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屋外的暴雨越來越大。
客棧一樓,大堂外。
季秋沒有睡。
他坐在一張葉紅魚剛擦乾淨的長條板凳上。
雙腿微微岔開,姿態極其隨意。
他沒有運轉任何浩然正氣去抵禦寒冷。
也沒有施展空間法則去隔絕風雨。
他就這麼平靜地坐在風暴的中心。
任由那冰冷的、帶著泥沙的江雨,瘋狂地拍打在他的身上。
青衫很快便徹底濕透,緊緊貼在單薄的身軀上。水珠順著他的黑白長發,滴滴答答地滾落。
他腰間那個酒葫蘆,此刻正發生著詭異的變化。
「嗡嗡嗡——」
葫蘆在劇烈地震動。
震動的幅度越來越大,越來越沉重。
它在反抗,試圖掙脫這木塞的封印,重回九天之上。
「砰!」
「砰!」
葫蘆內部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每一擊,都震得周圍的雨簾出現短暫的扭曲。
一縷極其細微的金色仙芒,正試圖順著木塞的縫隙,向外滲透。
季秋低下頭。
他看著腰間那個仿佛隨時會炸裂開來的酒葫蘆。
只是抬起那隻被雨水凍得冰涼的左手。
隨意地,在葫蘆那刻滿歲月痕跡的表面上,輕輕一拍。
「啪。」
聲音清脆,卻完全被周遭的暴雨聲所掩蓋。
就像是酒肆里的老掌柜,在隨意地拍打一壇尚未發酵完成的劣酒。
但就是這輕描淡寫的一拍。
那狂暴的震動,在這一瞬間被硬生生地掐斷了。
那縷試圖逃逸的金色仙芒,猶如被踩中了七寸的毒蛇,不甘地縮回了葫蘆深處。
雨,下了一夜。
至破曉時,風歇了,雷聲也遁入了雲層極深處。
只剩那千萬條如絲細雨,斜斜地墜入這大千世界。
風雨渡的江水,在一夜之間暴漲了數尺。
水浪撞擊黑礁,聲如悶雷。
天地之間,再無飛鳥,再無舟楫,只餘下這一片單調而沉悶的浩蕩水聲。
客棧二樓。
阿青坐在床沿,昏淡的晨光落在她身上,像覆了一層薄灰。
她閉上眼。
一縷極細的暗金劍芒,在左手食指間艱難浮現,剛凝成形,便啪地一聲,如殘燭斷芯,瞬間潰散。
「還是不成。」
她低聲自語,起身推門,下樓。
一樓大堂,濕氣未散。
葉紅魚伏在正中央那張缺了角的方桌上沉睡。
氣息微弱卻綿長,就像一個凡俗病女,需要漫長的時間來補足生機。
後院裡。
老禿此刻正被雨水淋著禿頂,有氣無力地推著磨盤,將黃豆碾碎。
季秋坐在缺角的長凳上,青衫半濕,貼在身上。
他低頭把玩著一柄生了鏽的柴刀,聽見腳步聲,手腕一抖,那刀便劃出一道弧線,落在阿青腳邊。
「去把後院的柴,劈了生火。」他語氣平淡,「我要泡茶。」
阿青停下腳步。
目光垂落,看著腳邊那把柴刀。
她彎下腰,握住了刀柄。
太輕。
輕得根本不像是一把刀。
她提著刀,一言不發地走向後院。
後院泥濘不堪。
角落那搖搖欲墜的茅棚下,胡亂堆放著一堆雜木。
經過一夜暴雨的倒灌,木頭大部分都已經被雨水打濕。
旁邊是一個極其簡陋的爐灶,一口崩了口的黑鐵鍋架在上面。
阿青走過去。
將鐵鍋移開。
從木堆里挑出一截最粗的濕木,豎在滿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她後退半步。
左手反握柴刀。
那一瞬,她身上的氣息驟然一冷。
靈氣在經脈中無聲咆哮。
手起,刀落。
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由上劈下。
「轟——!!!」
一聲巨響,在狹小的後院炸開!
青石板瞬間崩裂出無數道蛛網般的裂痕。
但。
那截濕木,並沒有應聲而裂。
它在這股恐怖力量下,直接被震成了粉末!
木屑混著水汽,在半空中翻卷。
像是一場極其細碎的灰雨,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
阿青握著柴刀,怔了一瞬。
她死死咬住下唇。蹲下身,用左手極其生澀地將那些濕漉漉的木屑歸攏,捧進爐膛里。
火星剛觸碰到那些被震碎的濕木屑,頓時被死死悶住。
一股濃烈、刺鼻的黑煙,猛地從爐口翻湧出來,直撲面門!
阿青猝不及防,被嗆得連退數步,眼眶泛紅。
她抬手又取一截木頭,這一次,刻意壓住體內靈氣,只憑肉身之力揮刀。
「咔。」
刀鋒卡在木頭裡,進退不得。
她眉間一緊,猛地抽刀,再劈、再砸。
木皮亂飛,卻始終不開。
直到那整截木頭被砸得稀爛,她才停下。
「噹啷。」
柴刀從她手中滑落,掉在泥水裡。
阿青站在雨後冷風裡,胸膛微微起伏。
一個慣於握劍殺人的人,此刻卻連一截濕木都劈不開,連一爐火都點不著。
這種比死亡還要讓人窒息的無力感,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了她的心臟。
「咳咳咳……」
籬笆外,忽然傳來幾聲乾咳。
阿青猛然回頭。
雙眼之中,殺機猶如實質般爆射而出!
卻只見一個背柴的老樵夫,站在籬外,斗笠壓得很低,衣衫破舊,滿身風雨。
他抹了把臉上的水,推開籬門走了進來,看了看爐中的黑煙,又看了看阿青,搖了搖頭。
「丫頭,你這刀,下得太重了。」
阿青不語。
眼底的殺機緩緩散去,只剩下一片如死水般的冷漠。
老樵夫彎腰,從泥水裡撿起柴刀,掂了掂,又從木堆里挑出一截濕木,立在青石上,用腳輕輕撥了一個角度。
他手指順著木紋慢慢划過,聲音沙啞卻平穩。
「樹活著的時候,是順著風長的。」
「倒下了,也還記著那口氣。」
他說著,抬起刀。
那一刀落得很慢,幾乎看不出用力,只是順著木頭頂端那一道細不可察的縫隙,輕輕送了進去。
「啪。」
一聲極輕的脆響,在後院響起。
那截濕木,應聲而開,切口平整如鏡!
阿青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不是殺伐的技法,這是順應萬物生長之理的……道!
老樵夫沒有停手。
刀起,刀落。
極其富有韻律的劈柴聲,在風雨渡的清晨迴蕩。
「啪。」
「啪。」
「啪。」
節奏自然,如行雲流水。
不過片刻,那截讓阿青束手無策的濕木,便被劈成了一條條粗細勻淨的柴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