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
龜茲城。
劉恭坐在城外,望著這座雄城,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尤其是當他派兵進去,搜尋一番之後,依舊是一樣的回答。
沒人在裡邊。
「嗯......」
劉恭扶著下巴。
「怎麼又是一座空城?」玉山江皺著眉頭道,「高昌空城,焉耆空城,就連這龜茲,亦是個空城。難不成這葛邏祿人,皆是些懦弱的混帳?真是給我漠北諸族丟臉。」
「若這般下去,也實在難辦。」石遮斤也嘆了口氣。
補給是個巨大的問題。
葛邏祿人在撤退時,總會對城裡一番洗劫。而在龜茲城中,他們搞出的動靜更大,甚至還有百餘具屍體,被拋在了內城當中。
好在西域南道氣候乾燥,放在內城,只是成了乾屍,卻不曾腐敗。
劉恭不敢想。 若是放在中原,恐怕直接引發瘟疫了。
「那葛邏祿人,興許便是要下毒。」趙長樂認真地說,「火併之後,眼見有了屍體,便借著這些屍體,要加害於我軍。」
眾人各有各的說法。
劉恭則是看著那些屍體,始終一言不發。
他感覺不太對。
那些屍體的樣子,大多慘烈,興許是經過了搏殺。那也就說明,回鶻人與葛邏祿人,發生了相當嚴重的分歧,以至於雙方白刃相見。
而且,這些屍體當中,有不少皆是貴人。
這也很容易看出。
劉恭走上前,稍稍低頭。
漠北遊牧民,身上大多有病,唯有部落頭人親眷,才能看著正常些。即便身上衣裳被剝去,但髮絲分叉少,牙齒整齊,足以說明他們平日生活優渥,是嬌生慣養出來的。
甚至還有幾個屍體,看著像仆固俊,興許是仆固俊的親人。
「都過來。」 劉恭將武官們召集過來。
武官們見劉恭動作,立刻走到劉恭身邊,圍成一圈坐下。
「如今無人訴說,我們便得自己整理一下。」劉恭拿樹枝在地上戳著,「這事情的前因後果,若是能理清楚了,我們便也知曉該如何決策。」
「確實。」
王崇忠第一個開口。
「依我來看,興許是回鶻人內亂,於是各方火併,葛邏祿人鎮壓之,並帶著餘下的回鶻人,朝著西邊逃去了。」
「為何不是葛邏祿人敗了?」石遮斤有些好奇。
他這個問題,問的幾人覺得好笑。
畢竟是半道出家的。
劉恭立刻說:「倘若葛邏祿人敗了,回鶻人定會收斂屍體,不會如此凌亂。可此地不見葛邏祿人,便說明火併之後,是葛邏祿人勝了,收斂同族屍首,旋即離去。」
「倒也是。」石遮斤尷尬地笑了笑。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那豈不是說,葛邏祿人也有傷亡了?」契苾紅蓮說道。
她很敏銳。
幾乎是在瞬間,她就捕捉到了一個關鍵點。
火併這種事,大多事發突然,雙方都少有準備。尤其是這種頭人大量死亡,更足以說明形勢惡劣。
更何況,她當初就是火併失敗者。
「當年藥羅葛仁美,便是行此事,我雖說不曾勝他,但也砍死了幾個親兵頭人。」契苾紅蓮解釋道,「若葛邏祿人亦是如此,那他們的頭人,也絕對是受損了的。」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
她看向了劉恭。
整件事情的脈絡,似乎在這一刻,整件事被推演完了。
葛邏祿人主張西撤,原因未知,興許是為了拉長戰線,讓劉恭以疲敝之師,進入他們的核心腹地,如此一來,劉恭在戰略上,便落了下風。
但回鶻人不願西撤。
到了西邊,就是葛邏祿人的地盤,二者風俗不同,宗教各異,湊在一起,定是回鶻人吃虧。 於是雙方頭人產生衝突,葛邏祿人有意無意,推動了火併發生,消滅回鶻頭人集團,隨後領著餘下的回鶻人,繼續西撤,堅定執行原本的戰略。
而這時,一個異樣的聲音冒了出來。
「興許此事不是如此。」
眾人紛紛看去。
是獨眼龍穆突渾。
他是石遮斤的老部下,也是在宕泉河之戰中,丟了一隻眼睛的。
人人皆說,正是丟了這隻眼,讓他官運亨通。這模樣的傷疤,非但不是恥辱,反倒成了他的功勳,走在大營里,便是王崇忠等人見了,也得對他尊重幾分。
而他在入伍之前,只是個商隊夥計。
「我昔日為夥計時,聽聞這葛邏祿分二汗王。」穆突渾說,「其中大汗名曰巴茲爾,篤信大食教。而小汗名曰奧古爾恰克,生性邪淫,個頭高大,悍勇無比,代其兄治山南。」
「倘若是這奧古爾恰克汗,興許是他姦淫回鶻人妻女,方才引得火併。」
這番話,說的眾人沉默片刻。
緊接著便是譏笑。 趙長樂第一個說:「突渾兄,你這便是開玩笑了。姦淫盟友妻女,但凡是個頭腦正常的,也做不出這般事情啊。」
說完,趙長樂還看向石遮斤,眼神中意味深長。
石遮斤和穆突渾,都不是行伍出身。而趙長樂,是王崇忠手下親兵,是當兵當了許多年的。
對這粟特一系,自然是有些輕慢。
更何況,他們心裡總覺得,但凡是個人,也不會做這麼離譜的事。
穆突渾也有些難受。
他覺得自己說的沒錯。
正當眾人要爭辯,劉恭卻抬起手,直接打斷了他們,將即將爆發的爭吵,給直接壓了下去。
「都聽我說。」
劉恭掃了一圈。
這群驕兵悍將,各有各的看法,將他們攏在一起,難免會有衝突。所以最好的辦法,便是不讓他們多說,而是下達自己的命令。
「不論如何,此事已經明了。葛邏祿西逃,乃是板上釘釘。」劉恭停頓一下接著說,「既然他們要逃,那我們便向西追,溫宿,莎車,便是到疏勒,本官也要看看,他究竟能跑到何處去。」 此話一出,武官們的臉色齊齊變了。
若是去溫宿,那不過百餘里。
可去疏勒就不同了。
自龜茲至於疏勒,又是千里路途,漫漫黃沙,武官們實在是沒自信。
王崇忠是第一個開口的。
「劉兄,此去疏勒,少說也有千里,況且沿途補給皆被洗劫,士卒再如此連續行軍,孤軍深入,恐是......」
說到最後,王崇忠也不敢說了。
能說出孤軍深入這個詞,後面的話,便是說出花來,那也是貶義的。
契苾紅蓮沒有吭聲。
她左右看了看,似乎已經在想,該如何逃了。但是,玉山江有意無意,看向契苾紅蓮的方向,似乎在警告著這位前主子。
然而,旁側的幾個士卒,此時卻停了下來。
「節帥,可是還要往西打?」 說話的是個老兵。
劉恭認得,此人說是老兵,但也不算老,乃是在酒泉城中,新募的漢兵,也是第一批軍戶。他的兩條胳膊上,滿是舊傷疤,在陽光下仿佛勳章一般耀眼。
「是要往西邊打。」劉恭直白地說,「你們覺得如何?」
眾武官錯愕。
他們沒想到,劉恭會這樣對待士卒。
王崇忠與趙長樂交換眼神,依他們多年的帶兵經驗,如此隨意地和士卒搭話,多半是沒有好事。
現在他們在想,這是誰手下的兵。
可士卒的回答更令人意外。
「往西打好啊,就該打。」
這士卒說道:「自從跟了節帥,月月發餉,頓頓有肉,不曾餓過,也不折騰。此番出征,路途遙遠了些,可未打過大仗,心裡過意不去。節帥若不使喚我等,這錢揣在手裡,心裡也不踏實。」
旁邊幾個士卒也跟著點頭,七嘴八舌地嚷了起來。
「就是,不打仗怎麼分賞?」 「比挖渠好多了。」
「便是打去長安也無妨。」
這些話說的隨意,甚至聽著像要殺頭,但落在劉恭耳里,卻比什麼都中聽。
他看了眼陳光業。
陳光業坐在角落裡,一直沒怎麼說話。
但現在,他見到這些士卒,似乎才開始明白,當初劉恭對他說的那些。
利出一孔。
餉從劉恭這裡出,士卒便認劉恭的令。武官們再怎麼勸,也攔不住底下人的心思。
「既然如此,人心可用。」
劉恭立刻拍板,做出了決定。
「明日辰時拔營,全軍西出,追逐葛邏祿!」
...... 巴楚縣。
奧古爾恰克汗走在路上,嘴裡叼著根草莖,手中還提著鞭子,不時抽打在身邊奴隸身上。
他走得極慢。
從龜茲到巴楚,快馬加鞭,三日便到。正常行軍,九日亦可。但奧古爾恰克汗,走了整整二十天。
這一路上,他見了貓人的村子,便要進去借宿兩晚,順便使勁折騰。
反正他大哥說了。
天山以南,盡數讓給漢人。
所以他不急著走。
漢人向來愛守土,見了那些綠洲耕地,絕對不忍心放棄,肯定會在那些地方屯田。來回幾日消磨掉,便是多長几條腿,也追不上他。
「迦狄兒汗。」
一個瘦削的身影忽然湊了過來。
奧古爾恰克汗瞥了一眼。 此人裹著黑色纏頭巾,身上披著金錢刺繡卡夫坦袍,茂密的鬍鬚布滿臉頰。然而,最扎眼的是他的分叉舌頭,以及身後的那條沙色蜥蜴尾。
是個大食人。
若是其他族裔,奧古爾恰克汗,是斷然不會放在眼中的。
可這是大食人。
在草原諸族的記憶中,除去天朝以外,帶給他們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這些大食人。他們就像有魔力似的,能催動無數異族人,為他們的偉大計劃前仆後繼。
聽著有點像漢人,畢竟大唐的邊軍,也多半是外族。
「你怎得又來了?」
奧古爾恰克汗對著蜥蜴人問道。
蜥蜴人微微俯首道:「您的未婚妻,法蒂瑪,已經抵達疏勒城了。她遣我來稟報迦狄兒汗,說她在疏勒恭候汗王大駕。」
「那個女人來了?」
聽到這件事,奧古爾恰克汗的面容,立刻變得陰沉了下來。
他知道這個女人。 這是一場政治聯姻。
波斯的統治者,似乎正在內鬥。於是,便有貴族聯絡葛邏祿人,希望他們進軍粟特故地,而他們拿來交換的籌碼之一,便是聯姻的女子。
可偏偏,奧古爾恰克汗不愛聯姻。
尤其是那個法蒂瑪。
開口經文,閉口戒律,而且還盯著他,每日禮拜皆要看著。
「她來做什麼?我在領兵打仗,她跑來疏勒,是要查我的帳,還是要數我帳里的女人?」奧古爾恰克汗吼了出來。
然而,他的怒吼,卻根本沒被放在眼裡。
蜥蜴信使連眼皮都沒動。
「迦狄兒汗,雖說我們偉大的種族衰落了,可若是您惹惱了我們,也請您思考一下後果。你們也不過是背叛了唐人,投靠我們偉大種族,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如今天朝離去,你們沒有背叛的機會,所以請你學天朝人,說話前務必思考三次。」
「媽的。」
奧古爾恰克汗啐了一口。
「告訴她,我還在路上,要走慢些——不,你就說我受了傷,得養幾天,知道了嗎?」 「我會如實稟報的。」蜥蜴信使微微鞠躬。
隨後,這位信使騎上馬,轉身朝著遠方離去,很快便消失在了煙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