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院牆外吹過。
樁邊的碎屑滾出兩圈，停在陸青簷腳邊。
齊執羽轉身離開。
陸小滿這才從廊下走出來：
「他就是齊執羽？」
「嗯。」
「要現在告訴葉大哥嗎？」
陳照野看向西廂：
「葉師兄閉關前說過，誰來都不見。」
他低頭撥過一顆算珠：
「等他出來。」
齊執羽親自去過丙七舍的消息，當日便傳遍了元武城。
一個內門百席，回山後的第一件事，竟是去見一名仍在外門的弟子。
這件事本就惹人好奇。
何況齊執羽登門時，院外恰好有人經過，隔牆聽見了幾句對話。
「齊執羽說的是合作。」
「可他是百席，也是煙雨閣主事。葉霄真坐到他那邊，往後是誰說了算？」
「這次登門，是他自己的意思，還是煙雨閣也開了口？」
沒人知道。
齊執羽究竟想要什麼，煙雨閣有沒有在背後開口，這些都不是外門弟子能夠看清的事。
他們只看見一件事。
從齊執羽來到丙七舍，再到他轉身離開，西廂房門始終沒有打開。
他給出的條件，葉霄甚至還沒有聽見。
……
數日後。
山功堂北側。
一名外門弟子在任務牆前找了片刻，回頭問道：
「斷骨原那兩塊任務牌呢？昨日還在。」
值守弟子將剛摘下的兩塊木牌收入匣中：
「暫時封了。」
「出了什麼事？」
「堂里還在查。」
木匣合攏。
當天傍晚，元武城幾家藥鋪先後將黑骨粉的價錢提了一成。
有人站在櫃前抱怨：
「昨日還是這個數，怎麼忽然漲了？」
掌柜撥了撥算盤：
「斷骨原的貨，已經幾日沒進城了。」
「不只我們這裡，城裡其他幾家也都漲了。」
那人愣了愣，忽然想起山功堂北側空下來的兩處位置。
……
第七個月。
前七段曜路先後煉穩。
這幾個月里，葉霄不只用盡了房中原有的異獸肉與丹藥。
外門榜位陸續發下的月例、丹藥與補益資源，還有從商小棠那裡換來的兩匣修行丹藥，也被消耗得所剩無幾。
每批東西送到，陸小滿都會裝進木匣，放在西廂門前。
等院裡安靜下來，門後才會響起一聲極輕的拖動。
誰也沒有見過葉霄開門。
東西進去得快。
消耗得更快。
等藥匣中只剩最後幾份藥時，第二日放回門外的空匣里，多了一張折起的紙。
陳照野展開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四個字。
骨材換藥。
那套上品異獸骨材，原本是葉霄為日後準備的。
外環只差最後一段便能徹底煉穩。
第八曜送出的源勢，需要在正確的時機重新接回赤金。
九曜早已成環。
眼下要做的，是讓首尾在每一次運轉中都落在正確時機，讓整道外環穩定重複。
雖說單獨運轉時，第八曜與赤金都很穩定。
但整條外環一旦轉動，前七段積下的力量便會一路推到這裡。
第八曜會因此慢上一線，前後源勢便會斷開。
葉霄每次都能以罡氣強行拉回。
下一輪，偏差依舊會重新出現。
他試過推動第八曜，也試過提前牽引赤金，甚至讓中央黑銀更早承住外環總勢。
結果始終一樣。
這一輪能夠保住。
下一輪還會再亂。
問題不在最後一次糾正。
而在前七段一路積下的節奏。
……
同一時期，外門榜也發生了兩次變化。
第七個月初。
原外門第二通過內門評驗，名字從青石榜上淡去。
葉霄由第三升到第二。
第七個月中旬，原外門榜首也踏過封階，正式進入七峰。
外門榜重新排位。
葉霄。
外門第一。
榜位變動以後，山功堂新發下的月例當日便送到丙七舍。
能換的山功，也被陳照野照葉霄的吩咐，換成了藥與異獸肉，一併放到西廂門前。
沒過幾日，又全部見底。
外門弟子的議論，卻沒有隨著那些資源一同消失。
「葉霄這運氣還真是好。前面兩人接連進入內門，外門第一的名頭便落到了他頭上。」
「照這麼看，他說不定是外門榜有史以來最弱的榜首。」
「還真有可能。原來的前三，他一個都沒真正交過手。」
「何止如此，他閉關七個月，一場榜戰也沒打過。」
幾日後。
新升到外門第二的弟子沒去山功堂落正式問榜令，只讓人送來一封約榜私帖。
帖子被送到丙七舍，壓在院中石案上。
西廂房門依舊緊閉。
陳照野沒有敲門。
一日。
三日。
七日。
裡面始終沒有答覆。
約榜帖仍壓在石案一角，外面的議論卻越來越重。
有人說葉霄是在天關受傷嚴重，一直在恢復。
更多人則認為，他遲遲不肯開門，是因為這個外門榜首來得太容易。
一旦真正上台，便會露出虛實。
就在這些話傳得最盛的時候。
北地的問刀帖，到了。
……
半個月前。
北地。
封閉數月的刀殿石門終於打開。
陸天闊閉關未出時，邢北川沒有擅自行動，只將天關口供、荒原記錄與韓徹最後出現的位置逐一核實。
如今陸天闊出關，所有卷宗也已送到長案上。
陸天闊翻過最後一頁，合上卷宗：
「讓賀川去。」
「同境問刀。」
「按元武山的規矩遞帖。」
賀川當日動身。
半個月後，他抵達元武城。
外務堂驗過身份與境界，確認這一場問刀沒有越境，才收下北地遞來的帖子。
問刀帖送到丙七舍時，西廂房門依舊緊閉。
外務堂執事將黑邊封皮放到石案上：
「葉霄出關以後，接不接，由他自己決定。」
賀川沒有催促。
他在元武城北街住下。
這一住，便是一個月。
石案上，一封外門約榜帖，一封北地問刀帖。
約榜帖的紙角早已積了塵。
黑邊封皮上，也漸漸落下一層薄灰。
西廂里，始終沒有人走出來。
……
第八個月。
最後一段曜路再次失序。
第八曜的源勢尚未送盡，赤金已經提前接動。兩股力量在首尾處迎面撞上。
轟！
罡核外緣猛地一震，青藍向中軸偏出一線，第五曜也被牽得輕輕搖晃。
葉霄立即收住《夜星鎮罡法》。
右臂經脈傳來一陣刺痛，一線鮮血順著指尖滴落。
西廂里，只剩最後一份養脈藥。
葉霄將藥服下。
藥力化開，經脈中的刺痛漸漸平復。
異獸肉早已耗盡。
山功見底。
藥匣也空了。
外環首尾，仍差最後一線。
葉霄閉目不動，清感一遍遍掃過外環。
第八曜很穩。
赤金也很穩。
真正的偏差，來自前面。
前七段每一處只快上半線，等余勢一路推到首尾，便會累成一次碰撞。
葉霄此前一直盯著第八曜與赤金，每次都能救回這一輪，卻改不了前面早已積下的節奏。
要讓首尾穩定相接，便要從赤金開始，重新調整整條外環。
第二日。
葉霄再次催動《夜星鎮罡法》。
赤金送勢。
霜白承住，再送往青藍。
第四曜。
第五曜。
第六曜。
第七曜。
整道外環的速度被他壓到八個月以來最低。每經過一處曜位，下一次送勢便稍稍放慢。
後半環不斷牽動他的判斷。
斷天命武意立在心神深處，釘住每一個時機。
最後一縷源勢進入第八曜。
葉霄等到前一段余勢散盡，才將它重新送向赤金。
一線。
半線。
首尾之間的偏差一點點縮短。
最後一縷源勢離開第八曜時，赤金恰好在同一瞬亮起。
首尾相接。
外八曜同時震動。
源勢沿外環完整走過一輪，積下的總勢隨之落向中軸。
中央黑銀緩緩下沉，將整道外環鎮住。
嗡！
赤金再度送勢。
第二輪隨《夜星鎮罡法》繼續起轉。
第三輪。
第四輪。
第五輪。
外八曜各守其位，首尾之間再無半分錯漏。
九曜環定。
葉霄以清感掃過罡核。
赤金送勢。
霜白承接。
外八曜沿著已經定下的環路依次流轉，沒有一處提前，也沒有一處遲滯。
他緩緩收回分散在各處曜位上的心神，只維持《夜星鎮罡法》的運轉。
外環仍在向前。
第八曜送出的源勢回到赤金，下一輪隨即開始。
中央黑銀鎮在中軸，每逢外八曜轉過一輪，便恰好下沉，承住匯聚而來的總勢。
不必逐曜托住。
也不必臨時糾正。
葉霄的心神停在那道完整外環上，久久未動。
一曜一核。
至少在葉霄聽過的所有記載中，還沒有人打破過這條定數。
每個人只能承載一種本源。
而葉霄不但將九曜本源全部納入體內，如今更讓外八曜彼此承接，煉成完整外環，以中央黑銀鎮守中軸。
至少在他聽過的記載中，從未有人走到這一步。
沒有前人的做法可以照搬。
也沒有現成的路可以沿著走下去。
八個月反覆推演，耗盡山功與資源，到今日，這條路才真正走穩第一步。
葉霄繼續催動《夜星鎮罡法》。
八個月里，一段段曜路被逐漸煉穩，九股本源也在反覆運轉中被一點點煉化。
他的罡氣隨之日益渾厚，早已推到鎮罡境的最後關口。
只是外環始終失序，幾處經脈中的滯澀也始終未能徹底貫通。
如今九曜各歸其位。
罡核中彼此牽扯的力量，也終於安定下來。
沉黑罡核輕輕一震。
積蓄已久的罡氣轟然湧出，沿經脈一路向前。
第一處滯澀應聲貫通。
第二處。
第三處。
罡氣經過四肢百骸，重新匯向罡核，速度越來越快。
最後一處滯澀，擋在周天歸攏之前。
外八曜再次轉過一輪。
赤金送勢。
霜白承接。
八處曜位分毫不差。
中央黑銀隨之下沉。
轟！
罡核中積蓄的罡氣一併向前。
最後一處滯澀應聲碎開。
罡氣走滿周天，完整回到罡核。
內外貫通。
鎮罡圓滿。
葉霄感受著體內重新歸於平穩的罡氣，心中微動。
閉關八個月，他所求的一直是九曜環定。
至於鎮罡圓滿，反倒隨著這條路走穩，水到渠成。
院外風聲照舊。
西廂之中，九曜外環已經真正定下。
葉霄也順勢踏過了鎮罡境最後一道關口。
鎮罡突破後的罡勢漸漸歸穩，外環仍沿著原本的節奏運轉，沒有出現一絲偏差。
葉霄這才收束功法。
外八曜依次沉寂。
中央黑銀仍鎮在中軸。
他取過沉黑長刀，重新系回腰間，隨後起身抽開門閂。
哢。
院中三人的動作同時停住。
陸青簷的刀停在木樁前。
陳照野按住撥到一半的算珠。
陸小滿抱著藥篩，轉頭望來。
房門緩緩打開。
葉霄從西廂走出。
仍是一身外門銀紋山袍，腰懸沉黑長刀，周身氣息收得極靜。
陸小滿先看他的臉，又看向他的雙手。
確認人完好，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葉大哥。」
葉霄點頭。
陳照野看了他片刻：
「八個月。」
葉霄道：
「久了些。」
「成了？」
「成了。」
陳照野按在算珠上的手緩緩鬆開。
陸青簷也收刀入鞘。
院中壓了八個月的那口氣，終於在這一刻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