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餘十一人噤若寒蟬,連呼吸都徹底停滯。
海風吹過蓑衣,發出沙沙的聲響。
「李雲機。」
蓑衣人輕輕念出這個名字,語氣中沒有殺意,只有一種翻閱塵封舊典的漠然。
「很多年沒聽見這個名字了。」
隨後,他緩緩抬起頭,斗笠微微揚起。
下一刻,海岸邊所有的呼吸聲在這一瞬徹底斷絕,所有人的瞳孔驟然收縮。
斗笠之下,沒有臉。沒有眼睛,沒有口鼻。只有一張平滑如鏡的蒼白人皮。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跪在最前方的一名修士忽然像見了鬼一般,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去。
「無相......無相......」
他嘴唇哆嗦,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旁邊有人猛地反應過來,臉色瞬間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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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天無相訣......」
「鎮守使大人竟然已經修成了......」
此話一出。其餘幾人的臉色也徹底失去了血色。
有人額頭死死抵著礁石。
有人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還有人眼神空洞,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可怕的往事。
「據說玄天道宗有一門禁法,名為玄天無相訣。修此法者,需先斬七情,再滅六欲。削五官、斷喜怒、絕哀樂。無相成,則人滅。」
「一直以為那只是傳說,卻沒想到。真的有人走到了這一步。」
跪在人群最後方的一名老修士忽然慘笑起來。
「我早該想到的......」
「正常人,怎麼可能在沉劍海坐三百年......」
「原來......」
「鎮守使大人早就已經不是人了......」
海風吹過。
蓑衣微微擺動。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始終平靜。
沒有憤怒、沒有悲憫、甚至沒有殺意。因為這些情緒,都已經被他親手斬掉了。
許久。
那空蕩蕩的胸腔里才緩緩傳出聲音。「玄天道宗有規矩,臨陣脫逃者。沉海。」
話音落下,餘下所有修士的身體在同一時間僵住。他們驚恐地發現,四肢的控制權已被徹底剝奪。
有人拼命掙扎,有人瘋狂咆哮,甚至有人試圖引爆神魂。但一切都毫無意義。
他們如同被無形絲線提拉的木偶,僵硬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黑海。
海水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過劇烈起伏的胸膛。最終吞沒頭頂,再無半點痕跡。
小舟無風自動,緩緩後退,重新隱入濃重的海霧。海面恢復死寂,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
另一邊,白玉廣場。
風驟然變大,穿過殘破的殿宇,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咽。
葉紅魚拄著冰魄殘劍,靜靜站在原地,望著趙無極消散的位置久久不語。
那根劍骨已經化作飛灰,李雲機殘存於世的最後一縷神魂,也隨著那三劍徹底消散。
結束了。三百年的恩怨,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不甘,終於結束了。
可不知為何,葉紅魚心中沒有生出半點快意,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空洞。
她想起方才趙無極跪在地上失聲痛哭的慘狀,想起那個曾在蜀山大雪裡拍著胸膛大笑「我來守山」的驕傲少年。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趙無極並非死在李雲機的手裡,他早就死在了劍閣覆滅的那一天。
這後面苟活的三百年,不過是一具披著人皮、被長生大夢魘住的執念罷了。
一片枯黃的樹葉不知從何處捲來,葉紅魚探出滿是血污的手,任由樹葉輕輕落入掌心。恍惚間,風裡似是又傳來了李雲機最後那句平靜的低語。
「師兄,蜀山還在嗎?」
葉紅魚緩緩閉上雙眼。良久,才幹啞著嗓音輕聲回答。像是在替某個人贖罪,又像是在告訴那個早已消散的殘魂。
「還在。蜀山還在。」
風停頓了一瞬,隨後繼續向遠方吹去,像是有人終於卸下了三百年的重擔。
十丈之外,阿青倒在血泊中,氣若遊絲。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可即便如此,她的手依舊死死握著那柄無鋒鐵劍,直到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都不曾鬆開。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邊緣,耳畔突兀地響起了不急不緩的腳步聲,猶如在自家後院閒庭信步。
噠。噠。噠。
季秋踩著滿地廢墟走來。
老禿垂下頭顱,長耳在風裡微微一顫。它湊近那身血衣,濕潤的鼻尖輕觸她額角,先是小心地嗅,而後極緩地蹭了蹭她凌亂的發。
用僅有的、笨拙的溫柔,去確認一縷尚存的呼吸。
季秋站在廣場中央,抬頭環顧四周。眼神愈發冰冷。許久,他冷笑出聲,笑容里透著不加掩飾的譏諷。
「玄天道宗,真是好大的本事。」
說罷,他拔開葫蘆塞飲下一口烈酒,隨後隨意地揮了揮青衫大袖。
天地間驟然一靜。下一刻,一股浩然氣自袖中席捲而出。分作兩股,落入阿青與葉紅魚的體內。
轟!
阿青渾身劇震,斷裂的骨骼開始重組接續,枯竭的經脈被硬生生撐開,痛得她額頭青筋暴起。
遠處的葉紅魚同樣悶哼出聲,體內瀕臨崩潰的氣血被強行鎮壓、穩固,那具殘破不堪的身體終於停止了惡化。
就在此時,轟隆一聲巨響,千瘡百孔的白玉廣場徹底塌陷。
大片玉石地磚墜入深淵,塵煙滾滾間,被埋藏了三百年的真相終於重見天日。葉紅魚低頭望去,身體驟然僵硬。
深不見底的廣場之下,不是陣法,不是靈脈,而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屍骨。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有些骨骸仍保持著生前握劍的姿勢,有些至死都攥著拳頭向上轟擊,像是在反抗什麼。
他們被粗重的鐵鏈死死鎖在龐大的青銅機關上。
風吹過地底,白骨互相碰撞,發出咔咔聲,像是無數亡魂沉睡了三百年後發出的嘆息。
葉紅魚握劍的手一點點收緊,指節泛白,眼眶通紅。可她終究沒有落下一滴眼淚。
因為她知道,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死人也不會因為眼淚回來。
她只是拄著斷劍,默默朝著深坑深深行了一禮,像弟子拜見長輩,久久沒有起身。
季秋站在深坑邊緣,目光越過這無數屍骨,望向了更遠的地方。
遠方濃霧翻滾,黑暗的深處,似是有什麼不可名狀的東西正在冷冷注視著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