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
焉耆城中。
晨霧尚未散盡,慈恩寺的銅鐘便開始長鳴。
「咚——」
悠長的鐘聲,在城中街巷裡迴蕩著。百姓們早早走出家門,沿著主街兩側,遙望著城外。街道兩側擺滿香爐,焚香繚繞之間,將整條街道,籠罩在灰白色的煙塵里。
劉恭站在城外,望著洞開的城門,身後旌旗獵獵作響。
他難得起這麼早。
而在他身邊,王崇忠,石遮斤等人,也都紛紛侍立。
最特別的點在於,今日幾人皆是官袍在身。劉恭身披緋色圓領官袍,腰間繫著鑲金玉帶,輔以銀魚袋,在一眾胡服與僧袍之間,顯得格外扎眼。
「今日覺得如何?」劉恭看向身邊的石遮斤。
問及這個問題,石遮斤忍不住笑了。
他還昂了昂下巴。 「我亦是朝廷命官了。」石遮斤抖了抖袖子,「與這些胡人不同,哼!」
看著他的模樣,劉恭忍俊不禁,笑了兩聲。石遮斤卻是個臉皮厚的,哪怕劉恭都笑了,他也沒收起自己架子,反倒是將脊背挺得更直,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
於是劉恭說:「行啊,既然你這般得意,便由你領兵,現在入城去。」
「多謝節帥了!」
石遮斤聽聞,立刻一夾馬腹。
他也沒用手扶韁繩,路過掌旗官的身邊,便趁勢抓來旌旗,朝著城中行去。
而在他身後,一整旗的騎兵,率先開道,穿過門洞,旋即進入城中。百姓下意識往後退,有幾個孩童被娘親拽進懷裡,貓耳貼著腦袋,只敢悄悄地往外看。
旌旗在風中飄舞,三辰紋在晨光里泛著金色,每一次旗面的起伏,都像在歷數著奉天軍的功勳。
緊接著便是步卒。
兩列甲士持著長槊,踩著鼓點向前行進,甲葉隨著步伐嘩嘩作響。
而後才是劉恭。
劉恭沒坐行輦,也沒坐轎子,而是騎在馬背上,一手扶著韁繩,一手扶著腰間橫刀,看著左右兩側的貓人百姓。 灰白色的煙氣里,能看到無數雙眼睛。
有些是好奇。
也有些是畏懼。
但更多的,是麻木。
這些焉耆的百姓,在短短几十年裡,已經換了幾輪主人。先是龍家王朝,崩潰之後便是龐特勤部回鶻,然後又是仆固俊,如今又來了漢人的旌旗。
輪番的消磨下,他們早已知曉,不論是誰來了,先把頭低下去,總是沒錯的。
劉恭也沒再看他們。
而是看向了遠方的八角寶壇。
在那裡,黑壓壓地跪著一排僧人。
僧人穿著各色袈裟,有些是本地的執事,也有些是從外邊抓來的,有貓人,有粟特人,乃至波斯人。他們齊刷刷地跪著,雙手合十,低聲誦經。
路過他們時,劉恭還看到,有幾個貓貓僧人哆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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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劉恭來到寶壇下。
在這裡,金琉璃已經在等待他了。
她今日的打扮,比往常隆重了許多,一襲繡著金菊紋樣的曳地石榴裙,外罩月白團花半臂,兩隻橘色貓耳,從繁複的髮髻間豎起,肩上還披著一條袈裟似的綬帶。
劉恭站定,叉手行禮後,轉身看向阿古,接過阿古手中的絹帛,走到寶壇上。
金琉璃昂首望著劉恭。
而劉恭面朝芸芸眾生。
「焉耆故國,西陲藩籬,自龍氏衰微,蠻夷踐踏,社稷傾覆,宗廟斷絕,內附甘肅。」
「幸天命所歸,王師西定,驅逐胡虜,光復舊邦,重開天日。金琉璃者,世勛世祿,早沐恩榮,又兼德才,奉上誠專,載仁載義,俾膺封建!」
「今遣奉天軍節度使劉恭,冊爾為焉耆王。」
「於戲!允迪由庚,勿替敬典,綏厥戎落,無怠無荒,修政修德,永為漢藩。爾往欽哉!」
念完,他將聖旨合起,交給阿古。 台下靜了一瞬。
這封聖旨,是劉恭私造的。
甚至連其中的官名,都與尋常國書對不上。依大唐舊例,當為大理正攝鴻臚少卿,而非一個節度使。
但這並不妨礙劉恭的權力。甚至,很多本地人,也都捏著鼻子認了。
劉恭的到來,總歸好過被回鶻人統治。
台下的金琉璃也動了。
她提著裙擺,沿著台階緩緩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很輕,仿佛踮著腳的貓咪。那雙碧色的瞳孔,始終望著劉恭所在,沒有半點怯意,反而充斥著曖昧,恨不得向全天下昭告,她就是劉恭的貓咪。
走到台前,她雙膝落地,額頭輕輕碰在地上的紅氈毯。
「臣金琉璃,叩謝天恩。」
金琉璃的聲音不算響。
但她的動作,眾人卻看得清楚。
於是,無數貴人伏身,僧侶叩拜,商人亦步亦趨,最後是遠處的百姓。山呼之聲,緊接而來,一齊湧上寶壇,倒也有幾分排場。 劉恭彎下腰,扶起了金琉璃。
隨後他拿起寶冠。
鏤金日月寶冠,皆是純金打造,寶石鑲嵌其間,在手中掂量兩下,便覺得格外沉重,更不必說戴在頭上。
劉恭輕輕放在金琉璃頭上,將貓耳稍稍調整,穿過日月寶冠,襯托著金球。
隨後,金琉璃轉過身去。
台下,三呼聲起。
萬歲二字,從無數胡人口中喊出,各操本族語言。可即便聽不懂,意思卻是相通的,響徹整個廣場,甚至蓋過了慈恩寺那口銅鐘的餘韻。
儀式的最後,是巡城。
四駕馬車駛到高台前,劉恭跨上車,伸手將金琉璃拉了上來,讓她坐在自己身側。
車輪再次滾動,甲士在前方鳴鑼開道。
「這巡城倒是頗似大夏。」
劉恭有些感慨。 金琉璃的貓耳卻動了動:「夫君知曉大夏國?」
「自然。」劉恭答道。
大夏,乃是希臘人建立的國家,其首都位於阿富汗,是亞歷山大大帝東征後,留下的最東方的國家。
希臘的君王登基後,便要這般坐在馬車上,巡視自己的首都。原因無他,對於沒文化的人來說,他們無法理解遙遠的君王,只能親眼所見,方可知曉可謂君王。
而在華夏,百姓普遍讀過點書,也稍微識字。
因此,華夏的百姓,更能理解無形的權威。正是這份理解,才讓華夏有了建立官僚制度的基礎。
馬車沿著主街,緩緩行進一圈。
沿途的百姓,跪伏在街道兩側。
有些貓人婦女,雙手捧起自己的孩子,口喚摩訶羅闍,請求金琉璃撫摸她們的孩子,仿佛這樣就能帶來好運。而那些站得遠的,則紛紛舉起孩子,哪怕是被君王看見,仿佛也能祝福她們。
金琉璃的眼中,仿佛也能看到淚水。
自焉耆覆滅,貓人離散,已有半個世紀。在這半個世紀中,貓人一族,承受著來自四方的壓迫,無數人流離失所。
而現在,烏雲散盡,他們不再是亡國奴,而是重新擁有了自己的國。 她沒有吝嗇恩賜。
每一個孩子,她都伸手撫摸,口中念誦梵文,為這些孩子祈福。車馬走走停停,卻無人抱怨。周圍貓族婦人紛紛哭泣,更有甚者舉起雙臂,祈禱金琉璃的統治萬世昌盛。
待到行至粟特人那邊,氣氛又瞬間變了。
粟特人是愛熱鬧的。
他們拿著事先準備的絹帛,朝著馬車投擲。無數布匹在空中展開,仿佛拉出一條條彩帶,歡迎著新君登基。
繞到波斯僧的廟前,旋即是煙火氣傳來。無數亞麻燒得細碎,幾頂黃銅杆在煙霧中聳立,還有不少燃燒的亞麻,散發出乳香與沒藥的氣息。
「地上的君王啊!」
「繁華終將煙消雲散!」
「阿門!」
念誦完經文,這些波斯僧紛紛跪下,直到金琉璃的車馬走遠,他們也不曾站起。
巡城走了整整一個半時辰。
待回到府上,已是傍晚。 廂房裡,紅燭搖曳。
金琉璃卸下了那身大禮服,只穿著一件絲織中衣,散著長發,坐在銅鏡前卸妝。
劉恭則坐在梳妝檯上,一手撫摸著她的貓耳,另一手捏著葡萄,往口中一送,便大口嚼嚼嚼。
「今日辛苦了。」劉恭忽然說道。
「夫君才是辛苦了。」
金琉璃看向劉恭,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眼中滿是笑意盈盈。
劉恭卻立刻說:「有美人相陪,倒是不累。」
「嘿嘿,夫君從哪兒學的?」
金琉璃被逗笑了。
她的貓耳跟著晃了兩下,整個人在燭光下,絲綢貼著身子,將豐腴的曲線勾勒得分明,引得劉恭的視線,不自覺地看了過來。
似乎是登基一事,讓金琉璃的身上,多了些迷人的氣息。
劉恭也不含糊。 他伸出手,落在金琉璃腰間,隔著絲綢捏了兩下,軟潤的手感依舊。金琉璃也沒有躲,順勢靠進了他懷裡。
兩人就這麼挨在一起,走到榻邊坐下。
「接下來可是還要打仗?」
「嗯,要打。」
劉恭點了點頭。
「若喀啦汗不滅,則西境無安寧。況且,將士皆在此地,我亦得顧慮著。」
「那便好些打仗,莫要受了傷。」金琉璃說道,「倘若戰事不順,我便棄了這王位,隨你回肅州去。莫要逞強,也莫要令我擔心。」
「這是自然。」劉恭點了點頭。
屋裡安靜了片刻。
金琉璃將頭靠在劉恭的肩上,貓耳貼著他的脖頸,呼吸溫熱而均勻。
那隻不安分的貓尾,卻悄悄繞過劉恭腰間,落在了他的褲腿上,裝作不經意,實則在尋著什麼。
「夫君。」 「嗯。」
「龍娘子的孩兒,我已經知曉了。」
劉恭有些意外。
金琉璃知曉這件事,不算是個意外,畢竟阿古等人盯著,消息想不傳到金琉璃耳中,也是個難事。
但這時候提出,劉恭總覺得怪怪的。
在我的床上,聊別的女人的事?
劉恭差點把這話說出口。
金琉璃卻接著說:「夫君是頂天立地的男人,是要成大業的男人。這般大的基業,欲多留些血脈,乃是正理。龍娘子能替夫君開枝散葉,對我們家亦是個好事,只是——」
她忽然伸手,把劉恭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裡,十指交扣,攥得緊緊的。
「我不想落了下風。」
「什麼落下風?」
劉恭問了一句。 這時,金琉璃湊近了些,紅唇幾乎貼在劉恭的耳廓上。
溫熱的呼吸,扑打在劉恭臉上,帶著股淡淡的香氣,仿佛還有細碎的絨毛,在劉恭的臉龐吹拂。
「我要生得比所有人都多......今夜你要陪女王侍寢。」
說完,二人無言。
唯有燭光搖曳,身影晃動。
還有阿古。
她在門外急得團團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