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奉天軍走後,北方連綿的大漠裡,多了十幾座墳堆。
朔風一吹,便不見了蹤影。
只不過,後邊的路也好走了許多。路上不再有起起伏伏,而是逐漸變得平緩,加上沒了軍吏作威作福,每日能行約莫四十里。
幾日過後,那座龐大的城市,便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是高昌。
在一馬平川的大地上,高昌城宛若拔地而起,四丈高的城牆,看著高聳,卻又異常穩重,仿佛直接壓在大地上,與周圍的一切對抗著。
即便狂風吹過,也只能在其表面,留下些深深淺淺的溝壑,卻不曾吹塌了這座城。
「真乃西域第一雄關啊。」
劉恭遠遠地望著高昌。
這座城的城牆,看著便是歷代加固的,最下一層的磚石,看著年深日久,而後邊幾層壓在上邊,砌法各自不同,像是每一位主人,都要在高昌城上,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
而在城牆上,人影來來回回,見到了劉恭,他們的第一反應便是關閉城門。
然而,城門關閉之後,卻沒有別的動靜,既望不見旌旗揮舞,也聽不到城內的動靜,仿佛整座城裡的人,都選擇了當縮頭烏龜。 劉恭也沒著急。
「紮營,放飯。」
「是!」
傳令兵將命令傳了下去。
各營接令,旋即展開陣列,武官們帶著僕役,四處行走的同時,往地上插著營釘,準備將攻城營地架起來。
士卒們架起火堆,難得有機會燒熱食,因此喜氣洋洋,決定先飽餐一頓。
然而,才剛忙活沒多久,高昌城上便有了動靜。
城頭上掛了人下來。
一個半人馬,還有一個漢人,坐在大筐子裡,從城牆上緩緩降下,到了城牆根下,也沒有停步,而是立刻朝著劉恭行來。
他們很快便到了營前,與守衛交談幾句後,似乎是不得進,於是便叫喚了起來。
「劉節度,我等是為求和而來!為何不得進!」
那名漢人高聲喊道。 營門前的甲士看著此人,似乎有些不好辦,於是只好為難地回頭,在營里尋人,看有沒有能擔事的來。
「阿古,去把人帶來。」劉恭朝著身邊說道。
阿古應了一聲,貓耳抖了抖。
她小跑著到營門前,朝甲士交代幾句後,便令甲士搜身,搜了個乾淨,才將兩人眼睛蒙上,在營地里兜轉了幾圈,最終帶入了劉恭的大帳。
蒙眼布摘掉時,半人馬並未倨傲,而是屈下前膝,向著劉恭行了個禮,與契苾紅蓮的大禮相似,口中還說了幾句回鶻話。
旁側的漢人立刻說:「我等罪人,代高昌百姓,拜見劉節度,前來乞降。」
「降表何在?」
劉恭開口,阿古立刻遞上份捲軸。
通譯見了,也立刻說:「城中百姓,知曉朝廷天威,不敢抗衡,故而驅逐仆固部,將仆固俊之子,逐出了高昌城。城中已無戰兵,劉節度可放心進城。」
「哦?當真無了?」劉恭饒有興致地看著他,「那這般,將府庫圖冊拿來,甲冑兵器由我軍清點,若無誤,我便率軍進城。」
「這......」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通譯聽到這番話,頭上立刻冒出冷汗,完全沒想到,劉恭居然會如此謹慎。
那回鶻人看著也有些難堪。
只是最後,劉恭還是得到了答案。
「仆固俊之子,離城之前,已將兵甲悉數帶走,西出焉耆去了。如今城裡,唯余老弱婦孺,商賈百姓。」
劉恭笑了。
他就知道,高昌城人不可能有勇氣,驅逐仆固俊的兒子。
真有氣血的話,也不會被回鶻人統治。
不過,也怪不得他們。
像歸義軍這般剛強的漢人,也得有張議潮領著,方可成大事,若是落入庸人手裡,也不過白白送命。
「王崇忠。」
「在。」
「點兩旗的兵,先行進城,拿住城門,府庫,街道,隨後我軍入城。」 王崇忠微微點頭。
進入高昌這樣的大城,必須得謹慎又謹慎。
如此龐大的城市,其中若是藏了伏兵,必然引來混亂。即便沒有,倘若城民暴動,亦會引得大軍崩潰。
隨後劉恭擺了擺手,令王崇忠帶走了通譯,卻留下了那半人馬使節。
劉恭就這樣靜靜地等著。
高昌城裡,不見得任何混亂,只是偶爾有士卒斥罵聲。過了約莫一個時辰,王崇忠才從城裡出來,身上倒是如進去時那般光鮮。
「劉兄,城中已定,可以入城了!」
王崇忠的臉上洋溢著笑容。
他沒想到,這高昌城,居然這麼好進。
上一個打進高昌的漢人,還是侯君集,如今王崇忠受此殊榮,心中自然是無比澎湃。
劉恭也翻身上馬。
他回頭看了一眼。 整個奉天軍中,留下了三營兵,駐紮在城外。跟隨他進城的,只有兩個步卒營。
在一眾士卒的簇擁下,劉恭進入了高昌。
進城的時候,日頭還沒全落。
東城門上,掛著副舊匾額,上邊用漢字寫著西州二字,只是漆已經剝落了大半,字跡依稀,像是在歲月中,逐漸失去了本來的意義。
一出城門洞子,街道就開了。
高昌城中,有兩條大街,呈十字形狀,貫穿整座城池。
而東西主街,比劉恭在河西見到的所有大道,都要來得寬敞,並排走十匹馬都不為過。地面乃是夯土,但壓得嚴實,兩側房屋的院牆,皆是用黃磚堆砌,只是磚塊之間留著縫隙,依稀能看見院裡掛著風乾肉。
稍微往前走一點,便看到了連綿不斷的招牌。
招牌上寫的皆是漢字。
鐵匠鋪,藥材鋪,布莊,在街道左側交疊,鋪子裡的人探出頭來,遠遠地便望著劉恭。
而在道路當中,原先有扛著胡餅的販夫走卒,但見劉恭來了,紛紛藏了起來。
這裡的格局,仿佛還留在大唐。 劉恭左右看著。
鋪子挨著鋪子,但過了一段之後,便又是坊牆,將人群隔開,甚至在有些坊牆上,還能望見些麻紙,上邊寫著漢字,像告示一般貼在牆上。
唯一的區別,便是這邊的人更愛穿半臂,將雙臂袒露開,以應付炎熱的天氣。
「你在此居住多久了?」
劉恭騎在馬背上,對著身旁通譯問道。
「回節帥,我家宗祠,乃是河西王覆滅時,遷至此地的。」通譯說道。
「河西王是何時?」
「沮渠氏,距今四百年有餘。」
聽著通譯的說法,劉恭在心中盤算著。
四百年有餘。
大概就是五胡十六國,沮渠氏的北涼政權覆滅,大量漢人西遷,給高昌國注入了一批人口,保證其在漢晉之後,依舊有源源不斷的漢人湧入。
走著走著,一股刺鼻的味道,從面前的街道傳來。 是瑟瑟的味道。
劉恭抬起頭,望向旁側的鋪子,裡邊擺著各色染料,從石黃到青金石,應有盡有。
鋪子外的牆壁上,刷滿了白灰,還有畫匠作畫,艷麗的色彩勾勒於其上,從佛陀降世,再到無數貓娘飛天,仿佛到了人間天堂。
此地正是貓娘的聚居地。
無數貓耳搖搖晃晃。
許多貓人站在路邊,拖著蓬鬆的大白尾巴,步態看著悠然,琥珀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著劉恭。
其中還有幾個貓娘靠在牆邊,懶洋洋地打著哈欠,見著劉恭也不緊不慢,微微頷首行禮。
「可是龜茲人?」劉恭問道。
「節帥明鑑。」通譯答道,「龜茲回鶻破城後,仆固俊垂憐其族,便遷至此地。」
「垂憐?當真不是好色?」
這個問題,讓通譯有些難以回答,只好訕笑幾句。
然而就在此時,道路的前方,忽然出現了幾個形狀奇特的人。 劉恭忍不住看了過去。
那些也算是半人馬。
但他們的頭上,頂著碩大的鹿角,不是吐蕃人那般的羊角,也不是別的動物,而是如鏟面般的駝鹿角,頂在頭上足有數尺寬,比任何裝飾都來的張揚。
加上碩大的半身,以及分開的蹄子,劉恭可以確信,這是個自己沒見過的種族。
「此乃何族?」劉恭指著駝鹿人。
那幾人見劉恭的動作,也朝著劉恭看來。
他們大多面相扁平,顴骨高聳,眼睛狹長得只有一條縫,長相確實奇怪。
「節帥,此乃黠戛斯人。」
「黠戛斯人?」
劉恭有些意外。
「是,黠戛斯本是北國人,只是他們也要做生意。況且,北地多苦寒,每年都有黠戛斯人,借著行商的名頭,到南方來避寒。」通譯為劉恭解釋著。
對這些人,劉恭多看了幾眼。 如今的草原霸主,毫無疑問是黠戛斯人。他們摧毀了回鶻汗國,但卻沒有南下,而是退回了北方,到西伯利亞去了。
而在這附近,劉恭還見著了波斯人。
這些波斯人眼窩深陷,鼻樑高挺,鬚髮捲曲,耳後還長著羽毛,看著倒是與粟特人有些類似,卻又有些不同。
更重要的是,居住在此地的波斯人,似乎都信奉基督教。
他們手握十字架,四處布施。城中有不少貧戶,都拿著碗找他們。這些波斯僧人也不惱,只是給每人都來一碗麥粥,隨後撫著領粥人的腦門,低聲念誦幾句。
高昌城,不愧是個大都市。
劉恭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一路走來,自己算是什麼都見著了。
自阿拉伯大征服後,整個蔥嶺以西,幾乎被全部統一。而那些殘餘的勢力,都逃到了西域來,反倒是形成了一方小天地,與三五百年前如出一轍。
西南方的摩尼寺,還在傳來頌歌聲,焚燒著乳香沒藥,似乎在與景教相互抗衡著。
甚至,劉恭還能看到,南邊有蒸騰的水氣,在乾燥的西域,顯得格外扎眼,顯然是傳說中的羅馬澡堂。
劉恭想起來了。 那個精靈商人,曾說過高昌城裡有羅馬澡堂,他確實沒騙自己。
「節帥,前邊是汗堡了。」
通譯慢慢放緩了腳步。
隊伍也逐漸停下。
兩條大道交匯正中,聳立著一座城堡。
城堡看著不大,長寬不過百米,牆壁由磚石築成,上邊還能見著些浮雕。厚重的包鐵城門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銅釘。
「此地喚作甚麼?」
劉恭掏了掏耳朵,總覺得自己聽錯了。
「汗堡。」
通譯還以為自己說錯了,神色頓時緊張起來,還不忘解釋幾句。
「此地本是天朝官署,只是那仆固俊鳩占鵲巢,行僭越之事,欲興建宮城,我等不從,便喚作汗堡......」
「好,汗堡這名好啊。」 劉恭朝著身後招了招手。
「拿筆墨來!」
阿古聽了,立刻從身旁僕役褡褳里,拿出墨塊,迅速為劉恭研磨好,旋即端著硯台,遞上泡開的毛筆,侍立在劉恭身畔。
筆不是好筆,墨也不是好墨。
但劉恭也不是書法好手。
他提著筆,四處轉了幾圈,最終停在一塊牌匾前。上邊用回鶻文,不知寫了些什麼,總之劉恭喊人取下來,翻了個面之後,便在其上落筆。
金拱門。
三字落成,劉恭便將筆交到一旁,滿意地拍了拍手。
「節帥用筆隨性,乃是真英雄啊。」通譯在一旁拍著馬屁,「至於這名,乃是直抒胸臆,我等來日必為節帥修繕,使金紋繡於城門上......」
「不必這般麻煩。」
劉恭翻身下馬,把韁繩甩給士卒,走進的同時,朝著身後留下了一句話。
「知會城中貴人,今夜來汗堡,本帥設宴,不拘族裔,皆可來此。可說清楚了,是宴飲,莫要慌張。」 說完,劉恭也不管別的了。
拎包入住就是爽啊。
他現在想看看,仆固俊把這汗堡,究竟修得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