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
疏勒城中,日頭正好,庭院裡的棗樹搖曳,陽光斜著照入庭院,將廳堂照得暖意洋洋,卻又不燥熱。
劉恭坐在虎皮凳上,手中端著盞冰鎮葡萄釀,輕輕地搖晃著。
「真是許久不見啊。」
他看向了面前的人。
信訶王子。
不過,此時的信訶,興許不該用王子稱呼,而應該稱其為國王。
他穿著一襲青金色波斯織錦長袍,外邊罩了件對襟袷袢,腰間束著鞓帶,嵌滿綠松石與和田玉。
最耀眼的,當屬他頭頂鏤金孔雀冠,先是一顆金球寶珠,象徵著太陽,上邊還頂著金花,三支孔雀翎高高豎起,與兩隻狸花色貓耳相得益彰。
「也的確是許久未見劉節度。」信訶拱手道,「某安定國內,便花了半年光景,不曾想這半年光景,劉節度便已平定西域南道。」
「你我之間,何必如此客氣?」
劉恭對信訶很信任。 于闐王族,世代拱衛天朝,從未有過不臣之心,甚至論忠誠,比許多漢人都要來得忠誠。
正所謂西北有孤忠,中原有全忠。
當然,光一個忠誠,是絕對不夠的。真正維繫兩人關係的,還是經濟與軍事上的同盟。
于闐國需要保護。
而漢人,需要于闐的產物。從和田玉,到于闐鐵,皆是劉恭所需的物什。
「我此番來,乃是向劉節度,知會于闐國內政事。」信訶十分認真,「自我兵變以來,父兄皆已出家,發誓不再還俗,但于闐國中,仍有遺老遺少,望節度使為我出謀劃策,使我父兄遠離于闐。」
「可是要遷去河西?」劉恭撐著下巴問道。
「若能如此,便再好不過。」
信訶說這番話時,臉上沒有任何波動,仿佛就是件平常事。
契苾紅蓮卻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在心中盤算著。
將父兄送往河西,可不光是為了把人送走,還是為了使劉恭信任。畢竟,手中捏著這兩人,若是信訶有了反意,劉恭便可將他們送回去,連同于闐國內的在野黨,將信訶再度推下去。 此舉比任何效忠的行徑,都來得更加忠誠,以至於契苾紅蓮都有些害怕。
劉恭該不會也要這般對自己吧?
她有些驚慌。
信訶接著說:「此前於酒泉,我與劉節度定下盟約,共擊葛邏祿。如今疏勒已下,奧古爾恰克汗敗逃,也請劉節度三思。疏勒,乃折羅漫山之南門,若能歸于闐,方可成鐵壁,保西域南道無憂。」
前面,是信訶的籌碼。而現在,便是信訶要索取的代價。
他想要疏勒。
聽到這個,劉恭都還沒作反應,契苾紅蓮便先站了起來。
「于闐王此言差矣。」
契苾紅蓮昂起了下巴。
「疏勒距離于闐國都,足有千里之遙,莎車諸地,已歸于闐,然而大食教徒焚毀道路,使糧草轉運不濟。倘若葛邏祿人再度來犯,于闐王當守國都,還是守國門?」
「自然得守國門。」信訶回答的很乾脆,「疏勒乃重鎮,本王自然會守在此地。」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那便是兩頭難相顧。」
契苾紅蓮很堅決。
「與其兩國擁一君,不如各立其主,效仿焉耆,使疏勒自治。疏勒各族,知曉有王,也方能安撫民心。」
信訶的貓耳向後壓了壓,成了飛機耳的樣子。
他意識到了。
眼前這個半人馬,頗有野心。
但他對回鶻人,實際上是懷有排斥的。畢竟,回鶻人來西域,也不過幾十年的光景,卻鳩占鵲巢,與葛邏祿的牛頭人並無差異。
劉恭心裡卻樂開了花。
這契苾紅蓮,多少沾點笨蛋美人。方才他還想著,怎麼把疏勒城拿來,又不讓信訶難堪,現在倒好,契苾紅蓮的本意是壞的,卻執行好了,讓劉恭有了裝好人的機會。
大忠似奸,正是如此。
「紅蓮說得有理。」
劉恭說出口的話,令信訶震了一下。 但很快,劉恭話鋒一轉:「只是這疏勒城裡,多為貓人,三教九流,人心駁雜。倘若來個不懂行的,定要生亂,于闐遙領,亦難觀察,不如立一貓人,在此地壓陣。」
契苾紅蓮僵住了。
貓人?
這不對吧。
反倒是旁邊的龍姽,本來因為此前被契苾紅蓮坑害,心情就十分低落。
但聽到劉恭的言語,便頓時來了精神,兩隻雪白的貓耳,幾乎是瞬間蓬起,貓尾也高高豎起,眼睛裡放出了光彩。
「龍姽。」
「在呢!」
龍姽瞬間立了起來。
「你乃是西域貴胄,焉耆王室。論及出身,西域三十六國,便是你焉耆一族,為最尊貴者。這疏勒王,你可願坐?」
「我......若節帥非要給,我也並非不可。」
她的語氣有些勉強。 但周圍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雪白的貓尾巴,都快豎到天上去了。至於她的臉蛋,雖說微微撇去,卻又始終忍不住,往劉恭所在望去,仿佛生怕這王位溜走了。
信訶倒也鬆了口氣。
他對契苾紅蓮,心中是有些惡感的。尤其是她出言阻撓,是真的令信訶起了戒心。
好在他沒拿到疏勒,那母人馬也沒拿到,倒是形成了互害平衡。
「給你了便是你的。」
劉恭對龍姽也沒好氣。
鍵帽,就得訓。
「你若嫌棄,不要便是。至於登基,也隨你操辦,你既然愛舊俗,也依著你的法子,本官懶得過問。」
說完,劉恭抬起手擺了擺,為整件事定下了基調。
見劉恭下了逐客令,信訶立刻退去。
眼下當務之急,是讓這件事敲定,使之板上釘釘。若是繼續參會,恐怕又有變動,因此他立刻走了出去。 見信訶走了,契苾紅蓮也沒辦法,只好一跺蹄子,跟著離開了。
......
待到人走完了。
劉恭將杯中葡萄釀飲盡,隨後伸了個懶腰,朝著後院走去。
龍姽立刻跟了上來。
還未走過月亮門,龍姽那副傲嬌的架子,便瞬間塌了下來,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蓬鬆的貓尾輕車熟路,繞在劉恭腰間輕撓著,恨不得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劉恭,你可是當真?」
她的瞳孔圓圓的,仿佛真成了只可愛的小貓。
「這疏勒登基,當真全依我的?」
「當真。」
劉恭很認真。
倒也不是寵龍姽。 疏勒與河西相比,路途更加遙遠,也是最早淪陷的安西重鎮。對於天家威儀,並沒有那般親切,因此最好的手段,還是讓他們慢慢來。
可龍姽看來,這便是另一回事了。
「這還差不多……總算你還念著我……」
她將臉埋在劉恭的頸窩裡,蹭了兩下,聲音軟得像是一汪水。
方才她還說不稀罕。
只是身體很誠實。
至於此前金琉璃登基,帶來的那些怨氣,也算消散了大半。比起焉耆,這疏勒城就大的多了。
在焉耆故國,固然能做貢獻,但到了疏勒,便更是海闊天空嘛。
劉恭也揉了揉她的貓耳。
「不過,你得幫我個忙。」
「何事?」
龍姽還沉浸在幸福中。 「那法蒂瑪,我需得你出面,將她喊出來,去你的登基大典。她總不出門,我也不方便找她,還得你幫我......」
「咚!」
話音未落,劉恭的胸口,便結結實實地挨了一下。
龍姽急了。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的白毛不再是蓬開,而是更像炸開,帶著些慍怒,死死盯著劉恭。
「劉恭,你這下流胚子!」她咬了一口劉恭的肩,「我說你為何這般大方,原來是拿我打窩!」
「你還知曉打窩?」劉恭倒吸一口涼氣。
「如何不知?你心裡在想什麼,我皆看得如明鏡!」龍姽罵道。
罵完,她還跺了跺腳。
劉恭提這話,確實惹惱了她。
可當她回過頭,看著劉恭期待的眼神,她又覺得,自己實在是窩囊,居然連這種事,都拒絕不了......
自己居然變得與金琉璃一樣了。 這可是她最鄙夷的貓。
思來想去,龍姽最後還是轉過身來,抬起手在劉恭的鼻尖上,用力戳了一下,語氣中還帶著些恨鐵不成鋼,也不知是恨劉恭,還是恨自己。
「你可得給我聽著。」
龍姽壓低了聲音。
「我助你一臂之力,但你可得記著,金琉璃不會助你的,我助著你,莫要忘了此事。」
「曉得,曉得。」
劉恭笑眯眯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