方,一名短髮男子忽然從貼壁暗道中躍出。
他落上石廊時,靴底抖落一層細碎銀灰。
商小棠只掃了一眼,便低聲道:
「果然不止一條暗路。」
短髮男子站穩身體,先掃過周圍眾人,隨即便將注意力轉向懸井中央。
九段斷廊上的人,比入關時已經少了許多。
有人死在關壓之下。
也有人留在了上方的爭鬥里。
懸井中央,九條足有數人合抱粗細的黑色鎖鏈,從九個方向更高處的井壁斜垂向井心。
鎖鏈上端沒入斷廊上方的黑石。
下端則全部沉進看不見底的深暗。
九段斷廊前方都沒有路。
眾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那九條黑色鎖鏈上。
顧清章隔著兩段斷廊,忽然看向紫袍青年:
「張易真。」
「你來得倒快。」
張易真淡淡一笑:
「你也不慢。」
商小棠的目光早已落在他指間那枚白玉圓環上。
「玉環鎖岳,張易真。」
「去年北河渡,他用那枚環封死三名同境的退路,兩死一廢。」
她壓低聲音:
「碰上他,先看環落在哪裡。」
「一旦鎖住腳下,連退路都會變成他的。」
葉霄看了一眼張易真指間緩緩轉動的白玉圓環,沒有接話。
懸井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沉重摩擦。
聲音起初還在極深處。
轉眼便順著九條鎖鏈傳了上來。
嘩啦——
九條黑色鎖鏈同時繃直。
一節節粗大鏈環彼此擠壓,積在表面的黑灰成片震落。
九段斷廊下方,一座龐大黑影正被鎖鏈從深暗中緩緩拖起。
最先從黑暗中露出的,是一圈布滿裂紋的黑石簷角。
九條鎖鏈的下端,分別扣在簷角下方。
隨著鎖鏈繼續收緊,厚重殿牆也一點點升出深暗。
殿牆共有九面。
每一面中央,都嵌著一道緊閉石門。
古殿繼續上升。
簷角切開井中氣流,捲起大片黑灰,沿著九面殿牆向下傾瀉。
直到九道石門分別與九段斷廊齊平,整座古殿才猛地一頓。
轟!
震力沿著九條鎖鏈傳入井壁。
九段斷廊同時一震。
站在外沿的幾名武者立即壓低重心。
大片碎石從斷廊邊緣崩落,接連墜入深暗。
整座古殿就此懸在井心。
九面殿牆,九道石門。
每一道門,都正對一段斷廊。
商小棠望向正前方:
「原來九路最後都落在這裡。」
斷廊與古殿之間,仍隔著近十丈深暗。
九道石門緊閉。
門外也沒有能夠通行的道路。
各路人馬停在斷廊前端。
沒人貿然躍入懸井。
哢。
九道石門下方,同時傳來一聲輕響。
九道門檻中央,各自裂開一道筆直縫隙。
一塊塊黑石隨之從門下向外滑出。
最前方的石塊探入深暗,後面的石塊緊隨而至,首尾咬合。
不過數息,九條僅容兩人並行的狹長石橋,便從九道門檻下方一路鋪向各自對應的斷廊。
橋面中央,各自嵌著一道灰暗石紋。
石橋剛剛接上斷廊,上官瑤玥已經邁步。
她踏上石橋的剎那,腳下灰暗石紋隨之亮起。
每向前走出一步,紋路便沿著橋面亮起一截。
張易真也踏上同一座石橋。
他與上官瑤玥前後相隔兩丈,誰也沒有主動靠近對方。
葉霄看向商小棠:
「走。」
二人隨後踏上石橋。
商小棠始終跟在他身後兩丈以內。
另外八條橋上,各路人馬也陸續向古殿走去。
石橋僅容兩人並行。
左右兩側沒有護欄,橋下便是看不見底的懸井深暗。
井中氣流不斷從下方湧起,吹得眾人衣袍獵獵作響。
一時無人開口。
只有兵刃偶爾碰響,以及腳步落在黑石上的沉悶聲音。
走到橋中段時,罡氣又一次運轉到黑銀本源所在的位置,驟然遲滯一瞬。
葉霄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右臂幾處剛剛收住的傷口,也隨之隱隱抽痛。
他沒有顯露異常,很快繼續向前。
商小棠跟在後方,只看了一眼,沒有出聲。
九路人馬陸續走到古殿門前。
待最後一路抵達,九道石門同時向內開啟。
門後並非九條彼此分開的道路,而是同一座環繞中央深坑修建的巨大圓殿。
九處入口均勻分布在圓殿四周。
入口之間只隔著一段段低矮石牆。
視線越過牆頭,便能看見其餘八門走入的人影。
葉霄踏入殿內。
腳下是一片向中央展開的扇形黑石地面。
扇形地面的前緣,三條比殿外巨鏈細上一圈的黑鏈從石層中穿出,斜入圓殿中央的深坑。
其餘八個方向,也各有三條。
二十七條鎖鏈斜入深坑,末端共同扣住一座沉在下方的黑石台。
九處入口前方,各自嵌著一道九角石紋。
商小棠走到近前,抬手掃去紋路旁的黑灰。
兩行淺淡古字隨之顯露出來。
九門同啟。
源胎出井。
最後一人跨過門檻時,門外九道橋紋同時大亮。
每一道橋紋,都從斷廊一端貫通至古殿門檻。
九道光線越過門檻,分別匯入殿內的九角石紋。
嗡——
九道石紋一同震動。
圓殿中央,二十七條黑色鎖鏈驟然繃緊。
沉在深坑下方的黑石台,被一點點托向上方。
石台每上升一尺,圓殿中的壓力便加重一分。
地面黑灰被壓得緊貼石面。
幾名傷勢較重的武者肩背一沉,不得不向後退去。
葉霄站在原地。
罡核中的黑銀本源在驟增的壓力下輕輕一震。
周圍罡氣隨之停滯一瞬。
右臂幾處剛剛收住的傷口再次滲出鮮血。
商小棠站在側後方。
餘光掃見他袖口重新泛紅,卻沒有在眾人面前開口。
隨著最後一陣鏈響,中央石台終於被拖到與圓殿地面齊平。
石台外層包裹著九片沉重石殼。
九道石紋同時射出微光,落向石台。
九片石殼隨之依次向外展開。
一道冷金細光先從縫隙中溢出。
冷金光澤掃過圓殿。
一股沉重氣息也隨之漫開。
在場眾人的罡氣同時輕輕一沉。
所有目光瞬間落向中央。
九片石殼徹底打開。
石台中央,一縷冷金本源懸在半空。
主脈細若髮絲,冷金光澤凝而不散。
外緣八道伴光緩慢輪轉。
唯獨首尾之間,還留著一道極細空隙。
那道空隙正在一點點收緊。
一名負傷武者呼吸驟然粗重:
「上品本源!」
四周原本尚在觀望的人影同時向前逼近半步。
照寂撥動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
「還差最後一線。」
一名已經邁向石台的武者立即收住腳步。
顧清章沒有說話。
短尺已經落入掌中。
赤甲青年也緩緩抬起重戟。
白衣女子手中的長弓一點點張開,箭鋒在眾人之間緩慢移動。
張易真仍站在圓殿外圈。
一枚白玉圓環已經滑入他的掌指之間。
他沒有急著向中央靠近,只向側方挪了半步,將最先逼近石台的幾人留在前面。
上官瑤玥抬手取下背後的長槍。
一線冷金映上烏沉槍鋒。
她握住槍身:
「這縷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