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牙帳中。
正中火盆微微燃燒,羊脂燈盞整整齊齊,排在氈帳內側四周,油煙將氈布熏成了焦黃色。
奧古爾恰克汗半臥在氈毯上,一手捏著琉璃酒盞,另一隻手搭在貓娘腰上,肆無忌憚地上下遊走,不時揉捏一下,引得身旁貓娘顫抖。
按理說,他不該喝酒。
大哥巴茲爾汗,篤信伊斯蘭教,對飲酒一事深惡痛絕,汗庭之中,是絕對不許有酒出現的。
可大哥畢竟遠在七河。
正所謂天高皇帝遠。
巴茲爾汗能管他的兵,卻管不了他的嘴。
「再倒!」
他將空盞往前一伸。
身旁的貓娘侍從,立刻上前,壺嘴傾斜,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盞中,泛著細碎的氣泡,還有陣陣葡萄的香甜氣。
正當他收回手,準備將酒送進嘴裡時,外頭卻忽然傳來了動靜。 像是什麼東西,在撼動著大地。
「混帳......」
奧古爾恰克汗嘟囔著。
他甩了甩頭,牛角撞在貓娘頭上,引得貓娘驚呼。但他壓根沒看,而是站起身來,朝著牙帳簾門走去。
掀開帳簾,一陣悶響傳來。
他瞬間清醒了。
這是馬蹄聲!
「嗚——」
衝鋒的號角聲,似乎是從遠方傳來,但又迅速逼近。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喊殺聲。
「殺!」
奧古爾恰克汗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西邊的殘陽,將半邊天染成了血紅色。而在血色的光芒之下,整排披甲的騎兵,正推著漫天的黃沙,刺入了他的營盤當中。 奉天軍騎兵陣列密集,猶如鐵錘,排著橫陣,直接衝進營盤。前排的槍尖掛著風聲,如同雷霆襲來,最外圍的牛頭人,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被槍尖刺穿。還有些人被撞飛,摔在碎石上滾了兩圈,再也沒有爬起來。
隨後無數戰馬躍起,又忽地散開,在營盤當中肆意砍殺。
葛邏祿人壓根沒有準備。
有些部民試圖抵抗,伸手去夠帳邊的兵器,可還沒摸到刀柄,騎槍便扎穿了他們的胸膛。
槍尖從後背透出來,帶著一蓬血霧,格外顯眼。
還有些人,朝著營盤外逃去。
然而剛走出營門,迎接他們的不是活路,而是契苾部眾的精準射擊。鐵箭迎面撲來,將他們射翻在地上,旋即快馬衝出,割下他們的頭顱,嚎叫著拋回營地當中。
這是遊牧民常用的手段,若是被衝擊時,又有漫天的頭顱亂飛,必然能震懾到敵人。
營中的葛邏祿人亦是如此。
他們瞬間陷入了混亂。
奧古爾恰克汗也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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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猶豫。
雖說他好酒好色,但打了這麼多年的仗,他的經驗也足夠豐富。眼下的情勢,壓根不是劫營,是衝著圍殲來的。牙帳如此顯眼,敵軍肯定轉瞬便至。
自己絕對打不贏。
奧古爾恰克汗看向另一側。
謀落部的親衛,七八個牛頭人部眾,提著彎刀和大槍,想要去頭人會和。可還沒走出幾步,便有快馬掠過,瞬間砍飛了幾顆人頭。
其中一名親衛提著大槍,在騎兵掠過之後,方才想起放平長槍。可等他放下,便幾支箭矢飛來,將他射翻在地上。
最精銳的親衛都打不了。
沒有披甲,沒有準備,葛邏祿人只能挨打。
奧古爾恰克汗扭頭,重新鑽回到了帳內。此時帳中,幾個女人縮在角落,渾身發抖,而那名蜥蜴人信使,不知何時又來了。
「迦狄兒汗!」
蜥蜴人信使的聲音很平靜,仿佛見慣了生死。 「你的未婚妻還在城中,你要逃跑嗎!」
奧古爾恰克汗像是沒聽見。
他撞開蜥蜴信使,立刻翻箱倒櫃,拿出自己的甲冑,還有一柄彎刀。隨後他抽出彎刀,在牙帳後劃出一刀,朝著親衛招手,帶著龐大的身軀,立刻鑽了出去。
親衛們見了,也立刻跟著奧古爾恰克汗,丟下了牙帳中的一切,倉皇逃到了外邊去。
奔跑時,奧古爾恰克汗才想起來。
法蒂瑪?
他回頭看了一眼,蜥蜴信使也離去了,身影消失在亂兵之中,興許是去疏勒城裡,給法蒂瑪報信去了。
不過,奧古爾恰克汗不在乎。
法蒂瑪死了就死了。
他自己可不能死。
「走!往西去!」奧古爾恰克汗大聲說道。
向西走,那裡還有些營盤,若是能遇著夏營的葛邏祿人,便又有一波兵。至於疏勒城外,眾人的死活,他毫不在意。 幾個親衛帶著奧古爾恰克汗,朝著營盤西北竄去。
......
另一側。
劉恭策馬沖在第一排。
他記得清清楚楚,自己殺了三個葛邏祿人,其中還有一個,是個馬身子的,絕對是沒準備,所以只好拿彎刀,來與劉恭進行絕望的對抗。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彎刀劈在札甲上,連痕跡都不曾留下,反倒是劉恭的骨朵,砸在那人頭上,連頭頂的牛角都給砸斷了。
而在劉恭的身邊,許多奉天軍老兵,已經熟練地開始屠戮了。
他們先騎馬繞圈,恐嚇四周的牛頭人,像趕羊一般,將他們趕進氈帳當中,隨後砍斷帳釘,砸斷木排,碩大的氈帳立刻傾倒,將人全都壓在底下。
緊接著,便是掀翻篝火,投擲火把,將這些氈帳點燃。
帳子先是底部冒出灰煙,緊接著火舌躥起,幾個呼吸的工夫,乾燥的氈布帳便成了火炬,裡頭還有來回滾動,是那些葛邏祿人,在進行臨死前的掙扎。
「推進去,推進去!」 一個粟特士兵提著大槍,和周圍幾人合力,將葛邏祿人推進火堆,隨後釘在地上,看著他被活活燒死,旋即彈冠相慶。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濃煙裹著焦臭味,在上空翻滾著。
有些命硬的葛邏祿人,硬是在帳子裡撐了一刻鐘,慘叫連綿不絕。然而,帳外的士卒,對他們半點憐憫都無,甚至還驅趕著更多葛邏祿人,讓他們扛著同袍的屍首,跳進火堆當中。
還有少許向南逃的葛邏祿人,在契苾部眾的追逐下,被逐一射殺。
契苾紅蓮提著一顆人頭。
葛邏祿人的辮子,在這一刻成了最好的助力,在她手中盤旋著。
「節帥萬歲!」
契苾紅蓮第一個喊了出來。
「萬歲,萬歲!」
「殺光蠻夷!」
「嗚呼!」 契苾部眾將人頭拋起,丟進火堆當中,用這樣的方式,羞辱這些葛邏祿人。
劉恭聽著歡呼聲。
這場戰鬥結束的很快。
葛邏祿人幾乎沒有反抗,在劉恭的突襲下,他們瞬間崩潰。步卒緊隨其後,很快就掃蕩了戰場。
當然,葛邏祿人的待遇,相較回鶻人來說,就沒那麼好了。
首先是因為不熟。
此前與劉恭作戰的諸多異族,雖說相互有仇,但大家好歹世代雜居,多少是有些熟悉感的。可葛邏祿人,乃是最遙遠的邊疆族群,又與中原百年不曾交往,都不在一個體系之內,下手自然不分輕重。
更重要的是,葛邏祿人實在是太醜了。
簡直是熔爐百相。
葛邏祿人的長相,就像隨機抽卡,什麼樣的都有。而他們的絕大部分混血,混出來都格外醜陋,令人看著便生厭。
所以,即便有些人投降,士卒也會將他們私自處死。
似乎是意識到了這點。 有些葛邏祿人,朝著疏勒城逃去。
然而,當他們來到疏勒城下,才發現這座城的城門緊閉,將他們堵在門外。任由他們如何拍門,叫喚,城牆上的蜥蜴人,也不曾有任何動靜,只是冷眼看著奉天軍士卒追來,將這些葛邏祿人拖回去,隨後一個個砍頭,再丟進火堆。
「過癮。」
劉恭咧嘴笑了。
打蠻夷,就該暴力一點。
不把他們打爽了,他們就一直來煩,必須得狠狠地打,打到他們跪在地上,朝著自己搖尾乞憐,才算是徹底平定。
至於教化這種事情,相信後人的智慧就好了。
劉恭只負責科學選育。
「郎君,大帳在那邊!」阿古到了劉恭面前,「不曾被燒過!」
「走,看看去。」劉恭抬手。
阿古立刻引路。
行至一處黑帳前,劉恭抬頭看了看,幾排黑綾飄舞,上邊用金線繡著大食文,彎彎曲曲如同蚯蚓,劉恭一個字也看不懂,但想必肯定是些箴言。 兩個士卒走在劉恭前邊,先一步掀開了帳簾,探頭看了看,隨即回頭,向劉恭示意可以進入。
劉恭下馬,邁步走了進去。
帳里的燈盞還在燃著,羊脂卻流淌得滿地都是,還有些打翻的酒壺,濺落在織毯上。角落裡,還有幾隻貓娘蜷縮著,見到劉恭之後,更是往裡躲了躲。
她們大多瑟縮著,貓耳緊貼著頭皮,尾巴夾在兩腿之間,連頭都不敢抬。
而在最里側,靠著一根帳柱,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漢人的衣裳。
劉恭頓時皺起了眉頭。
這裡還有漢人?
那衣裳破爛不堪,可劉恭還是能認出,那是件河西的襦裙,比中原的更清涼些,但針腳細密,形制無誤,顯然不是胡人能做的。
女人低著頭,長發散亂,遮住了半張臉,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
劉恭走近了兩步。
女人猛地抬起頭來。 那張臉上寫滿了恐懼。
「你...可是劉恭......劉刺史......」
「刺史?這都何時的事了?」劉恭說道,「你是何時來的?」
女人卻沒回答他的問題。
而是立刻跪在地上,連著朝劉恭磕了幾個響頭,聲音還在顫抖著,卻止不住地哭了出來。
「賤人是索勛之女,求刺......劉阿父饒命,賤人知錯......」
「索勛的女兒?」
劉恭也愣了一下。
他倒是知曉,索勛當初為了拉援助,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仆固俊的兒子,劉恭甚至還想過,這漢人的身子,能不能扛住半人馬。
但他不曾想到,自己會在這裡,再次見到故人。
聽到父親的名字,索夫人的身子卻是猛地一縮,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恐懼與羞憤,瞬間涌了上來。 她不知道劉恭要做什麼。
殺了她?拿她泄憤?還是像奧古爾恰克汗一樣,把她當成戰利品?
劉恭卻久久不語。
半晌過後,方才開口。
「你父與我為敵,各為其事,刀兵相見,乃是無奈。金杯共汝飲,白刃不相饒,亦是常理。可我不曾羞辱他,死得也算體面......」
索夫人抬起頭,沉默地看著劉恭,眼中淚水止不住,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往事也莫與我計較。」
劉恭微微低頭道:「你若願回沙州,我可撥五十畝地產,乃是你家舊產。況且,索氏一族,興許還有你兄弟侄甥,我也不曾趕盡殺絕。」
聽到這番話,索夫人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但她說不出來。
她只是不停地流淚。
所有的委屈,恐懼,還有絕望,在這一刻終於有了宣洩的出口,像是絕了堤的洪水,在她心中橫衝直撞。 淚水落在織毯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始終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劉恭彎下腰,拍了拍她的肩,隨後拉著她站起,又將她的雙手,交給了身旁的陳光業。
陳光業亦是大族出身。
興許與索夫人,還能說上幾句吧。
「將她帶出去,好生照看。」劉恭吩咐道,「揀選一二心腹,之後遣送她,回沙州去尋族眷。」
「多謝節帥。」
陳光業的語氣有些感激。
他走上前,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索夫人的肩上,隨後攙扶著索夫人,走出了這頂黑暗的牙帳。
待到他們走遠,劉恭才走出牙帳,看著疏勒城。
天色逐漸晚了。
城頭上的火把,一點點地亮了起來,在夜風中搖曳著。他能看到,有許多茸茸的貓耳朵,正在城垛後邊晃動,好奇地看著外邊。 劉恭也看著這群小貓咪。
雙方就這樣對視著。
沒有互相攻擊,也沒有人出聲,所有人都保持著默契。
隨後,城頭出現了幾個身影。
這些身影,和周圍的貓人守軍截然不同。沒有毛茸茸的耳朵,也沒有毛茸茸的尾巴,取代而之的,是平靜到近乎冷峻的眼睛,還有在城垛後,緩緩擺動的細鱗長尾。
劉恭眯起了眼睛。
黑色纏頭巾,還有一身華貴的飛袖大袍,雖說亦是黑色,但上邊繡著的金線,無疑展露著這些人的身份。
這些大食人神色傲慢。
但從他們的站位,可以看出他們似乎非常尊崇一人。
那是個女人。
她戴著橘色的希賈布頭巾,身披雪紡絲織袍,外邊又罩了件對襟祫袢,在夜風中如同水波般蕩漾。衣裳的邊緣,還以金紋繡著繁複的纏枝紋,在火光下一照,便流轉出刺目的金輝。
而她滿身的珠寶,密密麻麻的鏤花金環,更是襯出她的貴氣。 還有那條純白色的細鱗長尾。
她是個貨真價實的大食人。
而且,其他的大食人,還會在她身邊附身,認真地聽她說話。待到她說完,其中一名大食人,立刻站在城垛間,朝著劉恭喊話。
「漢人,與你對話者,乃是巴希萊氏貴女,烏滸河的明珠,信度總督之侄女,古太白之血脈,河中毛拉後裔,黑汗之妻,法蒂瑪·賓特·穆斯林·本·薩勒穆·伊本·埃米爾-巴希萊!」
劉恭掏了掏耳朵,似乎漫不經心,待到蜥蜴人說完,方才悠悠地回話。
「人太多了,我聊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