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閉關的第六個月。
外八曜的前半環,已經逐漸煉穩。
赤金送勢,霜白承接,源勢再依次穿過青藍、第四曜與第五曜。如今葉霄只需催動《夜星鎮罡法》,前半環便會自行運轉,不必再分神托住每一處曜位。
真正的難處,在第六曜以後。
八股本源單獨安放時,都能守住各自的位置。可當它們沿外環連在一起,前一曜留下的力量,便會影響後一曜。
越往後,牽動越重。
到了第六曜,源勢仍在正確的路線上,葉霄送出下一步的時機卻總會出現偏差。
快上一線,兩股源勢便會相撞。
慢上半拍,前後兩曜便會斷開。
強行糾正,只會讓整條外環越來越亂。
葉霄收住罡氣。
斷天命武意自心神深處立起,釘住他的判斷。
八曜如何震動,由它們自己。
他只決定何時送出下一步。
第一輪,源勢走到第六曜時仍舊偏快。
第二輪,偏差縮短了一半。
第三輪。
第十輪。
數十輪以後,八曜之間的牽動依舊存在,葉霄送勢的時機卻一點點穩定下來。
外八曜各守其位。
整條環路的節奏,也重新回到他手中。
……
同一個月。
鎮岳峰,重岳台。
十二道沉紋沿台面依次亮起。
顧昭衡雙手握住方背古劍。劍鋒尚未落下,前方三丈石面已經向內沉去半寸。
轟!
古劍停在離地三尺處。
第十二道沉紋隨之亮到盡頭,台沿積塵被震得同時躍起,又被劍勢壓回地面。
石欄外,負責記冊的執事低頭落筆:
「十二紋。」
「入峰不足半年,便走到這一步。鎮岳峰近十餘年,也沒幾人有這份進境。」
顧昭衡收劍負回身後。
直到古劍完全歸位,檯面上的十二道沉紋才一一暗下。
執事翻過一頁評冊:
「你在補評里,單獨給葉霄遞了一份峰薦。」
顧昭衡看向他:
「是。」
「你比他早入外門,如今又已經進峰。」
「為什麼還肯替他遞這份峰薦?」
顧昭衡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尚未散盡的沉紋:
「廢城裡,我只守住了最前面。」
「陣怎麼破,傷員怎麼帶,退路怎麼留,都是他在後面撐著。」
她抬起頭:
「少了他,我就算守得住前面,也帶不出後面的人。」
顧昭衡停了一息:
「直到現在,我也沒看清他的上限。」
執事合上評冊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很少這樣評價一個人。」
顧昭衡道:
「因為這樣的人,我也只見過一個。」
執事低頭看向評冊上的名字:
「他還在閉關。」
「所以才該現在看。」
顧昭衡望著葉霄二字:
「等他出關,鎮岳峰再想要他,未必還來得及。」
……
鬥戰峰,問戰台。
第七場切磋的對手退出白石界線。
裴鏡玄收槍立在台中,左側袖口被罡氣撕開一道細口,呼吸依舊平穩。
赤袍執事在戰冊上落下一筆:
「十三戰,十三勝。」
「不錯。」
台下原本還在交談的幾名弟子安靜下來,目光重新落回問戰台。
入峰不足半年,連勝十三名舊內門。
這樣的連勝,鬥戰峰已許久未見。
石階下,一名腰懸黑紅戰牌的青年走上前,將一封帖子放到台邊:
「第三次。」
「裴師弟還是不接?」
裴鏡玄掃了一眼黑紅帖子:
「先放著。」
青年道:
「入戰盟以後,想找同境對手,盟中可以替你遞帖。」
「山外任務缺人,也能隨時召集同伴。」
「百席以往的交手記錄,你若要看,也有人替你送來。」
裴鏡玄道:
「用得到的時候,我會找你們。」
「現在呢?」
「用不到。」
青年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行。」
「帖子再替你留一個月。」
他不再多勸,將帖子留在台邊,轉身走下石階。
附近幾名新弟子重新低聲議論起來。
戰盟很少主動請人。
裴鏡玄這裡,卻已經遞了三次。
赤袍執事等青年走遠,才從戰冊下抽出另一頁峰薦:
「這份峰薦,你只寫了葉霄一個名字。」
裴鏡玄道:
「嗯。」
赤袍執事低頭看著峰薦:
「齊執羽這幾日便會回山。」
「黑風礦道那筆帳,他遲早會找葉霄。」
裴鏡玄道:
「那又如何?」
赤袍執事指尖點了點峰薦上的名字:
「我問得直接些。」
「你覺得葉霄過得了齊執羽這一關?」
「過得了。」
「齊執羽是百席第九十。」
赤袍執事抬眼看著他:
「背後還有煙雨閣。」
裴鏡玄以槍尾輕輕頓地:
「台上,煙雨閣替不了他出手。」
「台下呢?」
裴鏡玄沉默一息:
「能替他鋪路。」
「替不了他贏。」
赤袍執事問道: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裴鏡玄將長槍重新負到身後:
「廢城裡,我見過葉霄在最該退的時候往前走。」
他望向封階下方:
「齊執羽攔不住這種人。」
赤袍執事又問:
「那你為何不親自勸他來鬥戰峰?」
裴鏡玄轉身走下問戰台:
「我把名字寫上去,是告訴峰里,這個人值得搶。」
「至於他選哪座峰,是他的事。」
……
雲策峰,穿雲崖。
六面風旗在崖外雲霧中不斷換位。
柳照雪抬弓。
六支箭接連離弦,弦聲幾乎疊成一聲。
片刻後,六面風旗同時墜出雲層,旗心各自多出一個箭孔。
白衣女執事記下落點:
「六箭全中。」
「比上個月快了兩息。」
柳照雪收弓。
石階上傳來腳步聲。
一名袖口繡著月白水紋的內門女弟子走上穿雲崖,將半卷行圖放到石案上:
「柳師妹。」
「聽潮樓下月有一趟山外任務,隊裡還缺一名弓手。」
「那段山路終年起霧,三十丈外便看不清人影。」
「隊裡需要一個能在霧中鎖住目標的人,所以來問你。」
柳照雪接過任務帖。
帖子上寫著出發日期、同行人數與任務報酬,下面還附了一張簡略路線圖。
她看過一遍:
「領隊走過這條路?」
「走過兩次。」
「其他人齊了?」
「只缺弓手。」
柳照雪將帖子放回石案:
「留下吧。」
「我看過路線,三日內給你答覆。」
聽潮樓弟子點頭:
「好。」
「你若願意同行,回來以後,我們再談入樓的事。」
她轉身走下石階。
白衣女執事等聽潮樓弟子走遠,才翻到評冊夾頁:
「葉霄這一頁,你仍不改?」
「不改。」
「理由?」
柳照雪望向崖外雲霧:
「廢城裡,大家本事都不差。」
「可真到了絕境,是他決定往哪裡走。」
她收回目光:
「而且他開口,其他人願意跟。」
白衣女執事沒有再問,直接壓下峰印。
……
藏鋒峰,寒鏡潭。
李東承的長劍仍在鞘中。
他右手按住劍柄,平靜潭面隨之一顫。
一道筆直水線自岸邊裂開,向前延出十數丈,停了三息,才緩緩合攏。
灰眉老者合上劍冊:
「比上個月遠了兩丈。」
「收勢也乾淨了。」
「不錯。」
李東承鬆開劍柄。
灰眉老者從劍冊下抽出一頁峰薦:
「這是你另外遞上來的?」
「是。」
「葉霄?」
「嗯。」
老人低頭看著紙上的名字:
「他一直用刀。」
「藏鋒峰里,走劍路的人更多。」
「你為何薦他?」
李東承道:
「他用什麼兵器,不重要。」
灰眉老者抬眼。
「廢城裡,我見過他出刀,也見過他臨陣拆別人的招。」
「他清楚自己的刀該落在哪裡,也看得懂對手的兵器強在哪裡。」
李東承看向寒鏡潭中尚未合攏的水線:
「藏鋒峰劍修更多,不代表只看劍。」
「他用什麼,由他自己決定。」
「峰里要做的,是先把門打開。」
灰眉老者重新看向峰薦:
「齊執羽這幾日便會回山。」
「你在這個時候薦葉霄,峰里難免有人覺得,你在幫外人壓自己人。」
李東承神色未變:
「他們之間的帳,由他們自己算。」
「我薦葉霄,只因為我見過他。」
「況且,同一峰也未必都是自己人。」
他停了一息:
「我只知道,葉霄這樣的人若從藏鋒峰門前走過,峰里卻連看都不看一眼。」
「以後後悔的不會是他。」
灰眉老者看著他:
「你不怕齊執羽記你的帳?」
李東承重新系好長劍:
「怕的話,我就不會遞這張紙。」
老人沉默片刻,取出峰印:
「峰薦我收了。」
峰印落下。
重岳台上,最後一道沉紋緩緩熄滅。
問戰台邊,戰冊夾頁重新合攏。
穿雲崖外,六面風旗仍在雲下搖晃。
寒鏡潭上,那條水線尚未完全合攏。
四枚峰印,隔著四座山峰先後落下。
印下,是同一個名字。
葉霄。
而此刻的他,仍在丙七舍西廂,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
同月下旬。
丙七舍。
陸青簷正在樁前練刀。
刀鋒剛落,院外便傳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他收刀轉身。
陳照野也按住桌邊算盤。
一名內門弟子停在院門外。
山袍下擺沾著未拍淨的路塵,身後斜負一隻青黑劍匣。匣邊刻著細長風紋,日光一照,泛起一線冷光。
他的腰間除了內門弟子牌,還懸著一枚煙青銅牌。
牌面雨絲斜落。
煙雨閣。
內門百席第九十。
齊執羽。
他回山以後,第一處來的地方便是丙七舍。
陳照野起身:
「齊師兄。」
齊執羽的目光越過他,落向緊閉的西廂:
「葉霄呢?」
「閉關。」
「多久了?」
「快六個月。」
齊執羽看了西廂片刻。
門內聽不見罡鳴,也無人走動。
他道:
「告訴他,我回來了。」
「等他出關,來礦爐崖見我。」
陳照野問道:
「為了黑風礦道?」
齊執羽重新看向西廂:
「為了他。」
陳照野目光微動:
「齊師兄想做什麼?」
齊執羽道:
「只要他肯與我合作,煞晶之事我可不再追究。」
「黑風礦道牽到我這邊的帳,也可以止在這裡。」
陳照野問道:
「跟你合作,還是替你做事?」
齊執羽看了他一眼:
「有區別?」
「有。」
陳照野按住桌邊算盤:
「合作,雙方都能說不。」
「另一種,只能聽命。」
院外安靜了一息。
齊執羽道:
「那就把原話帶給他。」
「願意坐到我這邊,我這一邊的帳便揭過。以後山外所得,按功分帳。」
陳照野又問:
「若他不願意?」
齊執羽的目光重新落向緊閉的西廂:
「那以後。」
「便按敵人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