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陸青簷與陸小滿都看向陳照野。
在場四人中,只有陳照野生在元武城、長在元武城,對山門裡的舊規矩最熟。
陳照野道:
「這是元武山傳下來的舊規矩。」
「山門每多一位宗師,七峰便各鳴一聲。」
「一峰一響。」
「七響齊了,便是七峰同賀。」
咚——
第三聲鐘鳴從另一處峰間盪開。
這一聲傳得更遠。
長街上滾動的車輪漸漸慢下。
沿街店鋪中,掌柜與夥計紛紛走到門外。
一排排外門舍院裡,也不斷有人推門而出,站在院中與巷口,仰頭望向七峰。
有人神情激動。
有人滿眼羨慕。
更多的人,下意識握緊了腰間兵器。
身在元武城,每日抬頭便能看見七峰。
整個元武山,真正能讓七座山峰同時為自己鳴鐘的人,屈指可數。
咚——
第四聲鐘鳴落下。
鐘聲沿著山勢鋪開,一面越過山下的外門舍院,一面傳入七峰深處。
峰內演武場、閉關石室外、通往各峰的山道之間,一名名腰懸內門牌的弟子也停下腳步。
有人推門走出石室。
有人從峰內大殿中快步而出。
也有人停在山道邊緣,遙望最先傳出鐘聲的峰頭。
他們已經踏過封階,真正進入七峰修行。
面對一聲聲宗師鍾,眼中的羨慕卻沒有比山下的外門弟子少。
因為他們更清楚,第六境與第七境之間,究竟隔著多遠。
先將鎮罡修到圓滿,便足以攔住大半武者。
再往後,無論悟出自身武意,還是鑄成法象骨,都是另一道大檻。
有人先悟武意。
有人先成法象骨。
先後各有不同,卻缺一不可。
待武意入骨、象胚立起,才算真正踏入半步宗師。
可半步終究只是半步。
真正立起法象、跨入第七境,又是一道天關。
無數天才耗去數十年,最後也只能停在門外。
陸小滿望著雲霧深處,聲音不自覺放輕:
「有人踏入第七境,成宗師了?」
陳照野點頭:
「七峰已經響了四聲,錯不了。」
他平日裡張口閉口都是山功、藥材與帳目。
此刻仰頭看著七峰,臉上的羨慕卻沒有半點遮掩:
「能讓七座山峰為自己鳴鐘……」
「這才是真正把名字留在了元武山。」
陸青簷仍站在木樁旁。
握住刀柄的五指,久久沒有鬆開。
咚——
第五聲鐘鳴盪下。
餘音在群峰與城中樓宇之間來回衝撞。
陸小滿忍不住問道:
「會是誰?」
陳照野搖頭:
「不知道。」
山上還沒有消息傳下來。
不只是丙七舍。
幾乎同一時間,不管是山上還是山下,都有人抬頭望向鐘聲傳來的方向。
所有人心中,都是同一個問題。
是誰?
元武山停在宗師門前的強者不止一人。
有人閉關多年。
有人常年在外。
也有人已經很久不曾在人前現身。
此刻,除了少數知情者,沒人知道七峰正在為誰鳴鐘。
葉霄望向雲霧中的七峰。
不久前,那道提著烏沉長槍的身影,才沿入山正階沒入雲霧。
咚——
第六聲鐘鳴沿著山勢盪下。
六峰鐘聲先後響過,餘音交疊,在群山與城池之間久久不散。
這鐘聲既是同賀,也是在告訴滿城……
從今日起,元武山又添了一位能夠獨當一面的宗師。
陳照野望著群峰,過了片刻才低聲道:
「要是哪一天,這七聲鍾也能為我響一……」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笑著搖了搖頭:
「算了。」
「內門那道檻,我都還沒算明白。」
陸小滿認真道:
「沒算明白,也可以先想。」
陳照野看了她一眼:
「你倒比我敢想。」
陸小滿道:
「練武不就是為了往上走嗎?」
陳照野一時沒接上話。
沒有人不想走到那一步。
但是宗師兩個字,離山下的人實在太遠。
葉霄也只是望著七峰。
咚——
第七聲宗師鍾轟然落下。
這一聲仿佛將前六道尚未散盡的餘音全部卷了回來。
七峰共鳴。
鐘聲從峰頂壓過山門牌樓,沿著山麓傳遍整座元武城。
丙七舍院中的木樁、門窗與石桌,都在鐘聲中輕輕震動。
七響齊全。
滿城仰望。
院外很快響起議論聲。
一名名外門弟子站在石巷中,仍在猜測山上究竟是誰踏出了那一步。
陳照野望了片刻,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沒有出去湊熱鬧,重新坐回石桌旁,將被鐘聲震亂的幾顆算珠撥回原位:
「葉師兄,你這一走半個多月,接下來準備做什麼?」
葉霄道:
「閉關。」
陳照野指尖停在算珠上:
「才回來又閉?」
「嗯。」
「多久?」
「不知道。」
葉霄看向西廂:
「我閉關期間,誰都不見。」
陸青簷道:
「明白。」
陸小滿抱著藥草站在一旁,也輕輕點了下頭。
七峰鐘聲仍在群山之間迴蕩。
葉霄帶著青木藥匣走向西廂。
房門緩緩合攏。
哢。
門閂落下。
七峰剛剛為一位宗師鳴鐘。
同一日。
西廂重新安靜下來。
葉霄盤膝坐到蒲團上。
牆邊還存著上次閉關留下的藥與異獸肉,青木藥匣中也有一批補益之物。
上品黑銀本源安靜鎮住中軸。
外緣八曜各依一處曜位,伴光首尾相接,環形輪廓仍舊完整。
葉霄引動一縷罡氣。
青藍主脈立即向中軸偏出一線,第四曜也在落點上輕輕晃動。
中央黑銀微微下沉,將兩處偏移強行鎮住。
罡氣一收,黑銀重新歸位。
藏在曜位與主脈中的誤差,卻沒有消失。
葉霄沒再推動整環。
琉璃骨清感從中軸向外鋪開,將八處曜位、前後伴光與每一條主脈盡數罩住。
路,他早已看清。
每一縷本源該落在哪裡,源勢該從何處進入、又該沿哪個方向離開,在隱藏源室中便已經映入清感。
如今真正要做的,是將這條路線煉進九曜。
青藍仍會向中軸偏移。
第四曜仍會向外漂動。
第五曜也會順著引槽留下的舊痕,再次滑向中央。
雖說葉霄分出罡氣,它們便能被強行壓回正確位置。
但罡氣一撤,舊有的偏勢又會重新出現。
一次壓回不夠。
十次、百次,也未必夠。
他要讓源勢沿著同一條軌跡反覆運行。
直到在《夜星鎮罡法》的推動下,八曜都能沿正確軌跡承接、送出,不再需要他額外分出罡氣糾偏。
直到正確的路線,真正變成九曜自身的慣勢。
下一刻,《夜星鎮罡法》緩緩運轉。
赤金所在的第一處曜位輕輕亮起,一縷極細源勢沿伴光進入霜白。
葉霄只推動這一段。
每走完一遍,他便收束功法,等余勢平復,再重新開始。
赤金送勢,霜白承接。
源勢沿同一段伴光反覆運行。
最初幾遍,兩處主脈仍會輕輕震動,需要罡氣貼著落點穩住。
十餘遍後,源勢已經能夠沿同一角度進入霜白,兩處主脈也不再偏移。
葉霄這才推動下一段。
霜白送勢。
源勢剛剛進入青藍,第三處曜位便向中軸滑出一線。
葉霄早有準備。
一縷罡氣從主脈內側托起,將青藍穩穩按回正確軌跡。
源勢穿過青藍,再沿後段伴光進入第四曜。
第一遍走完,他重新開始。
第二遍,青藍仍舊內滑。
第三遍依舊如此。
整體的路線沒有錯。
真正未穩的,是青藍前後這段運行軌跡。
琉璃骨清感鎖住青藍前後的每一絲變化,《夜星鎮罡法》則一次次推動相同分量的源勢。
偏了,便壓回。
慢了,便托住。
主脈被舊痕帶向中軸,便以罡氣將它重新按回落點。
一遍。
十遍。
數十遍。
起初每一次源勢進入,葉霄都要分出數縷罡氣,才能將青藍釘在曜位中央。
隨著運行次數增加,需要的力量逐漸減少。
數縷變成一縷。
一縷又縮成貼在主脈內側的極細一線。
葉霄沒有停下。
同樣的路線,又走了十遍。
青藍始終沒有再向中軸偏移。
這一段正確軌跡,終於在青藍前後形成了穩定慣勢。
閉關十餘日後,九曜天關的消息早已傳遍山上山下。
這些消息里,最先傳開的,是上官瑤玥走出天關後立起法象、踏入第七境,又以宗師之勢壓住北地眾人。
緊接著傳開的,是另一個名字。
葉霄。
消息傳到外門時,任務壁前安靜了好一會兒。
「葉霄?」
「外門第三的葉霄?」
「他連內門弟子都不是,怎麼會進九曜天關?」
沒人能夠回答。
外門中的許多弟子,甚至只聽過一個名字,就連九曜天關是什麼都不懂。
但山門之內,知道那處天關分量的人並不少。
以往能走到九門之前的,無一不是立在第七境門前的成名人物。
尋常半步宗師,都未必能夠爭到一個位置。
葉霄卻只是外門弟子。
消息沿著山功堂、任務殿與七峰山道不斷傳開。
外門弟子震驚的是,葉霄究竟是怎麼走到九門前。
真正被這道消息刺到的,卻是已經進入七峰的內門弟子。
他們踏過封階,在峰內苦修。
其中許多人,連爭一次九曜天關位置的資格都沒有。
葉霄的名字還掛在外門榜第三,人卻已經與一群成名半步宗師站在同一片地方。
幾處峰道上,很快有人問道:
「他憑什麼?」
旁邊有人道:
「九門前的位置,不是誰想給便能給的。」
「他既然站在那裡,便是憑自己爭到的。」
「就算你不甘也沒用。」
問話的人沒再開口,臉色卻更加難看。
若是山門偏幫,尚能罵一句不公。
偏偏這個位置,是葉霄自己爭來的。
那點不服與不甘,連個像樣的出口都沒有。
消息傳遍幾處峰道。
問來問去,答案始終只有一個。
葉霄。
有人羨慕得眼熱。
有人嘴上只說葉霄是撞上了運氣。
也有人一句話沒說,心裡卻忍不住閃過一個念頭。
若站在九門之前的是自己呢?
這股議論還沒散去,另一個消息又傳了出來。
韓徹死在葉霄刀下。
天關里的真正交手無人看全。
可荒原上的對峙,有太多人親耳聽見。
北地邢北川親自問過。
葉霄也沒否認。
一個仍在外門榜上的弟子,不只踏進了九曜天關,還在裡面殺了陸天闊的關門弟子。
最初幾日,元武城與七峰之間談論的幾乎都是這個名字。
一個月過去。
西廂內的牆角已堆起不少空瓶,木箱中的異獸肉也明顯少了一層。
每一次運行都會消耗氣血與罡氣。
偏移稍重時,主脈與經脈還會被源勢震傷。
命格能夠將傷勢拉回。
代價,則是藥與異獸肉一份份減少。
葉霄沒停下。
源勢沿已經煉穩的前兩段繼續向後。
第四曜原本會向外漂動。
每當源勢從青藍送入,葉霄便在主脈真正偏離以前,以罡氣將它鎖回落點。
起初,每走一次都要強行壓回。
半個月後,第四曜向外漂動的幅度已經只剩最初一半。
再過十餘日,主脈只會在落點上輕輕一晃。
葉霄依舊一遍遍推動。
直到連續數十次運行,第四曜都能自行守住位置,他才繼續向後。
三個月過去。
葉霄進入九曜天關所引起的震動,已經漸漸變了味。
上官瑤玥立象成宗師,七峰為她鳴過宗師鍾。
至於葉霄。
他回到元武城以後,只在丙七舍露過一次面,隨後便關上了西廂門。
至今,沒有任何與天關收穫有關的消息傳出。
最初的震驚與羨慕,終於有了另一個出口。
山上幾處峰道與任務壁前,議論漸漸換了方向。
「能走到九門之前,本就不代表能把本源帶回來。」
「那地方原本便不是鎮罡後期該去的。」
「當初他就該把機會讓出來,給宗內真正有能力的弟子。」
一名內門弟子忍不住道:
「但他能殺韓徹……」
旁邊另一名內門弟子冷笑一聲:
「韓徹究竟怎麼死的,誰看見完整交手了?」
「天關里處處都是險境,趕上一次天關險勢,誰都有機會殺韓徹。」
另一處峰道上,又有人道:
「多少內門弟子,連爭一個位置的資格都沒有。」
「他一個外門弟子進去了,回來以後卻三個月沒有動靜。」
「怕是真空手出來了。」
西廂的門關得越久,在旁人眼中,越像葉霄什麼也沒帶回來。
山上,內門山功堂外。
有人抬頭望向堂外偏壁上的外門榜,目光停在第三位的名字上:
「已經三個月了。」
「若葉霄真有收穫,早該有動靜。」
旁邊的人道:
「這樣的機會,多少峰內弟子求都求不到。」
「偏偏被他爭到了,這運氣實屬了得。」
另一人盯著葉霄的名字:
「爭到又如何?」
「境界不夠,接不住便是接不住。」
話音剛落,堂內走出一道身影。
裴鏡玄剛交完一件峰內差事,腰間掛著內門牌,長槍斜背在身後。
先前說話的人聲音低了一些,卻仍沒有停下:
「裴師兄已進內門許久。」
「葉霄卻還在外門榜上閉關。」
「當初你們幾人在廢城並肩,不少人還真以為他能與你們比肩。」
「如今看來,不過是個笑話。」
「他根本比不上你們。」
裴鏡玄停下腳步。
他看了那人一眼:
「我沒贏過他。」
那人一怔。
裴鏡玄道:
「別替我贏。」
說完,他提槍走下石階。
西廂內,葉霄沒有聽見外面的任何聲音。
源勢已經運行到第五處曜位。
第五曜曾被外部引槽強行拉向中軸。
它如今雖然停在罡核外緣,主脈中卻仍留著那道向內拉扯的舊勢。
源勢稍重,主脈便會順著舊痕向中央滑去。
他一直以罡氣托住主脈內側,不讓那道舊勢將第五曜重新帶向中軸。
起初,源勢一重,主脈便會被拉出落點。
葉霄將它壓回原處,重新推動。
一次。
十次。
數十次。
隨著《夜星鎮罡法》反覆運轉,舊勢造成的偏移越來越淺。
最初會被拉出一線。
後來,只剩落點上的輕輕震動。
葉霄繼續推動,托在主脈內側的罡氣也隨之一點點收回。
直到最後一絲托力徹底撤去。
源勢再次進入。
它沿著正確角度穿過第五曜。
主脈只在舊痕旁輕輕一顫,最終沒有向中軸滑動。
葉霄又走了數十遍。
結果始終沒改變。
舊痕依然存在。
正確的運行軌跡,卻已經開始在第五曜中化作慣勢。
第五個月。
西廂牆邊,再沒有封好的藥箱。
空瓶與拆開的藥包堆在牆角,異獸肉也只剩不到一半。
偏離稍重,便會震傷主脈與經脈。
命格能夠將傷勢拉回。
消耗掉的資源卻不會回來。
葉霄看了一眼牆邊剩下的藥與異獸肉,重新閉上眼睛。
《夜星鎮罡法》再次運轉。
第五曜隨之亮起。
他仍未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