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通譯,立刻將劉恭的話,及時轉譯了過去。
法蒂瑪也立刻回答了。
「我乃奧古爾恰克汗之未婚妻,聽聞汗王生活奢靡,行事暴虐,不守先知教誨,此番前來,是為勸其重歸正途。」
「勸有何用處?」劉恭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不如斷了這孽緣。」
這段話令通譯有些為難。
但思來想去,他還是想到了辦法,向法蒂瑪翻譯過去。只是,不知是他說的有誤,還是什麼,劉恭發現法蒂瑪的尾巴動了動,懸在了半空中。
也可能是劉恭戳到了什麼。
只是她的聲音很平靜。
「我族不可輕斷聯姻,此乃教法規制,若欲斷聯姻,需得父兄准允,否則便應遵夫守教。」
這便是阿拉伯人的監護制。
古代阿拉伯人的社會,很大程度上學習了希臘人,認為女性和兒童一樣,是不具備完全行事能力的。因此,所有的女性,都需要有一位監護人,即便只是名義上的監護人,那也得要有。
這個監護人,必須得是男性。丈夫,父親,兄弟,兒子,都可以是監護人,並且他們權力幾何,全憑個人道德。 熱衷弄權者便會壓榨族內女性。
而寬鬆者,便會輕鬆些。
顯然法蒂瑪不是。
劉恭卻說:「教法豈是如此不便之事?既然不利,那便改教,投入佛門,亦或改奉他宗。與奧古爾恰克汗這人,有何可廢話的?」
「我乃巴希萊氏之女。」
法蒂瑪的回答,卻讓劉恭出乎意料。
她很冷靜地解釋著。
而通譯,也在儘可能地尋找措詞,為劉恭翻譯法蒂瑪所說的話。
「巴希萊氏,乃是名門望族,當年追隨先知,南征北戰,。我族太祖,名喚古太白,便是當年自疾陵起兵,征服河中,盡滅粟特,威震突厥。而我伯父,亦是大食王臣,節度信度,經略天竺,乃是肱骨之臣。如此出身,必不可使家門辱沒。」
劉恭眼睛亮了。
這還是個根正苗綠的。
古太白,便是致使中亞綠化的梟雄。短短十年,掃滅粟特,橫行西域,乃是一時之英雄。儘管他因猜忌被誅殺,但他族裔子弟,依舊遍布大食,自敘利亞至烏滸水,皆有其族產。 也就是說,眼前這位法蒂瑪,是中亞人眼裡的五姓七望。
是真正的高門貴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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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出身高貴,又為何要這般屈尊,嫁給一介夷狄?」
劉恭很好奇。
不光是對法蒂瑪的好奇。
古人的視野是封閉的,緣於諸多因素,大多古人對外邊的世界,並不感興趣。
可劉恭不是。
他對大食人的天下觀,可是相當感興趣的。自劉恭穿越以來,還不曾遇到過文明大國,譬如回鶻,吐蕃,雖是一時強權,可終究是依附於華夏。
但大食人,不論後世變得多麼魔怔,在這個年代,他們也有一套自己的天下觀。
劉恭很好奇。
法蒂瑪也回答道:「奧古爾恰克汗雖是蠻族,可先知之教誨,當傳於世人,使之得救。我族乃既出先知,乃是天降大任,救凡世俗人,是我族之義務,亦是先知之夙願。」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說的不錯,可你當真是受哈里發差遣,方才嫁入葛邏祿的?」
這個問題,被翻譯了過去。
法蒂瑪的身子忽然顫了一下。
她似乎聽到了什麼詞,旋即朝通譯招招手,通譯見了,立刻到屏風後,附身聽法蒂瑪說了幾句話,隨後才走出來,看向劉恭時,眼神里也多了幾分敬畏。
「我家女主人問,節度使為何知曉哈里發一詞。」蜥蜴人說,「漢人多稱哈里發為大食王,唯有信眾稱哈里發,節度使可是順教者?」
「我不信你們的教。」
劉恭搖了搖頭:「我只想問,你們之所以來,是受哈里發的差遣?亦或是某位埃米爾差遣你,譬如薩曼家的納斯爾。」
對於這些事,劉恭還確實有些了解。
一個,是前世的積累。
而另一個,靠的就是往來商人,他們帶著各種小道消息,哪邊打仗了,哪邊又不好走。將各個消息拼湊,便能得出一套完整的情報。
劉恭對大食人的了解不多,但根據路過商人所說,如今的大食,也與唐朝類似。
大食國也有藩鎮割據。 其中東北強藩,皆屬薩曼家族。
但一個家族當中,往往也有爭鬥,就比如眼下,薩曼家的領地,便分裂成了東西兩部,內鬥不休。
劉恭所說的納斯爾,便是薩曼西部的家主。
法蒂瑪也沒想到,劉恭居然如此了解,幾個名字蹦出來之後,更是令她啞口無言許久,直到風拂過門廊,將廂房裡的火燭吹動,她才回過神來。
「我非哈里發之臣,乃受納斯爾差遣而來,以求葛邏祿援兵。」
她終於說出了真相。
似乎,在劉恭面前,她根本藏不住什麼。劉恭對大食國的了解,遠超她對天朝的了解。
屏風後的身影,低下了頭。
劉恭能看到,她微微攥起了拳頭,但又壓在了膝蓋上。那條長著細鱗的蜥蜴尾,也沿著她的小腿盤起,又陡然放鬆,甩動了兩下。
興許是被看透了,所以她的內心,明顯是有些不安。
「既非哈里發差遣,你亦不是那藩主的臣子,又為何要受他差遣,來此蠻夷之地,委屈自己呢?」劉恭問道。
法蒂瑪立刻回答:「乃是我父兄,為討好他所做的。」 「為何討好呢?」
劉恭摸著下巴,看著屏風後的身影,只是看不清臉,著實有些難受。
「欲求一官半職,便得討好上官,於我大食國中,更是如此。臣依附主,而主上更有主。唯有哈里發天恩,方可逾越規制。」法蒂瑪解釋道。
那看來,大食人說著文明,實際上所實行的,不過是類似八旗的制度。
劉恭在心中默默想道。
只是相較於八旗,大食人在文化上,確實是占了高地。不像八旗,滿語簡陋不堪,說點複雜的事,便得用漢話,到最後來,把自己的語言都弄丟了。
這套嚴格的人身依附,也只有外來的征服者,才會搞出來。
「多謝法蒂瑪了。」
劉恭這時開口。
「我想知曉的,已全部問完了。」
說完,劉恭便準備起身。
但他剛站起身,屏風後的身影,看著卻有些著急,仿佛還有什麼話沒說完,但她又不敢開口。 在大食禮教的束縛下,似乎女子主動提出話題,是個很不禮貌的事。
劉恭沒有急著走。
而是隔著屏風,看著法蒂瑪的身影晃來晃去,最終見劉恭不開口,她才終於扭扭捏捏,終於說出了自己的訴求。
「節度使可否賜幾卷漢人文書,供我家女主人學習,以解這長夜寂寥。」通譯朝著劉恭說。
原來是憋著要書。
劉恭樂了。
只是要幾卷書的小事,還搞得這麼鄭重,這大食禮教,在栓人方面的確有一手。
不過,既然她要了,劉恭也不會吝嗇。
「阿古。」劉恭偏過頭。
一直躲在身旁,不曾露頭的阿古,聽到劉恭呼喚自己,兩隻貓耳頓時晃了晃,脊背也挺直了。
「去拿本《切韻》來。」劉恭想了一下接著說,「再去揀選幾本啟蒙的,選個能說的貓娘,每日來此地,專門教她認字發音。」
「是。」 阿古點點頭,踩著小碎步跑了。
劉恭這才朝著門外走去。
待行至門口,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屏風後的剪影,似乎是見劉恭要走,才放下端莊的架子,揉了揉跪坐許久的大腿,顯然是身子有些經不住。
隨後,劉恭收回目光,一路走回了自己的廂房之中。
回到廂房前,劉恭覺得有點不對。
廂房裡很安靜。
若是龍姽在此,絕對不會這樣。
於是,劉恭看了一眼。
燭火通明的廂房中,契苾紅蓮側坐在榻上,換了身漢家中衣,旁邊僕人端著燈盞,侍奉著她看書。而她看得專心致志,完全沒注意到,劉恭已經到了門外。
「吱呀——」
劉恭推開了門。
門軸傳來聲響,令契苾紅蓮瞬間直起身子,看到來者是劉恭,她便立刻下榻,來到劉恭面前,稍稍屈膝後,主動服侍劉恭寬衣解帶。 「今日怎會是你?」劉恭問道。
「龍姽喝醉了。」契苾紅蓮說,「我差遣僕人,送她去好生歇息著。」
龍姽的酒量,的確不行。
但契苾紅蓮的藉口也挺爛的。
要來找自己就直說。龍姽喝醉後要做什麼,劉恭心裡可都知曉。待到明日醒來,怕是又要大鬧一場,滿地打滾了。
不過,契苾紅蓮也行。
劉恭也許久沒嘗過了,如今回味一下,倒也算不錯。
只是在此之前,劉恭還有事要說。
「你說,可有什麼方法,使那法蒂瑪放下教法?」劉恭忽然說道,「方才她與我見面,還得躲在屏風後,這般嚴苛的禮法,著實是令人為難啊。」
「你對她動心思了?」契苾紅蓮挑了挑眉。
「正是。」
劉恭也絲毫不避諱。 他確實很想知道,人妻到底好在哪。前世時,他也常見愛人妻的,思來想去就是想不通,所以不如自己試試。
契苾紅蓮卻笑了。
她似乎抓住了機會,於是俯下身子,在劉恭面前微微跪下,為劉恭解開腰間系帶時,眼裡還帶著絲嫵媚,與討好的意思交織在一起。
「我有個點子......引蛇出洞。」
「哦?說來聽聽。」
「不如效仿琉璃娘娘,於疏勒封一國主,隨後便得有登基,如此大典,自然可將她喚出門來,與節帥相見。我能助節帥,便是不知節帥意下如何?」
說到這裡,契苾紅蓮低頭,將腦袋倚在劉恭大腿上,手指還輕輕撥弄著什麼。
劉恭則是深吸了一口氣。
好像真的可以。
不過,國主另有人選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