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重新運轉《夜星鎮罡法》。
赤金所在的第一點伴光再次一盛。
第二輪源勢沿著環線疾速向前。
才傳入第三處曜位,八處曜位之間的牽引便同時一緊。
青藍本源猛地向中軸偏出半線。
連接霜白的那段伴光驟然繃緊,通往第四處曜位的微光卻被越拉越細。
兩側牽引失衡。
青藍主脈隨之從曜位上緩緩滑向中軸。
葉霄胸腹間驟然一震,右臂剛剛止住的傷口再次滲出鮮血。
商小棠看見他袖口重新染紅:
「又偏了?」
「青藍。」
上官瑤玥槍鋒抬起半寸:
「壓得住?」
「能。」
琉璃骨清感已經罩住青藍主脈。
那縷本源仍在向內滑動。
再偏一線,便會撞上中央黑銀。
葉霄分出一縷罡氣,切入青藍主脈與中軸之間,從內側向外一托。
砰!
青藍本源迎面撞上罡氣。
葉霄胸口重重一震,喉間立刻湧上一股腥甜。
他強行咽下鮮血,按在槽底的右掌紋絲未動。
半線。
再半線。
青藍主脈被一點點推回罡核外緣,重新落入第三處曜位。
前後伴光同時一松。
幾乎斷開的微光重新凝實。
第二輪源勢隨即越過青藍,繼續向第四處曜位傳遞。
葉霄剛剛穩住呼吸,石室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轟!
中央圓槽與外環八槽深處,殘留的暗銀紋路同時熄滅。
九道本源離位後留下的最後一縷源力,也在這一刻耗盡。
整間源室猛地一沉。
穹頂裂紋驟然擴張,黑灰成片墜落。
裂痕順著四面石壁一路爬向牆根。
牆根另一圈暗銀紋路驟然亮起。
嗡——
繼續向外蔓延的裂紋猛地一頓。
新的裂痕只能貼著那圈紋路橫向擴散,始終沒能越出這間圓形源室。
源室仍在坍塌。
震動卻被攔在了四面牆內。
四壁之外,九曜天關深處依舊傳來沉緩的迴響。
一聲又一聲。
平穩而厚重。
商小棠看著停在牆根的裂紋:
「塌的只有這裡?」
「嗯。」
上官瑤玥抬頭看向不斷落下的黑灰:
「裂紋沒穿出去。」
「天關其他地方沒事。」
她握緊長槍:
「但這裡撐不了多久。」
哢!
中央圓槽邊緣驟然崩開。
裂口下方露出一道狹窄空腔。
一線暗銀微光自槽底筆直向下,沒入九曜天關更深處。
葉霄的清感剛追出一線,整段槽壁便轟然塌落。
大片碎石滾入空腔,將那點微光重新掩住。
他只來得及記下方位。
正對入口的暗銀石門也在此刻徹底亮起。
哢。
筆直石縫從中張開。
暗銀光芒向兩側鋪展,在石縫之間撐開一道光門。
門內光影翻湧。
荒原冷風灌入石室,幾粒黑砂隨風滾過中央圓槽。
商小棠眸光一動:
「歸門。」
葉霄看了她一眼。
商小棠盯著門後的荒原輪廓:
「舊記里有。」
「天關送人離開時,開的就是這種門。」
出口就在眼前。
距離三人,只有五丈。
上官瑤玥看了一眼不斷墜落的黑石:
「還差多少?」
「五處。」
一塊數尺寬的黑石從穹頂砸落。
上官瑤玥槍鋒上挑。
砰!
槍尖點中巨石側面。
黑石當空轉向,擦著葉霄肩側砸進地面,轟然碎裂。
迸開的石片划過葉霄面頰,帶出一道細長血痕。
第二塊黑石緊跟著墜下。
第三塊也已經從穹頂脫開大半。
上官瑤玥向前一步。
烏沉槍鋒釘入地面。
咚!
定界沿著地面鋪開,順著圓形源室的四壁向上延伸。
最大的幾塊墜石同時一頓。
它們仍在下落,卻被強行拖進同一個緩慢節奏。
半息。
上官瑤玥法象骨中,那道被定界壓住的裂縫隨之一震。
持槍象胚重新繃緊,槍鋒再次抵住骨壁。
再多動用一分力量,象胚便會從內側撞開骨壁。
「快。」
葉霄將《夜星鎮罡法》催到極致。
源勢在周天之中驟然加速。
第四點伴光一閃。
第四曜向外漂出半線。
葉霄分出罡氣,從主脈外側輕輕一壓,將它送回落點。
第五點接續。
第五曜微微一顫,先前留下的落點依舊穩固。
第六點。
第七點。
穹頂傳來連片崩裂聲。
頭頂最近的那塊巨石再次向下壓落半尺。
上官瑤玥法象骨中的裂縫也隨之擴開一線。
她握槍的五指已經泛白,槍鋒依舊釘在原處。
最後一股源勢由第八曜接下,又沿著最後一段伴光重新送回赤金。
八道仍在輕輕漂移的主脈同時一震。
下一瞬。
全部定住。
第二圈,走完。
葉霄睜開眼,右掌終於離開槽底。
「走。」
三人同時沖向歸門。
從中央圓槽到歸門之間,只剩一條五丈長的黑石地面尚未完全斷裂。
整條石路仍在不斷下陷。
一塊塊石板從邊緣崩落,露出層層斷裂的黑石,以及更下方的幽暗空腔。
商小棠剛將上品黑銀納入罡核,罡氣運轉仍有遲滯。
她踏出第二步時,腳下黑石突然從中斷開。
半隻腳直接落空,身體驟然向下一沉。
商小棠左手抓向斷口邊緣,指尖只帶起一片碎屑。
葉霄左手抓住腰間的沉黑長刀,連鞘橫遞過去。
商小棠一把扣住刀鞘。
葉霄擰腰發力,肩背驟然繃緊。
右臂也被帶得向後一扯,尚未癒合的傷口再次崩開。
鮮血沿著袖口滴入斷口。
他將商小棠從斷口下方硬生生拽了回來。
商小棠踩住剩餘的半塊石板,借力越過斷口。
落地的同時,她立刻回身扣住葉霄左臂,將他向歸門方向帶出一步。
上官瑤玥落在最後。
她剛拔出長槍,被定住半息的數塊巨石便同時墜下。
轟隆!
隱藏源室的穹頂徹底塌落。
上官瑤玥槍尾重重點過正在斷裂的地面。
砰!
黑石在腳下炸開。
反震力量沿槍身貫入手臂。
她借勢橫掠最後數丈,擦著迎面墜下的黑石沖入歸門。
三道身影先後沒入暗銀光芒。
歸門在最後沖入的上官瑤玥身後迅速合攏。
轟隆!
大片黑石砸在門光剛剛消失的位置,將門前地面徹底壓塌。
這間藏在九曜天關腹地的隱藏源室,徹底沉入黑暗。
眼前暗銀光芒一閃。
葉霄先落在黑砂上。
商小棠緊隨其後。
荒原冷風迎面捲來。
前方不遠,入關前的九道漆黑門戶仍立在原處。
守在關外的人群也尚未散去。
兩人身後的歸門光芒還未完全合攏,上官瑤玥已經從中橫掠而出。
她落在黑砂上,烏沉長槍隨之釘入地面。
哢。
一道清晰骨鳴自她體內傳出。
這一次,她沒有再壓。
法象骨中那道被定界壓住的裂縫繼續向外裂開。
哢!哢!
骨鳴沿著脊背向上,貫入雙肩與持槍右臂。
罡核中的冷金本源驟然震動,沉重源力直貫法象骨。
一道道微光沿著脊背、雙肩與持槍右臂透出。
法象骨深處,持槍象胚猛然抬首。
槍鋒從內側頂住骨壁。
定界武意隨之灌入象胚。
哢!
骨壁徹底裂開。
一道持槍虛影自上官瑤玥背後緩緩站起。
先是脊背與肩臂。
再是握槍的手。
最後,掌中長槍一寸寸由虛轉實。
虛影面容仍舊模糊。
槍鋒抬起時,荒原上正被狂風捲起的黑砂齊齊落地。
方圓數十丈,風仍在吹。
砂卻伏在地上。
槍鋒所指之處,高低、遠近、進退,仿佛全部被重新劃定。
持槍法象徹底站穩。
第七境氣息向四周鋪開。
附近幾名武者體表護罡自行撐起。
輪廓剛剛顯現,便被那股無形壓力壓得向內凹陷。
眾人胸口一滯,本能向後退出一步,腳下黑砂被踩出一圈凌亂痕跡。
一名守在關外的宗門老者霍然起身:
「法象出骨!」
另一側,有人失聲道:
「立象了!」
「武道第七境……宗師!」
又有人死死盯著那道持槍法象:
「她才剛出天關……」
「連一息都未曾調息,便直接踏入了第七境?」
周圍一道道目光凝在持槍法象之上。
眾人都知道,上官瑤玥早已走到第七境門前。
以她的根基,立象只是遲早之事。
可誰也沒想到,她才剛剛落地。
沒有閉關。
沒有調息。
長槍釘入黑砂,法象便已從骨中站起。
張易真指間緩緩轉動的白玉圓環忽然停住。
林歸舟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柄由虛轉實的長槍上,許久沒有移開。
另外幾名同樣立在第七境門前的強者,神色也各有變化。
他們並非踏不過這道門。
真正讓幾人沉默的,是上官瑤玥踏得太快。
也太穩。
法象出骨,氣息渾然一體。
從始至終,看不出半點倉促破境的痕跡。
三息之後,持槍法象緩緩淡去,重新沉回法象骨中。
直到最後一線虛影消失,附近眾人才一點點散去護罡。
上官瑤玥睜開眼。
周圍有多少人看著她,她仿佛毫不在意。
她第一時間望向的,是葉霄染透的右袖:
「還能壓住?」
「暫時。」
上官瑤玥的視線在他胸腹間停了一息,隨即收回:
「那就到此為止。」
「先把傷壓住。」
葉霄道:
「知道了,師姐。」
商小棠站在葉霄身側。
臉色仍有些發白,氣息卻與入關前相差不大。
她將體內氣息收住。
那縷上品黑銀沉在罡核之中,尚未顯出半點異象。
就在這時,前方荒原上,八道暗銀門光接連撐開。
一道道人影從翻湧的光芒中跌出,先後落在黑砂之上。
有的站立不穩。
有的渾身染血。
赤金一路的門光剛剛散去,一名披甲武者便捂著胸口踉蹌站穩。
胸甲中央凹下一塊,裂開的甲縫中仍在滲血。
他死死盯住不遠處的岳沉鋒:
「赤金道里的那縷本源是上品。」
「讓他拿了。」
岳沉鋒扛著重戟,既不解釋,也不否認。
另一道門光前,一名青年擦去唇邊血跡,看向張易真:
「那一路也是上品。」
「七個人一起沖,連他的圓環都沒越過去。」
兩路上品的消息迅速傳開。
其餘幾路也陸續報出結果。
寧雪翎、顧清章、林歸舟與照寂所走的四路,皆為中品。
剩餘兩路,一中一下。
偏偏那條下品本源所在的路,爭得最久。
最終奪源的武者渾身染血,手中長刀只剩半截。
有人看著他的傷勢,低聲笑道:
「拚成這樣,只拿了下品?」
那名武者將斷刀收入鞘中:
「門是我選的。」
「本源也是我拿的。」
他抬眼看向說話之人:
「下品,總比空手值錢。」
那點笑聲隨之消失。
八路武者陸續落地後,各路人彼此一問,很快便發現了一個奇怪之處。
八路之中,竟沒人見過上官瑤玥、葉霄與商小棠。
有人皺眉:
「上官瑤玥也沒進八門?」
一名負傷武者一邊包紮肩頭,一邊道:
「我進門之前,他們三個還留在中央石台邊。」
「後來去了哪裡,我沒看見。」
周圍的目光隨即落向三人。
有人看了一眼剛剛立象的上官瑤玥:
「多半一直留在中央。」
「上官瑤玥準備破境,他們兩個就在旁邊守著。」
先前那名披甲武者轉向葉霄與商小棠:
「商小棠被附紋拴著,離不了葉霄十丈。」
「葉霄又只有鎮罡後期。」
「真敢進八門爭源,未必還能站著出來。」
旁邊有人低笑:
「知道爭不過,留在中央,倒也識趣。」
聲音不大,恰好能讓三人聽見。
上官瑤玥收斂氣息,目光都沒有偏過去。
商小棠微微偏頭,將聲音壓低:
「聽見沒有?」
「他們連我們去了哪裡,都替我們想好了。」
葉霄道:
「省事。」
商小棠眉眼微彎,聲音壓得更低:
「被他們認定是空手才好。」
「省得有人追著盤貨。」
外人看不見商小棠罡核中的上品黑銀,更看不見葉霄體內尚未徹底穩定的九曜之環。
張易真站在人群另一側,沒有跟著發笑。
他的目光先從上官瑤玥身上掃過,又落到葉霄與商小棠身上。
葉霄境界未變。
商小棠氣息如常。
可三人出來得太晚。
更怪的是,三人現身以後,九道漆黑門戶上的暗銀紋路便開始加速熄滅。
張易真眼中的漫不經心淡了幾分。
林歸舟也看了過來:
「你們怎麼最後才出來?」
葉霄道:
「路繞了些。」
林歸舟看了他片刻,沒有繼續追問。
眾人說話間,荒原上的歸門也在一處處暗下。
最後一處門光徹底熄滅。
韓徹始終沒有出現。
一名北地武者終於忍不住:
「韓徹呢?」
張易真腳步微停。
他越過人群,目光落在葉霄身上。
三人究竟去了哪裡,他暫時還看不出答案。
上官瑤玥又剛剛立象,硬問只會先撞上她的槍。
北地的人既然已經等急,正好讓他們先開口。
張易真指間的白玉圓環緩緩轉過半圈:
「別等了。」
「韓徹死在葉霄手裡。」
荒原上的議論聲驟然斷開。
一道道剛從葉霄身上移開的目光,重新落了回來。
外門山袍。
鎮罡後期。
右袖染血。
怎麼看,都不像能殺死韓徹的人。
一名北地武者下意識道:
「他?」
張易真神色不變:
「這句話,是葉霄當著我的面說的。」
「至於韓徹怎麼死,你們可以自己問他。」
說完,張易真便不再開口。
白玉圓環仍在他指間緩緩轉動。
北地人群卻徹底靜了下來。
片刻後,一名北地武者喉間動了動:
「小師弟是師尊的關門弟子。」
「他要是知道人死在這裡……」
話沒有說完。
北地人群最前方,那名始終沉默的黑袍青年緩緩抬手。
身後的聲音立即停下。
有人壓低聲音喚道:
「大師兄。」
邢北川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著張易真,眼底最後一點平靜也在慢慢沉下去:
「你沒有親眼看見?」
張易真淡淡道:
「我只說我親耳聽見的。」
「其他的,與我無關。」
他的目光隨之落向葉霄:
「你該問的人,在那裡。」
邢北川看了他一息。
兩名頂尖半步宗師的目光短暫相接。
誰也沒有再多說一句。
下一息,邢北川轉向葉霄:
「韓徹怎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