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在那道無色細痕前蹲下。
石台邊緣積著厚厚黑灰，幾道經年震裂的舊痕縱橫交錯，幾乎將細痕徹底埋住。
商小棠跟到他右後方。
上官瑤玥停在兩步之外，守住石台外沿。烏沉長槍斜垂，槍鋒指向圓殿外圈，目光在八扇石門之間緩緩掃過。
八條石道深處的廝殺愈發激烈。
轟鳴順著石壁與地面不斷傳回，震得葉霄腳邊的黑灰輕輕跳動。
琉璃骨清感順著無色細痕沉入石台。
那縷極淡的本源力量在右側第二道舊裂後折向下方，經過一塊方形黑石時稍稍一頓，又從石後繼續流向地下。
葉霄拂開黑灰。
一塊略微凸起的方石隨之露出。
他向內推了一下。
方石紋絲不動。
商小棠也俯下身：
「這塊石頭有問題？」
「源力從它後面繞過去。」
「入口？」
「先試試。」
葉霄沒繼續使力。
方石既然能讓源力繞行，後面多半另有空間。
他沿著方石四角依次按過。
前三處只有堅實的回震。
指腹落到右下角時，方石後方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那縷繞行而過的源力也隨之一顫。
葉霄指尖停住。
先向內按下。
再順著石縫向左一推。
哢。
方石陷下半寸，貼著石台緩緩滑開。
機括聲才剛剛響起，赤金石道深處恰好傳來一聲重戟轟壁的巨響。
轟！
整座圓殿隨之一震。
石台邊緣的黑灰猛地彈起，方石滑動的聲音也被徹底壓了下去。
一道不足兩尺寬的入口出現在石台側下方。
方石之後沒有橫向甬道。
石台下方，藏著一口圓形石井。
一道僅容一人通行的舊石階貼著井壁盤旋向下。階面蒙著薄灰，靠牆一側還鑿著一道狹長淺槽。
極淡的黑銀微光沿著槽底流向深處。
商小棠回頭看了一眼。
八扇石門仍舊敞開。
門後不斷傳來刀劍撞鳴、箭矢破空與罡氣轟壁的聲音。留在圓殿邊緣的武者也全都盯著石道深處。
沒人注意中央石台。
更沒人看見石台側下方多出一道入口。
商小棠重新看向葉霄：
「八扇門全擺在明面上。」
「你繞著石台走了半圈，就從下面找出一條路？」
葉霄道：
「先下去。」
他側身進入井口。
商小棠緊隨其後。
上官瑤玥最後踏入，反手扣住方石，將它一點點推回原位。
石縫合攏。
圓殿中的廝殺聲頓時遠去，只剩沉悶震動穿過厚重石層，從頭頂不斷傳下，如同隔著土層滾動的悶雷。
石階貼著圓井內壁，一圈圈盤旋向下。
貼牆一側是弧形井壁，另一側便是幽暗井腹，只能看見一層層沒入黑暗的石階輪廓。
靠牆淺槽中的黑銀微光始終向下流動，照亮三人的腳邊，也將影子投在井壁上。
隨著石階轉折，三道影子不斷拉長，又被凸起的石棱從中截斷。
三人下行十餘丈。
石階在一方狹窄平台前停住。
兩扇厚重石門嵌在井壁之中。
門上不見門環，也沒有鎖孔。兩扇門交接之處，透出一線黑銀光芒，在平台上切出一道筆直亮痕。
葉霄單手按住右側門扇，緩緩發力。
轟隆隆——
石軸在牆體深處轉動。
沉重聲響在封閉井腹中滾過一圈，撞上頭頂已經合攏的方石，又被截回地下。
黑銀光芒隨著門縫擴大，從門後一點點鋪上平台。
門後是一間圓形石室。
入口高出室內地面三階。
站在門前，整間石室一眼便能看清。
石室地面以一道中央圓槽為心。
外環八段弧形石槽首尾相接，圍著中央環成一輪。每段弧槽內側，又各自分出一道筆直引槽，通往中央。
一縷黑銀本源懸在中央圓槽上方。
主脈凝練。
首尾閉合。
黑銀光澤向四周鋪開，將地面的黑灰全部推至牆邊，積成一圈整齊灰線。
完整上品本源。
外環八段弧槽上方，還懸著八縷顏色各異的完整本源。
赤金、霜白、青藍……
八縷本源的光澤遠遜中央黑銀，全是下品，卻一縷不少。
它們等距分布，沿著外環同向輪轉。
相鄰兩曜的伴光首尾相接，各自的主色之間卻始終隔著一線。
每當八曜同時與八道引槽對齊，八股力量便一併沿槽匯入中央。
中央黑銀輕輕一震，將八股力量盡數接下。
片刻後，黑銀源力再沿原路送回外環。
八曜重新起步，繼續輪轉。
一收，一放，周而復始。
正對入口的石壁上，還嵌著一扇幾乎與牆體融為一體的暗銀石門。
門框黯淡無光，正中只留著一道筆直石縫。
那扇門沒有與地面的槽紋相連，始終沉寂。
商小棠站在入口石階上，目光先落向中央：
「又一縷上品。」
她再看向外環：
「還有八縷下品。」
「九曜全在這裡。」
上官瑤玥沒有走下石階。
她立在入口高處，整間石室都在視線之內。
葉霄下了三階。
等近前的一曜轉過，他跨過外環弧槽，沿著兩道引槽之間的空處，走到中央圓槽之外。
琉璃骨清感罩住中央那縷上品黑銀。
它的主脈路線，與葉霄罡核中的黑銀完全相同。
同曜。
同路。
葉霄引動體內黑銀。
中央那縷上品本源沒任何變化。
罡核中的黑銀也沒生出新的牽引，外緣八點伴光始終黯淡。
上官瑤玥看著他：
「能取？」
「不能。」
葉霄收回目光：
「我已經有一縷黑銀。」
石室內安靜了一瞬。
上官瑤玥握槍的五指微微收緊，目光從葉霄臉上移向他被鮮血反覆浸透的右袖：
「路上拿到的？」
「嗯。」
「上品？」
「嗯。」
商小棠在旁邊道：
「我看著他拿的。」
「完整上品，已經入了罡核。」
她停了一下。
「但我只看見它進了罡核。」
「裡面到底怎麼落穩的，我看不見。」
葉霄轉身走向外環。
赤金本源沿著弧形石槽轉到他面前。
兩者距離最近的一刻，罡核中的上品黑銀輕輕一震。
黑銀主脈外緣，第一點伴光亮了起來。
赤金繼續向前。
那點微光沒熄滅。
霜白緊隨其後，第二點伴光隨之亮起。
青藍、灰白……
八曜依次從葉霄面前轉過。
每經過一曜，體內黑銀外緣便亮起一點新的伴光。
直到八曜轉完一輪。
八點伴光全部亮起，在黑銀主脈外圍連成一圈淡淡微光。
葉霄沒急著下結論。
琉璃骨清感繼續跟著八曜運轉。
八曜又完整轉了兩輪。
每當一曜經過，體內對應的伴光便會明亮一分；每當八股力量匯入中央，黑銀又會將它們重新送回外環。
兩輪過去，結果始終沒變。
真正牽動八點伴光的，是外環八曜。
商小棠見他的目光始終跟著外環移動，終於問道：
「你一直盯著這八縷做什麼？」
葉霄看著仍在輪轉的八曜：
「它們在牽動我體內的黑銀。」
商小棠神色一變：
「怎麼可能？」
葉霄抬眼看向中央：
「中間那縷沒反應。」
「外面八縷卻能引動伴光，也許……」
商小棠直接打斷他：
「你可別胡來，一個罡核只能承一曜。」
「這條規矩，還是我告訴你的。」
「我沒忘。」
「沒忘還看？」
葉霄的目光重新落回外環：
「先看清它們怎麼走。」
琉璃骨清感繼續追著八曜的循環，一遍遍對照體內黑銀外緣的八點伴光。
上官瑤玥道：
「這裡有槽紋替它們分路。」
「進了你的體內，誰替你分？」
「我明白。」
葉霄看向商小棠：
「中央那縷，你拿。」
商小棠微微一怔：
「暗路是你找出來的。」
「我已經有一縷上品黑銀。」
「可這也是上品。」
葉霄看向懸在中央的黑銀本源：
「所以才更不能留在這裡。」
上官瑤玥道：
「別算了。」
「先取源。」
商小棠看了二人一眼，輕輕呼出一口氣：
「行。」
「上品我拿。」
她走向中央，又認真補了一句：
「這筆帳，我記下了。」
葉霄道：
「出去再算。」
頭頂忽然傳來一聲轟鳴。
細碎灰塵從石室穹頂簌簌落下，在黑銀光澤中散開。
上方的爭奪仍在繼續。
商小棠不再遲疑。
她等赤金從面前轉過，跨過外環弧槽，沿著兩道引槽之間的空處走到中央黑銀之前。
短刃仍握在右手。
左手緩緩伸出，五指扣住那道首尾閉合的主脈。
嗡——
石室驟然一暗。
黑銀光芒向內收緊，完整本源貼上她的掌心，沿著手臂經脈直貫體內。
商小棠肩頭猛地一顫。
體內罡氣本能回卷，正面撞向外來的黑銀本源。
左臂衣袖驟然鼓起，掌心隨之裂開數道細口。
商小棠臉色一白，卻沒讓罡氣繼續硬頂。
她立刻將掌臂間的力量分向兩側，為黑銀讓出一條狹窄通路。
本源越過腕脈，穿過肘間，一路沉向罡核。
每前進一寸，手臂深處便傳出一聲細小悶響。
最後一聲悶響落下。
黑銀本源沉入罡核。
主脈閉合，源勢未散，在罡核中占下一處位置。
周圍罡氣仍與本源隔著一線，只能暫時壓住衝撞。
商小棠身體輕晃，反手將短刃撐在地上，扣緊刀柄穩住身形。
片刻後，她緩緩吐出一口氣：
「貨收了。」
聲音已有些沙啞。
「剩下的帳，出去再算。」
葉霄看著她：
「退回石階。」
商小棠拔起短刃。
等一縷本源從面前轉過，她跨出外環，退回上官瑤玥身側。
中央黑銀徹底離開圓槽。
八道引槽中的光澤隨之黯淡。
外環八曜原本一致的速度頓時出現變化。
赤金先一步加快，逐漸追近前方的霜白。
兩曜外緣原本只接一線的伴光開始重疊，各自主色之間的空隙也在迅速縮短。
石室輕輕一震。
牆邊積成一圈的黑灰簌簌滑落。
上官瑤玥槍鋒微抬。
葉霄已經先一步走到中央圓槽之前。
他看過八曜運轉三輪。
中央黑銀每一次接住八股力量，再將它們送回外環，都會替八曜定住運行的中心。
如今中央空了。
八曜的力量自然會重新尋找中軸。
葉霄抬起右掌，按入圓槽底部。
《夜星鎮罡法》隨之運轉。
罡核中的上品黑銀緩緩亮起。
黑銀外緣，八點伴光同時浮現。
嗡！
外環八曜齊齊一頓。
八股源力沿著引槽匯向中央，一併撞入葉霄掌心。
厚重力量貫入右臂。
先前被黑銀本源撕開的幾處傷口再次滲血。
葉霄掌心始終沒有離開槽底。
體內黑銀鎮住八股源力的總勢。
《夜星鎮罡法》再將它們逐一分開，由八道引槽送回外環。
赤金追向霜白的勢頭停了下來。
其餘六曜也相繼調整方位，重新回到原有軌跡。
石室穩住了。
葉霄體內卻沒有。
罡核中的黑銀尚未煉化，每當八股力量完成一次迴轉，主脈便會隨之震動。
右臂傷口一次次向外滲血。
他能維持。
卻不能久拖。
商小棠抬起蒼白的臉：
「你早知道中央一空，八曜就會亂？」
「看過三輪，大概能判斷。」
葉霄的右掌仍按在圓槽之中：
「中間那縷一直在替八曜定住位置。」
「我想試試，體內的黑銀能不能接上。」
商小棠看向重新運轉的外環：
「現在呢？」
「接上了。」
「你還想做什麼？」
葉霄看著仍在輪轉的八曜：
「光看還不夠。」
「得讓其中一縷，從我體內走一遍。」
八股源力不斷穿過掌心。
先前觀察過的三輪循環，也在琉璃骨清感中與體內黑銀逐一重合。
匯入。
分流。
迴轉。
每一道轉折，都清晰映入葉霄感知。
八股力量靠近罡核時，黑銀外緣的八點伴光同時傳出牽引。
原本指向中央的力量隨之分開，分別落向八點伴光。
葉霄的目光落在最先經過中央的赤金本源上：
「這八縷本源的力量，沒往罡核中央去。」
商小棠盯著他看了兩息，才真正反應過來：
「你是想讓一個罡核，容下第二曜？」
葉霄道：
「我想讓赤金落在罡核外緣，停在第一點伴光對應的位置。」
商小棠的聲音低了幾分：
「我之前不是嚇你。」
「有人試過同時融入兩曜。」
「罡核碎了，人也死了。」
葉霄道：
「所以只試赤金。」
他的清感沿著引槽，一直籠住那縷赤金本源：
「路線一偏，我會在它靠近罡核之前送回來。」
上官瑤玥終於開口：
「路線看清了？」
「第一道看清了。」
「真出了偏差，來得及收手？」
「來得及。」
石室內安靜了一瞬。
外環八曜仍在緩緩輪轉，八道引槽中的微光一次次匯入中央，又從葉霄掌下重新分開。
上官瑤玥看了他一息。
「你決定了？」
「嗯。」
葉霄看著黑銀外緣亮起的八點伴光：
「只要赤金沿著這條路走，就不會碰到黑銀。」
商小棠皺眉：
「可它偏上一線，你未必來得及送回來。」
上官瑤玥將烏沉長槍橫在身前：
「偏了就開口。」
「我替你截住外面的牽引。」
葉霄點頭：
「好。」
他沒有立即牽引赤金。
《夜星鎮罡法》先在體內完整運轉一輪。
上品黑銀牢牢定住罡核中央。
右臂經脈中的罡氣，則照著第一道引槽顯露出的走向，緩緩向兩側分開。
一條僅容本源通過的窄路逐漸成形。
黑銀外緣，第一點伴光隨之亮起。
葉霄五指微微收攏。
外環之中，赤金本源離開原有位置。
它沿著第一道引槽滑入中央圓槽，貼上葉霄按在槽底的右掌。
赤金光芒隨即沿著掌心貫入右臂。
本源剛剛越過腕脈，先前被黑銀撕開的掌心、手腕與肘內便同時崩開。
鮮血迅速浸透袖口。
幾滴血沿著指尖落下，被迎面衝來的源力震成一層暗紅細霧。
商小棠握刀的手又緊了一分。
上官瑤玥沒有出聲。
烏沉槍鋒，已經抬起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