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
青石忽然裂了一聲。
三長老腳下,一道細紋從鞋底向外爬開。
他盯著葉霄,右腳緩緩抬起。
青銅門內。
幾名長老神色也冷了下來。
其中一人按住兵器。
另一人已經往前踏了半步。
五長老握著山卷,沒有動。
七長老則看著三長老,目光微凝。
蘇涉江才剛死。
屍體還倒在山門前。
玄衡宗鎮罡里最出色的人,就這麼死在了自家山門下。
偏偏殺他的人還站在那裡。
當著所有人的面那樣說,等著玄衡宗接那句話。
三長老那隻腳已經要落下。
七長老剛要開口。
一道身影卻先從三長老身旁走了過去。
三長老一怔。
五長老也猛地抬頭。
七長老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宗主!」
宗主一步跨出青銅門。
啪。
鞋底落在第一層石階上。
聲音不重。
門內幾名長老同時一靜。
剛剛邁出半步的人,也停在了原處。
宗主沒有回頭。
目光只落在葉霄身上。
又一步。
往下。
七長老聲音陡然壓低:
「宗主!」
對方依舊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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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長老反倒把剛剛抬起的腳放了回去。
因為這一刻。
已經輪不到他。
宗主第三步落下。
青石場已經近在眼前。
山風忽然弱了一瞬。
石階兩側,離的幾名弟子呼吸同時一緊。
有人肩背繃住。
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宗主沒有動罡。
可屬於宗師的氣息,已經從石階上一點點漫了下來。
青石場邊緣。
幾縷剛才被罡風捲起的塵屑貼著地面打了個旋。
忽然伏了下去。
離宗主最近的幾名弟子,連衣擺都像重了幾分。
宗主是真的起了殺心。
他若真正踏進場中。
接下來的,便不再是問武。
是宗師親自殺一個鎮罡。
葉霄身後還有元武山。
這一腳真落下去。
事情就再也不是玄衡宗與葉霄之間的事。
宗主當然清楚。
可他還是抬起了腳。
蘇涉江已經死了。
今日這場問武,再沒人能壓住葉霄。
而葉霄。
還只是第六境。
今日再不留。
等他真踏進第七境……
宗主眼底最後一點猶豫散去。
腳掌正要落下。
就在這時。
玄衡山深處。
一道蒼老聲音穿過重重殿宇,平平落在山門前:
「站住。」
兩個字。
很平。
宗主腳步停住。
三長老神色一震。
青銅門內,幾名長老神色也同時一變。
宗主站在石階上。
沒有回頭。
也沒有退。
一息。
兩息。
主峰深處。
蒼老聲音再次傳來:
「回來。」
這一次。
宗主眼底冷意更重,袍袖下的手緩緩握緊。
指節收緊時。
袖口都被撐出一道繃直的褶皺。
可那一步。
終究沒有再往下落。
片刻後。
他還是轉過了身。
一步。
一步。
重新走回青銅門前。
整個過程。
沒人說話。
直到宗主重新站定。
剛才踏出半步的長老才退回原處。
另一人也鬆開了按在兵器上的手。
三長老袖中的拳頭緩緩鬆開。
山門上下。
再無人下階。
葉霄站在場中,看著宗主重新走回青銅門。
等了一息。
沒人再動。
他抬起眼。
目光越過宗主與幾位長老,望向玄衡山更深處。
群殿層疊。
主峰隱在山勢之後。
當初大長老到天淵城殺人時,葉霄只是初入鎮罡。
一個宗師要殺他。
他只能盡力活下來。
把帳記住。
如今。
他自己來了玄衡宗。
葉霄收回目光:
「今天。」
「利息收完了。」
石階兩側,不少人神色驟然一變。
蘇涉江已經死了,玄衡宗的臉也被打了。。
可在他嘴裡。
竟然還只是利息。
那真正的帳呢?
葉霄已經轉身下山。
一步落下。
他腳步忽地停住,沒有回頭:
「等我入第七境。」
青銅門前。
幾道氣息同時有了變化。
三長老猛地抬眼。
門內幾名長老,也都重新望向葉霄。
七長老同樣看了過去。
宗主站在最前方,眼神越來越冷。
葉霄繼續道:
「我會再來。」
山風沿著長階往下吹,衣擺揚起,腰間青鞘長刀輕輕碰了一下刀鞘。
「到時候。」
「不問武。」
山門前徹底靜了。
門內幾名長老自然聽。
當初大長老到天淵城殺葉霄的時候。
同樣沒人問武。
宗主忽然開口:
「葉霄。」
葉霄停住。
宗主看著他的背影:
「下一次再來。」
「不會再有山卷。」
「玄衡宗也不會再顧忌元武山。」
葉霄只回了一句:
「正好。」
山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
宗主眼神驟冷。
幾名長老也同時盯住了那道背影。
葉霄卻已經繼續往下走。
這一次。
沒人再叫住他。
長階下方。
兩名原本擋在正中的弟子,看著葉霄一步步走近。
其中一人臉色還帶著怒意。
可葉霄越近。
他的呼吸便越輕。
直到只剩數步。
那人終於側開身體。
旁邊的弟子慢了半拍,也跟著退到階邊。
葉霄從兩人之間走過。
沒人出聲。
再往下。
又是一層玄衡宗弟子。
有人還紅著眼。
有人死死盯著他。
也有人只是站在那裡,臉色發白。
葉霄繼續往前。
最前面幾人幾乎同時讓開。
後面的人愣了一下。
隨後也跟著往兩旁退去。
一層,又一層。
沒人下令。
可那條路還是一點點空了出來。
有年輕弟子原本還抬著頭。
等葉霄真正走到面前,卻下意識避開了目光。
有人嘴唇緊抿。
有人站直。
可葉霄經過時,肩膀還是本能地往旁邊讓了讓。
葉霄一路往下。
人群便一路分開。
從青銅山門。
到青石長階。
再到山腳。
數百名玄衡宗弟子,就這麼從中間讓出了一條筆直的路。
兩側都是人,中間只有葉霄。
沒有人再喊「殺了他」。
也沒有人再往前一步。
上山的時候。
不少人都盯著他腰間那柄青鞘長刀。
借來的刀。
不是他的兵器。
剛上場時,甚至還差那麼一點。
可到了最後,玄衡宗最強的鎮罡,還是死在那把刀上。
葉霄沿著那條空出來的路,一直走到山腳。
值守弟子早已牽著青鬃駒等在那裡。
葉霄走近時,那人趕緊遞出韁繩。
手伸到一半,又忍不住往山上看了一眼。
青石長階一路向上。
數百名玄衡宗弟子分列兩側。
正中那條路,從山腳一直空到敞開的青銅山門。
更高處。
蘇涉江還倒在那片碎裂的青石場上。
值守弟子收回目光。
再看葉霄時,神色已經和他上山時完全不同。
「葉百席……」
他頓了一下:
「慢走。」
葉霄接過韁繩:
「謝了。」
翻身上馬。
青鬃駒踏上官道。
噠。
噠。
馬蹄聲漸漸遠去。
葉霄沒有回頭。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
玄衡宗山門前。
依舊靜了很久。
宗主終於開口:
「收斂蘇涉江。」
幾名弟子紅著眼走下石階。
三長老始終望著葉霄離開的方向。
片刻後,他冷聲道:
「今日不殺。」
「往後只會更難殺。」
青石場另一邊。
兩名弟子已經把蘇涉江扶了起來。
他的頭無力垂向一側。
頸邊衣領早已被血浸透。
沒人往那邊多看。
一名長老看向宗主:
「現在追,還來。」
五長老抬眼:
「誰追?」
那人皺眉。
五長老道:
「你去?」
「還是讓宗師去?」
沒人接話。
五長老拍了拍手裡的山卷:
「蘇涉江按山卷下場。」
「葉霄也按規矩打完。」
「人剛出山門,我們就派高境追殺。」
他把山卷慢慢捲起:
「明日府城只會知道一件事。」
「玄衡宗輸不起。」
三長老轉頭看他:
「臉重要。」
「還是後患重要?」
五長老沉默了一息:
「真能一刀絕後患。」
「當然是後患重要。」
他抬起眼:
「可葉霄現在是元武山鎮岳峰內門百席。」
「今天追出去。」
「的就不只是葉霄。」
三長老臉色更沉。
七長老忽然道:
「話本看多了,我最煩一種開局。」
三長老側過臉:
「什麼?」
「第一回明明該死的人。」
「偏偏沒死。」
七長老望著空蕩蕩的山道:
「這種人只要還能往後走,通常一回比一回難殺。」
三長老沒有接話。
七長老道:
「天淵沒死。」
「昨日敗世子。」
「今日殺蘇涉江。」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息:
「最麻煩的是。」
「他現在還只是第六境。」
幾名長老都沉默下來。
不遠處。
一名弟子已經提起那柄烏黑厚刀。
刀尖擦過青石。
嗤。
留下一道淺痕。
三長老冷聲道:
「天下天才多了。能不能走到第七境,還說不準。」
七長老搖頭:
「我煩的也不只是境界。」
他看向三長老:
「剛上場時,那柄刀還沒真被葉霄掌握。蘇涉江抓住這一點,確實壓過他一陣。」
「可打到最後,那一線沒了。」
「蘇涉江也死了。」
七長老目光轉向空蕩蕩的山道:
「境界高低,至少還能看。招強不強,也有跡可循。」
「可葉霄這種人……」
「你剛看清他的短處,他已經在交手裡補上了。」
他停了一息:
「這才麻煩。」
五長老沉默片刻:
「有道理。」
「這種人,難算。」
三長老道:
「那就更該趁早殺。」
宗主終於開口:
「你以為我不知道?」
三長老轉過臉。
宗主已經收回望向山道的目光。
方才親自下階時幾乎壓不住的殺意,此刻已經盡數斂進眼底。
他看著三長老:
「老祖都開口了。」
「你準備怎麼動手?」
三長老沉聲道:
「總有機會。」
「當然有。」
宗主聲音很冷:
「但不是今天。」
他停了一下:
「我剛才比你更想殺他。」
三長老不說話了。
宗主轉頭看向山道:
「從今日起。」
「葉霄的消息,直接送到我這裡。」
「誰都不許私自動他。」
三長老猛地抬眼:
「宗主。」
宗主只看了他一眼:
「要殺。」
「也時候。」
三長老胸口起伏了一下。
最終沒有再開口。
山門前靜了片刻。
七長老卻還望著葉霄消失的方向。
忽然道:
「不過。」
「你們一直想的,還是怎麼殺他。」
五長老看過去:
「不然呢?」
七長老輕輕搖頭: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幾人都看向他。
七長老道:
「他下一次回來。」
「這筆帳準備算到誰頭上?」
三長老眉頭驟然皺起。
七長老抬眼看向整座青銅山門:
「他剛才那句話。」
「問的是玄衡宗。」
「若只記大長老一個人的帳。」
「沒必要問到整個山門頭上。」
山風從青銅門間穿過。
這一次。
連宗主都沉默了。
片刻後。
他才看向山道盡頭:
「所以更要盯著他。」
就在這時。
主峰深處。
玄衡老祖的聲音再次傳來:
「照宗主說的做。」
眾人神色一肅。
三長老沉默片刻:
「是。」
山門前重新安靜下來。
青石場上。
蘇涉江的屍體早已被抬走。
烏黑厚刀也不見了。
只剩尚未乾透的血跡,沿著碎裂的石縫緩緩往下滲。
山風穿過青銅門。
掠過染血的青石。
再往下。
從山門一直到山腳。
方才數百名玄衡宗弟子為葉霄讓開的那條路。
還沒有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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