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軍的行軍速度,卻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更快些。
僅僅十日後,歸義軍便見著奉天軍的蹤跡。所有人都以為,這支更龐大的軍隊,會走的比歸義軍前鋒還要慢。
可這支軍隊偏偏就來了。
而且,他們來的很快。
似乎是料到了什麼,幾十名騎兵披著甲冑,來到歸義軍的營盤,趁著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便進入到了營盤裡,快步走了進去。
帶頭的是個貓娘,粉袍束帶,手提卷冊,進入大營時,甚至沒人敢阻攔。
歸義軍士卒不認得粉袍。
但他們都知道,能在奉天軍內的貓娘,都是劉恭身邊心腹,於是貓娘們暢通無阻,甚至到陳光業帳前,都不曾有任何阻攔,直接走進去,過了會兒便把陳光業帶了出去。
老都頭抬了抬眼皮。
「可是劉恭來問責了?」
旁側的年輕都頭,看著是有些按耐不住,遠遠地望著貓娘們,還砸吧著嘴。
「這些貓娘,看著倒是俏麗,辦起事來倒是手辣,皆是些蛇蠍心腸的,也不顧將士死活,呸!」 「小心點,貓耳朵尖著呢。」老都頭拍了一下他的腦袋。
說完,老都頭又眯起眼,仔細看了看。
陳光業被帶走時,那些貓娘也不曾押他,旁側的奉天軍士卒,對陳光業也沒有冒犯,就是陪著走,但那個距離,拉開點說是護送,湊近點說是押解。
實在是說不清楚。
要說是交接軍務,這態勢搞得實在如臨大敵。可若是捉拿陳光業,以陳光業的性子,當真會不抵抗嗎?
還未等他多想,便有新的貓娘來了。
貓娘徑直朝他走來。
「可是羅都頭?」
「正是。」
「請隨我來。」
說完這話,貓娘點了點頭,側身讓開,引著他往旁邊走。而周圍的其他頭目,也已被另外幾個粉袍子分開,各自往不同方向引去,幾個人互相望了一眼,總覺得不妙。
但又沒有人敢出頭,所有人的心中,都懷著同樣的僥倖,覺得厄運不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羅都頭靜靜地走著。
奉天軍營盤,與歸義軍的營盤離得近,但中間隔著一小塊土丘,因此兩邊難以相見。
負責引路的貓娘,將羅都頭帶入一頂小帳里。
帳里有個火盆,炭火還算旺。火盆旁擺著張胡凳,還有個矮案,別的什麼都沒有。
隨著他走入,身後帳簾旋即落下。
「嘩啦——」
兩名甲士也跟著走了進來。
羅都頭下意識,將手扶在腰間,摸向了刀鞘。
「都頭可是要抗令?」
貓娘站在甲士身後,語氣里並沒有倨傲,只是異常冷淡。然而,這語氣在羅都頭聽來,簡直是在要他的命。
劉恭來的太快了。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按照他們這些軍頭的預計,劉恭走酒泉出發,便是走的比他們稍快些,也得要半個多月的時辰,方可從伊吾至此。
可劉恭走得這麼快,來了之後也不由分說,便將他們帶來......
羅都頭豎起耳朵聽了聽。
帳外邊有些喧囂。
聽著像是馬蹄急促,朝著歸義軍那頭過去,其間還含混著對話的聲音。
幾乎一下子,他就全想通了。
劉恭先將他們引出,帶到奉天軍的營盤,將他們分開,使眾人難以合力,隨後趁著這個空檔,差遣軍吏去歸義軍那邊,將士卒悉數接管。
還是熟悉的那套,喊人開會,然後趁機下手。
「你們可是要毀了歸義軍?」
羅都頭將手放下了。
現在抵抗,有什麼用。
他身上沒披甲,即便抽出了刀,也是被甲士砍死。與其捨命一搏,倒不如放下武器,舉手投降。 粉袍貓娘見了,也走上前,拿出麻紙放於案上,輕輕地敲了敲。
「寫吧。」
「寫甚麼?」羅都頭問道。
「節帥皆已知曉了,你自己寫便是。知曉多少,便寫多少,不寫也行,半個時辰後我自會來取。」
說完,粉袍貓娘轉身,走出了營帳。
而那兩名甲士,卻沒有離開,只是站在原地,堵住了帳簾,目光平直地看著他。
......
大帳外,劉恭站在帳檐下,手裡端著只陶碗,裡邊是咸酪茶,熱氣騰騰的,還加了些碎麥粒,喝著像粥似的。
陳光業站在他旁邊。
「不喝點?」劉恭問道。
「此月齋戒,不可食乳。」陳光業說道。
「景教也有齋戒?」 劉恭嘀咕了一句,旋即將碗中咸酪茶喝盡,再交到阿古手裡,這才談起了正事。
「眼下覺得如何?」
陳光業沉默了一下。
若是別人問,他心裡還好受些。可是劉恭這般問,他的心中,便是百般滋味,如何都說不清楚了。
沉默許久之後,他才堪堪開口。
「指揮不動。」
這句話,說出來之前難,可說出口之後,反倒沒那麼沉重了。
「自伊吾往北,糧草丟失,紮營散漫,軍政議事,眾人陽奉陰違。我也訓過他們,可身邊沒牙兵,總得看著他們臉色。」
「唉,倒也是。」
劉恭點了點頭。
比起劉恭,陳光業不單單是缺乏威望,他的身邊還缺親信。
像劉恭有什麼想法,通過身邊的貓娘,便可以輕鬆傳達下去。但是陳光業的親信,也是當初打黑水河之戰的老兵,幾乎都死在了沙州。 所以,他的權力是虛的,即使看著高高在上,但實際運行起來也就那樣。
「若當時你聽我的,現在興許還能說得上話。」劉恭嘆了口氣,「我那改革辦法,雖說不利於武官,可你看眼下,還是指揮不動人。」
「嗯。」
陳光業點了點頭。
也算是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劉恭則接著說:「士卒的餉,由將官一級一級往下發,士卒要吃飯,就得靠將官,將官要士卒賣命,士卒就得給。所以你去發軍令,將官帶頭不從,士卒也跟著不聽,便是緣於他們的飯碗,在那些將官手裡攥著。」
聽著劉恭的解釋,陳光業的手指動了動,似乎開始理解這一切。
權力這件事,無非兩個問題。
第一,誰出錢。
第二,誰擔責。
解決了這兩個問題,權力機構就能自行運轉了。
「此正所謂利出一孔。」 劉恭微笑著解釋。
「所有好處,皆從一處出,士卒才認人。即便你發了俸,將官阻攔著,士卒便領不到,那這孔便不是你的,權也不是你的。」
「那豈不是我當了好人,還要遭罪?」陳光業有些不爽了。
「這便是我為何要改制。」
說到這裡,一切幾乎都點通了。
陳光業也不是硬撐的人。
他之所以反對劉恭,便是因為態度保守,總覺得舊的辦法,可以繼續沿用著。可如今沒有什麼可保,那他自然也不保守。
他和劉恭爭過的那些舊制,早就化作了路途上的枯骨,變成了扔在溝邊的屍體。
若新舊之制,差異如此,那的確得改。
正當陳光業這般想著,前頭卻傳來了呼喊聲,聽著有些歇斯底里。
「弟兄們!拼了!」
那是從小帳里傳來的。 一個看著年輕的都頭,似是被關進帳里坐不住,不知從哪摸來了橫刀,掀開帳簾躥出來,左右揮砍的同時,朝著營門口逃去。
他大概以為,只要自己喊得響亮,便會一呼百應,眾人協力幫他。
然而,等待他的不是同伴。
營帳外的甲士,早就在外邊等著,待到他衝出來,便直接提著棍子,趁他不備,一棍抽在了他的臉上。
「砰!」
一聲悶響,混著鼻骨碎裂的聲音。
甲士先用棍子打嘴,免得他在營中亂叫,嘩亂人心。
隨後,便是幾名甲士,從四面八方一擁而上,將他手中橫刀卸下後,拿著棍子不停地抽在他身上,將他兩條腿全部打斷,口裡也滿是鮮血。
這都頭起初還掙扎著,想要奪個棍子。可到了最後,他磕磕絆絆,拖著兩條斷腿,用兩隻被打的快斷的手,連滾帶爬來到劉恭面前。
「節帥,節帥!」
都頭的嘴被打爛了,說話漏風,聽著含糊不清。
「小人不想死,知錯了,求節帥饒命,節帥——」 劉恭低頭,看了她一眼。
旋即打斷了他。
「你麾下士卒,可曾這般求過你?」
都頭愣了一下。
他似乎被戳中了什麼,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驚慌,但又很快掩蓋住,重新低下頭去,在劉恭的面前,不斷地叩頭。
額頭磕在沙地上,砸得嘭嘭響,卻砸得動劉恭的表情。
「節帥,我知錯了,知錯......」
「把他吊起來。」
劉恭轉過頭,朝著身邊的士卒揮揮手。
帳邊的幾個士卒應了,搬來麻繩,將都頭的兩腳捆住,繩頭套在營前的木桿上,幾個人合力,將這都頭倒掛了起來。
被掛上去的時候,都頭的嘴裡,還在叫喊著什麼。
可畢竟先打的是嘴。 加上他說得急切,口中鮮血碎牙混著,於是眾人也聽不清,只是覺得他在嗚嗚亂叫。
劉恭站在他面前,靜靜地看著他。
「那些死在溝里的士卒,他們等死的時候,你可曾念過他們也是人?」
「嗚——節帥——」
「你此刻曉得求我,當初別人求於你,你又有答應過?」
說完這句,劉恭便轉身離去。
都是爹生娘養的。
劉恭可不會高看這些軍吏。
既然他們能狠心喝兵血,那劉恭倒也樂意嘗嘗,這些軍吏們的血是什麼滋味。反正他手下武官不少,便是將整個歸義軍抽空了,也能臨時保證運作。
反倒是陳光業,跟在劉恭身邊時,口中還喃喃低語:「節帥,這手段可是太暴烈了些?」
「暴烈?」
劉恭重複了一下,隨後搖了搖頭。 「你若依我,早把這套改了,那些士卒便不會死。將官不發餉,不顧人命,死了士卒,便不算暴烈了?今日死幾人,是為了來日,少死百人,千人,使後人不再多流血。」
說完,劉恭抬起手揮了揮。
阿古立刻走來,在劉恭面前站定,旋即俯首。
「去把那些供詞收來。」劉恭說,「也不必留這些人了,去告訴他們,本帥還要得些體面,給他們家裡發些撫恤,便說是戰死了。明日開拔前,莫要令我再見到他們。」
「我會令他們自裁的。」阿古的回答很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