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伊吾,地貌就變了。
河西雖說乾旱,但畢竟還有連綿的綠洲,在祁連山腳下,也能見得不少風光,可行至此地,餘下的便只有碎石戈壁。
駱駝蹄子踩下去,發出乾脆的噼啪聲,仿佛這片土地上,不會有任何生靈。
風也不再是河西那樣的風,而是變得更干,更冷,仿佛要將人吹乾。
劉恭騎在馬背上,沿著隊列側翼,慢慢地向前走著。
地上開始有屍體了。
起初只是一兩具。
但越是向北走,便越能找到,在那些路邊的溝坎下,能見著歸義軍的士卒。他們身上裹著袍子,看著像是夜裡凍死的,便被扔在了戈壁上。風一吹,便成了乾屍,也沒人來收,就像剛死去一般。
劉恭麾下,也確實有走死的,不過大多是吐蕃僕役,就地扔了便是。
吐蕃人崇尚天葬,好弄。
可這歸義軍死的人,都是正兒八經的漢人。
「記得埋了。」劉恭對身後說道。 阿古得到命令,立刻點頭,旋即騎著馬飛奔出去,很快領著幾個吐蕃僕役,在路邊挖了幾個坑,把人收了進去,拍平了土面,插根木棍,什麼也沒刻,只是立著,算是給人留個紀念。
整個隊伍甚至都不曾停下,只是沿途零星見著屍體,讓隊伍的氣氛有些沉默。
士卒能接受打仗戰死。
可這些歸義軍的士卒,有些是病死的,有些是凍死的。但更慘的是,有些士卒明顯是受了傷,便被扔在了原地,讓他們在原地等死。
這若是在河西,將人扔在原地,說不定能有往來商隊,將他們接走,帶回城裡去,活下來的機率不算小。
但眼下在往西域打。
能有誰來帶呢?
於是,這些士卒便被扔下,在乾冷的風中,緩慢地死去了。
隨著夜幕降臨,伙頭們切開胡餅,將冷硬的餅子和肉,分給麾下士卒。待到眾人吃完了,也沒什麼動靜,支起帳子,便緩緩地睡去。
......
而在另一邊。
陳光業坐在帳中,看著面前躍動的火光,眼神變得有些離散,思緒也如火光般搖擺不定,手裡也盤著十字架,似是心中有些追悔莫及。 其實在伊吾之前,陳光業是有底氣的。
他還記著與劉恭的爭辯。
但他打心底覺得,歸義軍沒錯,於是出發時,便領著舊制的歸義軍,一路向北。
走沙州到伊吾,沿途旌旗整齊,營盤扎得有模有樣。
陳光業看在眼裡,心中更是滿意,還有幾分踏實。這歸義軍舊制,雖說不合劉恭心意,可畢竟是張議潮留下的,那總歸是有幾分道理,不像劉恭說的那般不堪。
這是他那時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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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過了伊吾,他才知道,他錯了。
頭一件事,便是糧草。
營中司倉的小吏來報,說馱隊裡有幾個馱馬丟了,那幾匹馱馬,捎帶的皆是糧草,尋也尋不著,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陳光業也不是沒問。
可只要他一問,小吏便支支吾吾,怎麼說不清楚,只說是繩結鬆了,不小心走散了。找到馱隊隊頭,也不曾問出什麼,那神情說不上輕慢,但也說不上恭順,問一句答一句,沒有一句多餘的。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至於紮營,也同樣令人窩火。
手下這些士卒,壓根不聽他的。他學著劉恭,走在隊伍最前列,尋了個紮營的好位置,給士卒們定下。
然而,待到真落營盤時,手下武官卻自作主張,選了稍微靠南一點的位置。
理由是那邊風小,夜裡不會冷,紮起來也省事。
陳光業也去找過。
答他的是個老都頭,姓孫,五十來歲,看著便是個老兵,問起話來,更是老兵的模樣。
「明日再挪營。」
這就是都頭們的回答。
仿佛,這些都頭從未重視過他,也不曾把他當回事。
「陳指揮。」
陳光業的身邊,忽然響起了聲音,將他拽回到了現實里。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人。 那是個黑臉的隊頭,看著身材高大,體態壯碩,身上穿著毛氈高領袍子,兩手袖口處戴著銅環,是個粟特混血的漢人,也曾是陳光業的同僚。
「我軍如今往北走,還需得走多遠,方可班師?」
「劉節度有令,要到高昌。」
「去高昌路途幾何?」
「自伊吾算起,乃是七百里路。」
帳里沉默了一下。
能在帳里的,皆是行伍老手,對於西域的情況,哪怕不是全知全曉,好歹也有些概念,對於這個數字,他們並不驚訝。
因此,他們在沉默中,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收了回去。
「六百里,陳指揮。自伊吾去,打完了還得回來,便是一千二百里。況且,我軍駐於沙州,還得再行百里之遠,這沿途吃喝用度,皆是上下出力,實在是為難士卒們啊。」
「這......」
陳光業剛準備開口,旁側的另一位都頭,卻搶在他說話前,先開了口。
「況且,劉恭乃是奉天軍節度使,在我歸義軍中,不過掛了個職,他當真會把咱們,當作他的嫡系?」 那個老都頭一開口,帳中眾人紛紛應和起來,對此深以為然。
陳光業卻答不上來。
或者說,他也不敢反對。
若是他手下,有那麼百十來個牙兵,他倒也底氣充足。可問題是,那些最好用的牙兵,都在沙州戰死了,被索勛的親兵,給殺了個乾淨。
帳里的幾個人,都看著他。
不是凶,也不是譏諷,就是單純的平靜,可偏偏是這樣的平靜,令陳光業心中頗為難受。
「你們可還有別的要說?」
「陳指揮,弟兄們走得遠,也都乏了,西域那邊,實在陌生,更何況與奉天軍之間,可否有呼應,又是懸而未決。不如請陳指揮,向奉天軍節度使請示,看我沙州歸義軍,可是當真要去西域?」
這話說的是漂亮。
往劉恭那邊推,顯得是在尊重上官,不是抗命,只是在請示。
可陳光業心中知道,這就是在逼自己。 若是他真的去請示了,貽誤了戰機,那麼責罰降下來,也是陳光業的事,與這些小將官們並無聯繫,他們該吃吃,該喝喝,日子照樣過。
於是,陳光業吐了口濁氣。
「此乃節帥軍令,無需請示。」
幾位都頭相互看了看。
他們不再說話,只是默默離開營帳。沒有哄鬧,也沒有當場翻臉,就這麼散了,仿佛把陳光業,當作了空氣一般。
畢竟,他們不怕陳光業。
各自隊裡的士卒,都是聽隊頭的話,拿著隊頭髮的俸,即便有心效忠主官,可在軍隊中壓抑的氛圍,也把這些許忠義之士,給壓得死死的。
對士卒的控制,是這些軍頭難得的權力,也是他們的底氣來源。
只要繼續控制著士卒,他們便能繼續坐著軍頭的位置。
走出營帳後,這幾個都頭,便開始議論了起來。
「這小子,真不知曉他是如何帶兵的,與他那姑父一樣,光知曉差遣人,卻不知曉如何給人好處。去西域,去個鳥。我等家業皆在河西,去那西域搏命作甚?」
「確實......不如將他殺了,我們幾個合計著,自己領兵回去,便說他意外死了,反正他牙兵沒幾個,不會有人給他出頭。」 「去你的,怎可隨意殺人呢。」
老都頭立刻駁斥了回去。
「他陳光業好歹是張淮深內侄,你若隨意殺了,將來追責起來,我等亦難脫干係,況且,你們誰能保證,自己不說出去的?」
幾人互相看看,頓時露出釋然的笑容。
大家既然能聚在一起合謀。
那麼利益恰當了,自然也可相互出賣,不存在什麼背靠背的說法,更沒什麼情誼可言。
況且,後頭還有劉恭。
劉恭可不是軟柿子。
發起狠來,是真敢殺人的。
「所以不能殺。」老都頭說,「但也不能繼續跟著他了。」
「那如何辦得?」
旁邊的一個年輕都頭,看著是內戰後新升上來的,語氣還有些焦急,但在作風上,已然有了這些老軍頭們的氣質。 「逼他。」
老都頭不緊不慢。
「那劉恭畢竟還不曾到,走酒泉來此地,比我等路途更加遙遠,起碼還得半個月腳程。咱們就逼他,逼他去請,若不肯認,便多逼他幾回。」
「那他若是死撐著呢?」旁邊的都頭又問道。
「年輕人,哪有那心性撐著。」老都頭搖了搖頭道,「多逼他幾回,興許他自己就從了。」
此話說出口,帳外幾個人,慢慢都鬆了口氣。
這是個穩當的法子。
不用出頭,不用擔責,就是拖,就是磨,把陳光業的命令,一遍遍地磨掉,和他打太極,打到他撐不住,事情自然會有轉機。
這件事,他們幹起來太熟了。
畢竟軍頭嘛。
總要有點安身立命的小妙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