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邊,只有一家客棧。
這是一座兩層木樓。
支撐大堂的幾根木柱被江水泡得發黑,像腐爛的骨頭。
一塊褪了色的酒幌子,在風中撕拉作響。
季秋在客棧門外停下了腳步。
他微微抬起頭,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掃過那塊搖搖欲墜的招牌,隨後邁過門檻,走了進去。
客棧里極其空曠。
沒有任何客人,甚至連一盞油燈都沒有點。
櫃檯後,一個獨眼老頭正趴在桌面上打盹。
聽到踏入大堂的腳步聲,老頭猛地驚醒,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僅剩的那隻眼中閃過一絲長期混跡市井的戒備。
「客官,住店還是打尖?荒年道險,小店只收現銀,不賒帳。」
季秋沒有接話。
他環顧四周。
大堂里擺著六張方桌,四張缺了腿,用破磚墊著。
屋頂漏下的水,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渾濁的水坑。
「這店,賣麼?」
季秋收回目光,看著老頭。
老頭愣住了。
他那隻渾濁的眼上下打量了季秋一番,看著那一身窮酸的青衫,只當是遇上了失心瘋的落榜書生。
「賣。怎麼不賣。」
老頭冷笑一聲,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五十兩銀子。拿得出來,這破地方連同後院的兩口爛鍋,全是你的。」
季秋沒有掏銀子。
他左手微翻,屈指一彈。
「叮。」
一枚下品靈石,落在滿是油污的櫃檯上。
老頭的呼吸瞬間停滯。
他雖然是個沒有修過仙的凡人,但在風雨渡這種兩界交匯的地方待了一輩子,豈會認不出這是仙家的硬通貨。
在凡俗界,這一枚下品靈石,足夠換百兩黃金,買下十幾個這樣的破客棧!
老頭的手像抽筋一樣哆嗦起來。
他一把死死攥住那枚靈石,連滾帶爬地翻出櫃檯。
甚至來不及收拾自己的行囊,像躲避瘟神一樣,跌跌撞撞地衝進了門外的寒風裡。
生怕這仙師反悔,要了他的命。
季秋看著老頭消失在泥濘中。
他走到櫃檯後,隨意地將那根枯樹枝扔進角落。
「阿青。」
季秋開口。
「把她放下。」
阿青走到大堂角落,用完好的左手,將背上的葉紅魚放在一張尚算平整的方桌上。
葉紅魚已經醒了。
她躺在桌子上,臉色蒼白如紙。
「去後廚,找塊抹布。」
季秋看著葉紅魚,聲音平淡。
葉紅魚虛弱地睜開眼,目光中透著一絲茫然。
「季先生……」
季秋沒有解釋。
他指了指大堂里那些積了一層厚厚油灰和殘羹冷炙的桌椅。
「既然撿回了一條命,就別閒著。」
「把這些桌子,擦乾淨。」
葉紅魚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是蜀山的內門弟子。
她的雙手,從小隻握過劍柄。她修的是上善若水,練的是太上忘情。
她的手指,連一絲灰塵都不曾染過。
如今,這青衫書生,讓她去擦那些散發著餿臭味的桌子?
葉紅魚咬住蒼白的嘴唇。
劍修的驕傲讓她身體本能地有些抗拒。
但她看著季秋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羞辱的意味,只有一種對待世間萬物絕對平等的冷漠。
她撐著桌沿,極其艱難地站起身。
一步一晃地走向後廚。
片刻後。
她拿著一塊發黑、散發著霉味的破布走了出來。
她走到第一張桌子前。
顫抖著伸出手。
當那塊破布接觸到桌面上粘稠的油污時,一種強烈的反胃感襲來。
她本能地想要調動氣海中僅存的一絲靈氣,去隔絕這些污穢。
「用靈氣擦,桌子會碎。」
季秋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碎一張,買兩張。」
葉紅魚氣海中的靈氣,瞬間散去。
她死死咬著牙,低下頭。
雙手按在抹布上。
一點一點地,將那些陳年的油垢、凡人的殘羹,從桌面上用力抹去。
「老禿。」
季秋轉過頭,看向門外那頭正在啃雜草的靈驢。
「後院有口磨盤,旁邊有兩筐黃豆。」
「去磨了,我要賣豆漿。」
老禿嚼草的動作僵住了。
它堂堂擁有遠古大妖血脈的異獸。
現在,讓它去套上凡人的磨盤,磨豆子?
它剛想打個響鼻表示抗議。
季秋的手,隨意地搭在了腰間的酒葫蘆上。
老禿渾身的驢毛瞬間炸立!
它太清楚那葫蘆里裝的是什麼了。連天道都被塞進去釀了酒,它一頭驢算個屁!
老禿立刻低下頭,邁著極其諂媚的小碎步,一溜煙地鑽進了後院。
很快,後院便傳來了石磨極其規律的骨碌碌轉動聲。
天,徹底黑了。
雷聲在雲層深處沉悶地滾動。
暴雨,毫無徵兆地傾盆而下。
風雨渡,真的只剩下風雨。
客棧二樓。
唯一一間屋頂沒有漏成篩子的客房。
阿青躺在床上。
沒有點燈。屋內漆黑一片。
雨水打在茅草屋頂上,發出極其密集的沙沙聲。
偶爾有一兩滴水珠,順著發霉的橫樑滴落,砸在地面的泥坑裡。
「滴答。」
「滴答。」
阿青翻了個身。
黑暗中。
她習慣性地,想用右手去抱住懷裡的劍。
那是她唯一能汲取安全感的方式。
劍在,命在。
肌肉記憶牽動了肩膀。
但緊接著。
是一陣讓人心底發空的失重感。
她沒有摸到冰冷的劍鞘。
甚至,沒有摸到自己的手臂。
阿青的身體猛地僵住。
大雨的轟鳴聲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放大。
她睜開雙眼。
慢慢地。
用左手,摸向了自己的右肩。
粗糙的布料下。
是一截空蕩蕩的袖管。
在深淵地底,那隻握劍的右手,連同著她的半個肩膀,已經被神將的法則碾作了飛灰。
阿青的呼吸,停滯了半息。
她將左手收回。
伸向枕頭底下。
那裡,放著半截斷裂的劍柄。
沒有劍身,沒有鋒芒。只有那個被琉璃化法則徹底封死的「雨」字。
阿青將那半截斷劍,死死地攥在左手手心裡。
劍柄邊緣的斷口,極其鋒利。
刺破了她掌心的皮膚,滲出溫熱的鮮血。
她感覺不到痛。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黑暗中的屋頂。
這一路走來,她的生存法則極其簡單:找到目標,出劍,殺人。
只要劍還在手裡,她就知道自己該怎麼活。
但現在。
手臂斷了。春雨碎了。
她突然不知道,這柄斷了的劍,該往哪裡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