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226章 平凡的世界(番外)

第226章 平凡的世界(番外)

2026-10-19 05:41:59 作者: 一般可愛凱撒

  光啟二年的除夕,酒泉城裡飄著些碎雪。

  到了快掌燈的時辰,街坊里的炊煙,便早早升起。羊油混著胡蔥的香味,將寒冬臘月的乾冷氣,倒是壓下去不少。

  何二哥搬了個小胡凳,坐在自家鋪子的門後,虛掩著那扇鋪門。

  整個酒泉城,四四方方的城牆內,就只有這麼一家皮匠鋪。

  制皮的活,味大無需多言。

  當年官府覺得噁心,加之其他街坊也嫌臭,便把城中熬皮的作坊,全都趕到城外下風口,只有何二哥這一家,因為手藝足夠好,才勉強留在了城裡。

  不過現在,他幹的也少了。

  他有了不少學徒。

  自打劉恭來了,他這皮匠鋪的生意,便水漲船高。先是給回鶻人做箭囊,後來又是擴軍,光是幾百條掛帶,就夠何二哥吃三五年的了,何況米價還便宜了。

  眼下他最擔心的,就是那個去送禮的學徒回不來。

  「何二哥,還在等呢?」外頭另一個粟特人說,「今日驅儺,你可要去祆神廟裡?」

  「去得,去得。」  何二哥笑著點點頭,見著那粟特人離開了,方才露出點焦急的神色。

  今年還有點不同。

  往年驅儺,大多在上元節後,信佛的人放完了燈,才輪到他們信祆神的跳火。

  可大薩寶說,今年星相不同,驅儺的日子便向前推,和漢人的除夕撞在了一起,這就把何二哥的日程,全都給攪亂了。

  

  除夕當日,城中的匠戶約定好了,每家每戶給劉恭送份禮。

  可夜裡又要去驅儺。

  時辰錯差,整得他焦頭爛額。若是那學徒趕不及,回來時閉了坊市,便去不了祆神廟了。

  何二哥攏了攏袖口,又把領子往上扯了扯。

  外頭已經不下雪了,可畢竟河西風大,將雪從地上吹起,還夾著些沙粒,刮在臉上生疼,比剛落下時還要疼些。

  他抬頭看了眼。

  日頭已經斜到了城牆根下。

  往常這個時辰,坊口的梆子早就敲響了,巡街的武侯兵丁,也該提著哨棒,挨家挨戶地催著閉門落鎖。  可今日,卻不見這些人的動靜。

  唯有街上的喧囂。

  何二哥的心裡跟貓抓似的。

  「這死小子,莫不是在街上貪玩,當真被巡街的抓了去?」何二哥在心裡盤算著。

  若是真被武侯拿住了,少不得要挨一頓板子,還得他這師父,去衙署里交罰錢,再領人回去。折了錢不說,還要被街坊盯著,臉也丟個一乾二淨,想想都讓人頭疼。

  他忍不住站起身,推開鋪門,望向了坊門的位置。

  街角那邊,沒見著任何人。

  正當他準備縮回去,繼續等學徒時,卻忽然出現個小子,跑得氣喘吁吁,兩頰凍得通紅,口中直哈白氣。

  見著何二哥,他趕緊幾步躥到了鋪子屋檐下,扶著膝蓋直喘粗氣。

  「師...師父......趕上了!」

  「你這土木八!」何二哥對著他腦門一拍,「喚你去送鞍韉,你上哪去了?可是跑去伊斯法罕了?若是坊門落了鎖,今夜便去城牆根下蹲著去,等著外邊的大食人把你帶走!」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學徒挨了一巴掌,也不敢躲。

  他只是露出委屈的表情,捂著自己的腦門,連連朝著何二哥擺手。

  「師父,打不得,打不得!不是我貪玩,實在是節帥府前人多,著實擠不進去。我排了半個時辰,方才進去。只是進去後,聽人說往後酒泉城裡,便不再有宵禁了。」

  何二哥本想接著打。

  但聽到這話,他揚起的手,忽然就停在了半空中,仿佛見了鬼似的。

  宵禁要沒了?

  多年來,何二哥對這套制度,也有不少的怨言。實行宵禁,就意味著城中百姓,一天裡至少有一半的時間,都被鎖在自己家中,不得出行。

  然而,當這個制度真的要消亡時,何二哥並沒感到欣喜,反倒是覺得不可思議。


  「你可是在胡謅?」何二哥說,「坊門不落鎖,你可是聽撇了?」

  「不曾聽錯,師父!」

  小學徒急得直跺腳,連兩臂的羽翼,都有些微微張開。

  「我去送賀歲禮,親耳聽見的。劉節帥也發了話,說自今年起,便要參照張掖那邊,廢了坊市的牆子,撤了夜裡的宵禁,往後便要夜不閉市了!」  宵禁沒了。

  坊市間的隔離也沒了。

  怪不得呢。

  那些梆子,還有巡街的兵丁,往常早該出現了,今日卻始終不見蹤影,原來是節帥府那頭,早有了定論,於是這些人便像風吹似的,一下就不見了。

  何二哥的手緩緩放下,心中卻是五味雜陳,有些說不出味道來。

  他確實被這個制度,給折磨了很久。

  但待到這制度真的消亡,被取消的那一刻,何二哥的心裡,反倒是有了些鬱悶。

  「這可如何是好啊。」

  他嘆了口氣。

  「沒了宵禁,這街上閒人便要多了。西邊逃難來的雜胡,豈不是夜裡也能到處走?我這鋪子裡掛的,可都是牛皮羊皮,若是被這些閒人拾走了去,我可該找誰啊......」

  「師父莫怕,節帥有說了,往後巡街的兵丁,定會捉這等閒人的。」

  「哎呦,你懂個什麼?若是夜裡進了人,摸走幾張皮子,那官差的兵,如何管得著此等事情?」  何二哥又斥責了幾句。

  小學徒這下,是真不敢說話了。

  照著老人的想法,到了晚上,坊門一關,院門一插,外頭便是洪水滔天,也與自家無關了。

  現在倒好,牆倒了,門開了,這世道,看著是要徹底變樣了。

  「也罷,也罷!」

  何二哥拿來木排,將鋪門蓋上,隨後收拾了物什,便準備朝著祆神廟過去。

  驅儺,是僅次於肉孜節的大日子。

  城中粟特人,都從家家戶戶的棗樹上,斬下幾根枝條,作為進獻祆神的貢品,要在祆神廟裡設火堆,再一個個從火堆上跳過,代表蕩滌身上罪惡。

  年歲大了的何二哥,自然是沒法跳,可他手底下有學徒,那便跳個兩回,也當是代何二哥跳了。

  收拾好物什,來到祆神廟,此處早已人滿為患。

  粟特人幾乎都在此。

  整個城內外的粟特人,聽聞了祆神廟的神諭,紛紛在此良時聚來。廟前的空地上,架起了丈許高的木柴堆,四周插滿了棗樹枝條,顯然是各家自備的,獻給祆神的聖物。  大薩寶也站在火堆前。

  石尼殷子穿著身純白麻袍,頭上戴著遮蓋口鼻的白布罩。

  依祆教的規矩,祭祀聖火時,不可使凡人污濁,亂了聖潔的火焰,即便是呼吸也不行。

  眾人也紛紛低頭。

  隨著石尼殷子開始念誦經文,所有粟特人也跟著,一道開始反覆念誦口號,直到木柴被點燃,火苗從最開始的一小點,很快便竄到幾丈高,把半個夜空都映得通紅。

  熱浪滾滾撲來,落在人面上,將周遭的寒氣,悉數清掃一空。

  見此情狀,粟特人開始圍著火堆轉圈。

  待到火勢稍小,便開始起了哄。

  「來!來!」

  「跳火哦!」

  「誰家的小子來!」

  人群中不斷地攛掇著,惹得青年們心思浮躁,恨不得立刻上去,在眾人面前顯擺。  何二哥見了,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這是粟特人的習俗。

  若是他還年輕,肯定親自上去跳,可惜年紀大了,也只好推出小學徒,讓他去代勞。

  「去,替為師跳個兩回。」

  小學徒應了一聲,歡天喜地地跑進了人群。

  何二哥攏著袖子,往後退了退,找了個避風的牆根站住,半眯著眼睛看著火光發呆。

  旁邊卻忽然走來一人。

  「何二哥,怎的躲這清閒來了?」

  聽到聲音,何二哥轉頭看去,也是個粟特漢子,借著火光還能看清臉。


  「老胳膊老腿,跳不動了。」何二哥笑著說,「倒是你,伏寶,如今在軍鎮下當兵,看著倒是寬裕,怎得還能告假,來這祆神廟驅儺?」

  「大帥體恤,除了當值的,其餘輪班歇息兩日。」伏寶解釋道。

  「那倒也不錯。」  何二哥咂巴了兩下嘴。

  「只是聽說大帥治軍極嚴,規矩多的很,近來又有不少消息,說是要辦新制,想必你們這些當兵的,也是苦了,怕是沒少受軍吏的窩囊氣。」

  在何二哥的見識里,當兵吃糧,便要挨打受罵,此乃天經地義。

  也正是因為見過,他才這樣子說。

  如今劉恭是個按時發餉的。

  那想必士卒們吃的苦,還要更多些,畢竟河西諸方來來去去,劉恭還是第一個做到按時發餉的,既然給了錢,那就肯定要立規矩。

  伏寶聽了,卻咧嘴樂了。

  「跟著大帥打仗,規矩確實多,每日還得學漢字,背條例。可要說受氣,但也稱不上。」

  「不受氣?」何二哥挑起眉頭,「你那隊裡頭,不曾扣你的兵餉軍糧?」

  「如今這些軍吏管不著兵餉。」

  伏寶壓低了聲音,湊到何二哥身邊,像是在分享著秘密,但他的語氣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他的這副模樣,也讓何二哥有些好奇。  「大帥新設了隨營主簿,皆是他麾下貓娘,來軍營時穿粉袍,只有在發餉點卯的日子,才會到營里來。可別說,這些粉袍娘娘發軍餉,就跟女人來月事一般,個月雷打不動來一回,點名發錢。」

  「不是軍吏發俸?」

  「早就不是了。」伏寶接著說,「況且,若是受了氣,還可找這些粉袍娘娘告狀。倘若有軍吏差遣士卒干私活,只要令主簿核實了,便是降職,罰餉。」

  何二哥心裡有些驚訝。

  他幹了一輩子的皮匠活,和軍隊打交道也不算少。

  但像這樣的軍隊,他確實不曾見過。

  哪怕是當年張議潮的歸義軍,軍中主官的權力也大,將官對士卒呼來喝去,從來不見得有什麼約束,士卒只能順著主官來。

  不曾想,到了劉恭主政,士卒們的待遇,反而好起來了。

  甚至規矩也好了。

  少了兵痞騷擾百姓,大家日子過得還算安定。

  至於打仗,雖說劉恭來了之後,年年都在打仗,可問題是,就算來的不是劉恭,河西該打的也還是打,春天農民打牧民,秋天牧民打農民,兩邊反覆爭奪土地,仿佛永遠都不會有盡頭。

  似乎一切都在變好。  何二哥心裡想著。

  正當跳火時,祆神廟外頭的大街上,卻又傳來了連綿的鼓聲。

  「咚!咚!咚!」

  沉悶的牛皮大鼓,像驚雷一般,滾過酒泉城的上空。

  廟院裡的粟特人聽見了,紛紛停下動作,旋即到了祆神廟外,有些驚慌地朝著外邊看去。

  只見夜幕之下,一條綿延的火龍,正從長街盡頭蜿蜒而來。

  那是吐蕃人的隊伍。

  百名吐蕃漢子,扛著一箱又一箱匣子,隊伍當中有人端著佛轎,上邊是各式神佛,其中最大的一尊,乃是個黑面忿怒相的泥佛,身上還披著金甲。

  吐蕃人一邊走,一邊揮著松木火把,羊角上纏著無數鈴鐺,每前進半步,都有無數銅鈴聲響起。

  甚至在他們身後,還有一行吐谷渾狼娘,戴著高聳的風帽,根本見不著她們的狼耳。

  「這也是來賀歲的?」

  何二哥有些驚詫。  「看著是。」伏寶在他身邊說,「吐蕃人尊奉大帥,說他是天尊轉世來的。」

  「祆神在上啊......」

  沒等何二哥感慨完,一個碩大的物什,便出現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張毛氈卷。

  然而,這氈卷看著極為厚實,深色的氈底上,用金線和各色絨線,密密麻麻地繡著各色圖案,兩頭還用木蓋封著,像是藏著裡邊,不讓外人望見。

  但只是見著邊緣,亦能讓人遐想連篇。


  「吐蕃人怎做得如此氣派?」何二哥頓時有些焦躁,「那我們粟特人,豈不是落了下乘,要被吐蕃人恥笑?」

  「唉,這......」

  伏寶也有些感慨。

  「不行,不行。」何二哥搖了搖頭,「來年我粟特一族,亦得獻個大禮!」

  周圍粟特人聽了,也紛紛點頭。只不過,話是這麼說,但到了來年,興許又辦不成,關鍵還得看薩寶。

  只要薩寶有心,那這件事,便能行得通。  ......

  節帥府邸中。

  與外邊街上相比,劉恭府里更熱鬧。

  正廳當中暖意融融,熱氣都撲到了院子裡,好在此前僕役掃淨了雪,才免得地上變成爛泥。

  而劉恭頭上,正蒙著塊黑布。

  他在抓貓娘。

  幾個小貓娘咯咯笑著,在院子中四處躲藏,只是腰間的銀鈴輕響,讓劉恭始終能察覺到,她們大概的位置所在。

  「抓住了!」

  劉恭猛地一個轉身。

  有隻小貓娘,正躲在他身後,只是不慎發出響聲,被劉恭聽見了,轉身便是一撈,便將嬌小的貓娘,直接攬入了懷裡。

  順手一捏,手感倒是熟悉,卻惹得懷中軟玉顫了顫。

  這手感......  「可是毗闍耶?」

  劉恭摘下黑布,瞬間就看清了,確實是小貓娘毗闍耶,是所有貓娘里最聰明的,也是劉恭最倚重的隨軍主簿,此時正穿著身粉袍,白淨的臉蛋紅撲撲的,可憐巴巴地望著劉恭。

  「這下你可跑不掉了。」劉恭笑著把她帶進屋裡,推到榻邊。

  就在這時,劉槙不知何時爬了過來。

  看到自家兒子,劉恭的動作,也不禁愣了一下。

  然後,劉槙動手了。

  他伸出兩隻小手,抓住了橘白相間的貓耳,還用力揉搓了兩下,看著比自己老爹,還更懂怎麼玩貓娘。

  毗闍耶根本不敢動。

  劉槙乃是劉恭的長子,又是金琉璃所生,她本就是金琉璃家僕,哪怕再如何有情緒,也只好癟著嘴,給劉恭帶起了娃。

  金琉璃在門口見著,頓時有些紅臉,半是好氣,半是好笑,嗔了劉恭一眼。

  「這小子才半歲大,便與你一個德行,就愛亂摸貓耳。將來長大了,還不知要嚯嚯多少小娘子。」

  劉恭卻一點也不尷尬。  眼見毗闍耶不舒服,劉恭一把抱起自家小子,哈哈笑了兩聲。

  「這不正好?虎父無犬子嘛!」

  劉槙卻拒絕劉恭。

  他見著劉恭,便立刻伸手,呼在了劉恭臉上,看著像是沒摸夠貓耳朵,還要再回去摸摸才過癮。

  正當一家子其樂融融時,外邊的鑼鼓聲卻越來越近,甚至蓋過了院裡的喧囂。

  想必是來送賀禮的。

  劉恭不必多想,就能猜到,絕對是吐蕃人來了。

  很快,阿古也來報信了。

  「郎君,甘州諸蕃送禮來了。」阿古站在門外說,「稍帶了不少物件,郎君可要去看一眼?」

  「當然了!」

  劉恭穿上外袍,大手一揮,帶著一家老小迎了出去。

  前院裡,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一大群吐蕃人,正圍繞著送來的賀禮,正中央擺著無頂步輦,上頭端端正正,坐著一尊泥塑佛像。

  佛像高過人頭,通體漆黑,怒目圓睜,三頭六臂,手中拿著各種法器,身上披著金甲,顯然是吐蕃人花了大心思,方才做了這麼件佛像出來。

  劉恭走到前院,第一眼便見到了這尊佛像。

  又是大黑天。

  對於這個佛像,劉恭稱不上喜歡。

  旁邊米明照也低聲說:「官爺,這佛像望著凶厲,若是嚇著槙兒了......」

  「嗯。」劉恭輕輕應了一聲。

  然而未等眾人出聲,小劉槙卻先不安分了。

  他非但不哭不鬧,反而看著大黑天佛像,朝著那邊直撲騰,琥珀色的瞳孔里,寫滿了好奇與興奮。


  見他這樣,劉恭也樂了。

  還是個喜歡獵奇的。

  於是,劉恭抱著小劉槙,走到步輦前,踩著吐蕃人的背,站在了佛台上。佛像前供著的物什,被劉恭隨意踢開,散落在地上,吐蕃人都不敢言語半句。  憤怒天尊行事,本就該如此,若是真有一日開始講理了,那反而讓吐蕃人不適應。

  劉恭抱著小劉槙,向前湊了湊。

  小傢伙一點也不認生,手扶在大黑天臉上,小手拽住大黑天的獠牙,便用力向下拽。拽了兩下沒拽動,便轉而到處亂摸,最後摸到了一隻泥老鼠。

  「呀!呀!」

  小劉槙興奮地叫著。

  旁邊吐蕃頭人見此情形,當即膝行兩步,從人群中出列,跪在劉恭身側。

  「節帥,此乃三寶鼠,公子相中,乃是大富大貴,金銀盈門,來日必定福澤深厚,為節帥聚斂天下之財。」

  這一嗓子喊出來,其他吐蕃人紛紛附和,不斷地說著吉祥話。

  劉恭聽著好笑,也就由著他們喊。

  待到他們喊夠了,劉恭才朝著後邊揮揮手。

  「阿古,將這些都送到空屋裡去,仔細地放著,莫要有遺漏了。那大氈子,專門拿個小屋放著,待會兒再看便是。」

  阿古領命,指使著府里的雜役,將東西抬了下去。  前院也總算回歸清淨。

  劉恭將小劉槙交給貓娘們,領著一大家子,有說有笑地走進正堂。

  除夕的年夜飯,自然是豐盛至極。

  駱駝肉切成薄片,烈火炙烤後,擺在酪碟當中。羊肉串在紅柳木上,帶著孜然香氣,還有旁側牛骨,上邊掛著大塊嫩肉,只是撒了些鹽巴,香味卻格外濃郁。

  劉恭坐在主位,左邊是金琉璃,右邊是米明照。

  龍姽倒是沒來。

  不是劉恭沒請她,而是發了帖去,她那邊卻石沉大海,不曾給劉恭回信。

  契苾紅蓮倒是有回信。

  本來說要來,可被大雪困在半途,只能暫時停駐瓜州,待到上元節再來。

  不過這樣也好。

  人多了,難免要吵架。

  有左右相陪,劉恭的心情也還不錯,喝了不少葡萄釀。貓娘們也或多或少,各自陪著劉恭喝了些,整個廂房中,酒氣上涌,屋中氣氛融融,貓娘們的眼裡,也多了些媚意  待到酒足飯飽,劉恭也難得微醺。

  吐蕃人送來的禮,他有些好奇,尤其是那個大氈子,裡邊究竟是何物什?

  他摸了摸下巴。

  「諸位可要去西院看看?」劉恭對著左右說道,「那吐蕃人送來的厚禮,我倒是想瞧見一眼,可有人願意隨我一道去?」

  「夫君去哪,我便去哪。」金琉璃倚在劉恭肩上,醉眼迷離地說著,貓耳也不時蹭到劉恭下巴。

  米明照見了,也不甘示弱。

  她牽住劉恭的手說:「我也隨官爺一起去。」

  阿古的貓尾甩了甩。

  她自然不必多說,身為劉恭的隨身侍衛,莫說是跟著劉恭了,便是劉恭有什麼想做的,也隨時可以拿她來用。

  見眾人沒有意見,劉恭便帶著一行人,披上大氅,提著燈籠,熱熱鬧鬧地往西院走。

  西院的大屋裡有些涼。

  那捲巨大的羊毛氈,正橫在屋子當中,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染料香。  「阿古,來展卷。」

  劉恭喚了一聲。

  阿古旋即上前,帶著另外幾個貓娘,摘去了兩頭的蓋子,解開上邊的粗繩,旋即推動著氈布,在寬敞的青磚地上,緩緩鋪開畫卷。

  這一展開,莫說是家眷們。

  便是劉恭見了,也不得不驚嘆一聲。

  整張氈卷寬近兩丈。

  素白色的氈底上,金絲銀線交織,彩絨點綴,還可見著些許彈印,乃是藏地繪法,以筋線明縱橫經緯。

  畫卷一開端,便是河西山川。從祁連山上的白雪,到諸河奔騰的河湟谷地,再向西抵達張掖綠洲,山丹馬場,隨著毛氈一寸寸展平,雄關漫道盡入眼帘。


  而在輿圖四周,還可見著蒼鷹振翅,漠北黃羊狂奔,高原上雪豹出沒。

  甚至在上方,還可見雲端諸天神佛,悲憫地俯瞰大地。而畫緣四角,四位天王持弓射獵,仿佛追逐著大地上的蒼生。

  旋即畫風一轉。

  輿圖上,浮現出了兵戈鐵馬。  北擊龍家,興建龍衛,保衛酒泉,黑水河之役,連破瓜沙,宕泉合戰,成群結隊的胡人,在刀光劍影中潰敗,而在畫面正中,一個手持骨朵的身影尤為顯眼,面容雖模糊,但無數大纛指向此人,作出睥睨天下之勢,想必定是劉恭。

  「倒是有心了。」劉恭心中也難得喜悅了一下。

  這份大卷,更像是給自己記功的。

  人都是好大喜功的。

  若有人說不喜歡,那多半是沒被捧過,或者他人拍馬屁不到位。

  毛氈繼續向前滾展,距離末端只剩最後幾尺。

  金琉璃也在一旁感慨:「這怕是耗去了不少心血......」

  話音未落。

  隨著最後一點毛氈攤平,一個碩大的活物,忽然從毛氈卷的軸心,骨碌碌地滾了出來,摔在了光潔的地板上。

  屋裡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那人身上。

  那是格桑卓瑪。  她的皮膚蒼白如紙,即便有燈籠里的燭光,也依舊照不暖她的皮膚。而那對漆黑的羊角,仿佛將所有光亮吞噬,幾乎與地板上的青磚融為一體,只是盤曲羊角上綴著的絲帶,還散發著幽幽之色。

  可問題是,她身上未著片縷,就這麼赤裸裸地躺著,見到眾人的那一刻,她也詫異地愣著。

  「天尊......」

  她的聲音聽著像要碎掉了。

  按她原先的設想,這毛氈展開的地方,本該是劉恭的榻下,再不濟也是個光線昏暗的暖閣。

  誰曾想,映入眼帘的是一盞盞燈籠,還有無數雙大眼瞪著小眼。

  屋裡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格桑卓瑪打了個寒顫。

  興許是心中發寒,又或許是屋裡本就有涼氣,總之光溜溜的她,下意識地蜷縮雙腿,漆黑的羊角磕在地上,輕輕發出些響動。

  金琉璃最先反應了過來。

  「莫要著涼了。」

  她摘下肩頭裘袍,立刻蓋在格桑卓瑪身上,旋即瞪著阿古等人,讓她們轉過身去後,立刻伸手扶起格桑卓瑪。  「明照,來搭把手。」金琉璃對著米明照說道。

  米明照的第一反應,是對這個女人的厭惡。可有金琉璃珠玉在前,她也實在不好表現,只得上前幫忙,扶著格桑卓瑪,看著金琉璃幫她穿好衣物。

  格桑卓瑪的個子不高,於是金琉璃得稍稍低頭,為她扣扣子,那雙橘色的貓耳,還隨著她的動作,稍微向下耷拉了些許。

  「吐蕃人也真是粗魯。」

  金琉璃低聲碎碎念著。

  「大冷天的,將人藏在捲軸里,也不怕凍著了,若是我們來晚了,豈不是要卓瑪妹妹白受委屈?」

  「嗚......我不冷的......」

  格桑卓瑪微微側過臉去。

  她本以為,金琉璃會奚落自己,甚至是喝斥鞭打自己。

  這樣的事,在吐蕃人當中太常見了。

  可金琉璃非但沒罵她,反倒如此悉心照料,給她留足了體面。動作之輕柔,以至于格桑卓瑪完全沒想過,自己該如何感謝金琉璃。

  「莫要多說了。」  金琉璃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喚人去燒兩鍋熱水,送到跨院的暖房裡。卓瑪妹妹受了寒,得好好泡個熱湯。」

  「嗯......」

  格桑卓瑪忽然不善言辭了。

  安排完這一切,金琉璃又轉過身,笑盈盈地看向劉恭。

  「夫君。」

  「嗯?」

  「今夜你多去陪卓瑪妹妹些,她專程為你來一趟,也是不易。況且,明照妹妹不便,我又要照顧槙兒......」


  說到後邊,金琉璃的意思,已經非常明確了。

  今晚她把劉恭讓出去了。

  劉恭鬆了口氣。

  也好在是金琉璃。  若是換作別人,怕是此時已經吵起來了。格桑卓瑪這做法,換作其他任何人,怕都難以接受,也只有金琉璃,能應對這樣的場面。

  外頭的百姓,不知何時放起了飛火,天空中傳來呼嘯聲,旋即砰砰炸開,仿佛真在驅趕著年獸。

  劉恭微微抬頭,看向夜空中的絢爛花火。

  真好。

  就是不知,這光景還能維持多久......到了西域去,又何時才能見到這太平光景?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