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姽穿著一身青色波斯翻領袍,露出襟口的金墜。裙擺層層疊疊,用金銀線繡著葡萄纏枝紋。而她頭上,兩隻雪白的貓耳,此時精神抖擻,身後貓尾隨著步伐微微擺動。
當她走下馬車,每走出一步,便有宮人灑出五色梵花,在她身側如雨般落下。
摩尼僧們也一齊誦經。
旁側,店小二端著木盤,弓著腰走來。
「官爺,吃喝來了。」
他先放下幾個陶盤,裡邊盛放無花果乾,葡萄乾等。最後又放下兩盞琉璃碗,裡邊冰茶晶瑩剔透,飄著幾片薄荷葉,外邊結滿了細密的水珠。
似乎是為了多賺點錢,小二還特地端上兩碗羊乳,放在了案上。
劉恭沒急著端。
而是向著法蒂瑪擺手。
「喝吧。」
法蒂瑪坐在胡凳上,身子還是僵著的。
那隻碗就在她眼底,裡邊還有薄荷的清香氣。可她卻依舊沒動,只是默默地坐著,甚至連話都沒回。 劉恭嘆了口氣。
他起身走回去,勾來一扇竹編屏風,擋在了通譯的面前。
「你便在這後頭,不許探頭。」劉恭對著通譯下令。
通譯連連點頭。
隨後,劉恭才轉身,將語調放慢了說:「我閉眼,不看你。」
法蒂瑪似乎聽懂了。
「多謝。」
她用不熟練的漢話,向劉恭道謝,聲音里還帶著些謹小慎微。
劉恭閉上了眼。
但沒有完全閉上。
他看著法蒂瑪伸手,黑袍底下是一雙白皙細膩的小手,指尖纖細如玉,將羊乳倒入琉璃盞,緊接著端起茶盞,掀開面紗一角。
法蒂瑪的臉蛋,的確是俏麗。 常年躲在罩袍下,讓她的皮膚格外白皙,挺翹鼻樑讓面容格外立體,長長的睫毛遮蓋下,是寶珠般盈亮的眼睛。
她喝茶時十分斯文,喉嚨小幅度地吞咽著,藏在袍子下的蜥蜴尾,也緊張地來回晃動著。
待到她快要喝盡,準備將茶盞放回時,劉恭卻忽然睜眼了。
法蒂瑪嚇了一跳。
面紗立刻脫手,垂了回去。
琉璃盞也掉落在地上,幸虧有氈毯墊著,只是滾了幾圈,沒有摔得滿地都是。
「節度使......」
法蒂瑪很急。
她想質問劉恭,方才說好的不看,怎麼現在又忽然睜開眼了。
但她漢話不好。
才學了幾天,能說出幾個詞,已是極為不易。可偏偏這話,她又不願讓通譯知曉,於是便只能幹著急。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見她這般模樣,劉恭笑了笑,旋即指向下邊,示意她繼續看,就當剛才的事沒發生過。
不知為何,劉恭的手勢,似乎暗合法蒂瑪的心意。
她回頭看了一眼。
屏風後,通譯的身影還在。
但他應該沒有看見。
法蒂瑪低下頭,在心中思量片刻後,朝著通譯說了一句,通譯聽完之後,立刻翻譯了過來。
「劉節度,我家女主人說,感謝節度使款待,天朝的茶很好喝。」
「不必謝我。」劉恭說道。
果然,那句老話說的對。
一個教徒是不會守戒律的。
除非有兩個人。
「嗚——」 連綿不絕的號角聲,在摩尼寺前響起,蓋過了方才的尷尬。
頭戴公雞冠的摩尼僧,整齊地吹奏起了號角。龍姽在摩尼僧面前,吃下麵餅與葡萄釀,以示食用了摩尼先知的血肉,隨後額前塗油,戴冠,最後登上馬車,在裝飾著金箔與絲綢的車上,向全城居民展示她的威儀。
法蒂瑪也轉移了話題,不再去想方才發生的事,而是主動與劉恭搭話了。
「此等儀式,頗似拜爾薩教。」法蒂瑪借通譯之口說,「傳聞在條支以西,有信奉爾薩先知的人,他們也食其先知血肉。」
「你可曾去過?」劉恭有些好奇。
所謂的拜爾薩教,便是基督教。伊斯蘭教里,爾薩也是先知,只是相較穆罕默德,他的版本落後了。
法蒂瑪沒說話。
但她卻搖了搖頭,表示沒去過。
似乎,她已經有些嫌棄通譯。兩人之間的對話,中間還隔著一人,的確讓許多話都不方便說。
劉恭卻說:「條支以西的拜爾薩儀式,乃是從摩尼僧學來的。摩尼僧酷愛隱修,後傳至埃及,方才被學去。」
「你怎會知道這些?」法蒂瑪眨了眨眼。
她還是對劉恭充滿好奇。 雖說劉恭是一軍頭,也不曾見他守什麼禮法,可若是談及天文地理,諸地人文,劉恭可謂無所不知。
「保密。」
劉恭將雙手抱在了胸前。
「果然,先賢曾說,求知莫嫌中國遠,此言絕非謬讚。」法蒂瑪也不過追問。
城中歡呼聲依舊。
疏勒的百姓,與焉耆並無什麼不同,依跪伏在道路兩側,祈求龍姽這位君王,能賜福他們。
而在樓閣前,龍姽的車馬稍稍停了一下。
她看到了劉恭。
劉恭朝她舉杯,向她致敬。而她只是揚了揚下巴,旋即車馬繼續前行,仿佛不曾看見過劉恭似的。
不過,很快樓下傳來腳步聲,急促地跑上了樓。
一個灰耳貓娘,穿著身利落的胡服短打,見到劉恭後,立刻單膝跪在地上,叉手行禮並不怎麼標準。
「節帥,疏勒王來報。」 貓娘高聲說道。
「登基儀典結束,請節帥移步城外,至小苑馬球場,疏勒王已在外等候。此外,也請法蒂瑪娘娘,隨節帥一道,移步小苑。至於通譯,皆以備齊,不必勞煩諸位大食使。」
果然還是龍姽懂自己。
明面上是體恤下人。
實際是將這些人支開,少了原先的社會關係,法蒂瑪做事自然放得開,也不必顧慮那麼多。
女性是社會動物,這一點龍姽看得很清楚。
通譯將話傳了過去。
法蒂瑪看著有些擔憂,但反覆躊躇過後,她還是點了點頭。通譯們也總算鬆了口氣,不必再傳達那些殺頭的話了。
「請務必照顧好我家女主人。」
幾個蜥蜴人留下話,隨後彎腰行禮,退了下去。
劉恭也站起了身。
他看了眼身邊的法蒂瑪。 「隨我去吧。」
法蒂瑪聽了,似乎有些沒聽懂,在原地愣了幾秒,方才站起身來,跟在劉恭身後,朝著樓下走去。
......
南行三里,跨過吐曼河,乃是疏勒小苑。
雖說是小苑,但實際一點也不小。
小苑坐落於赤水北,也就是克孜勒蘇河北側,三條河流在此交匯,又在此分流,形成了一片綠洲。椰棗樹枝葉繁茂,還能見得黃羊,在河邊啜飲雪水。
後世的喀什,便位於此地。
但現在,這裡只是疏勒的王家園林,即便葛邏祿人來了,卻依舊沒變。
而在小苑正中,是一款寬闊的馬球場。場地上黃土夯實,馬蹄疾馳而過,也激不起什麼飛塵。
剛走到場邊。
清脆的呼喝聲便傳了過來。
「哈!」 黑馬四蹄翻飛,在劉恭面前停下,打了個響鼻。而在馬背上的龍姽,像耀武揚威似的,居高臨下望著劉恭。
「你可算來了,劉節帥。」
龍姽有些怪腔怪調。
不過,劉恭也沒說什麼,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方才那身繁複的波斯禮服,早就不知去了哪兒,此刻龍姽身上的,是一身利落的窄袖龜茲袍,黃銅護臂繡著雪狐逐鹿,腰間扎著條紅色革帶,將纖細的腰肢勒得極細。
而在她肩上,還有支偃月形馬球桿,上邊沾著些碎土,顯然是剛打完。
「你剛登基完,便來此地享受?」劉恭笑眯眯地反問,「如今長安天子,乃是馬球高手,打得好還可當節度使,你可要去長安?」
「哼,我才不去。」
龍姽哼了一聲。
旋即,她朝著法蒂瑪揚揚下巴,用熟練的波斯話開口。
「巴希萊家的法蒂瑪,可要來試試馬球?」
「不...不必......」 法蒂瑪受到的衝擊太多了。
先是一個不會大食話,但對大食無所不知的軍頭。隨後,又是個貓娘,看著不是個文明貓,但口中的波斯話,又格外熟練,甚至比法蒂瑪還要好。
這天朝,怎麼什麼人都有?
「男人們要談事,你要和男人們待在一起嗎?」龍姽勒了下韁繩,「我聽聞波斯女人,在男人談事時,會躲到閣樓去。可此地並無閣樓,也只能請你隨我一道,玩玩馬球了。」
「謹遵教法,光天化日之下,騎馬狂奔,著實不是淑女該做的......」
龍姽撇了撇嘴說:「此地又無其他大食人,你便是騎了馬,也沒人認得你。反倒是你穿個袍子,倒是顯怪,不如隨我們一道來玩。」
說完,龍姽不由法蒂瑪辯解。
她跳下馬,將馬球桿扔給僕人,一把攬過了法蒂瑪的肩。法蒂瑪半推半就,被龍姽拉到了旁側的氈帳里。
氈布落下時,龍姽還回頭瞪了眼劉恭。
劉恭沒理她。
在小苑四周,還有些撐起的帳子,皆是些看台。裡邊或站或坐,散落著一些本地貴族,也有些奉天軍武官,見了劉恭之後,紛紛叉手行禮。
不過劉恭的目標,是信訶。 信訶坐在一張胡凳上。
他手裡拿著卷書冊,周圍于闐貴族談天說地,他也不曾動過,直到劉恭來了他身邊,他才收起書冊,站起身來向劉恭行了個禮。
「看得這般認真,是什麼書啊?」劉恭調笑著問道。
「算術的。」
信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平日領兵或理政累了,便會尋些漢地的書冊,專挑算術學問,隨意解幾道題,令心智清醒,也當稍作休息。」
「嘶——」
把做數學題當作休息。
這愛好真夠變態。
信訶接著說:「劉節度今日為何不穿緋色官袍,反倒是穿得青袍,莫非是大官做得不舒服,要做小官了?」
「嘿,免得扎眼。」
劉恭招招手,旁側貓娘端來胡凳,劉恭便順勢坐了下去。 「今日有事,若是穿得太招搖,著實惹人注目。為便宜行事,就只穿這身了。」
信訶笑了笑,也在一旁坐下。
此時,那頂氈帳也有了動靜。
龍姽率先走出,但氈簾並未落下,只是裡邊的人尚未走出。龍姽走出幾步,才意識到後邊沒跟上,於是回過頭去,像趕羊似的,招呼著裡邊的人出來。
在她的催促下,法蒂瑪方才磨磨蹭蹭,走出了氈帳。
劉恭看了過去。
也不知龍姽給她下了什麼藥,法蒂瑪居然真褪下了那身黑色罩袍。
她換了身打馬球的短衫,上身是一件素色無袖褙子,領口開得不低,兩邊袖口也開得極大,令法蒂瑪下意識夾著胳膊,只是她越掩藏,卻越顯得她身材傲人,原先被黑袍蓋住的胸前輪廓,此刻被勾勒得清清楚楚。
而在下身,則是條寬鬆的青色袴褲,褲腿塞進馬靴里,顯得格外幹練,還帶著股颯爽的英氣。
至於那一頭淺色捲髮,沒了希賈布束縛,如瀑布般披散下來,襯著羞紅的臉蛋。
劉恭看到了她的尾巴。
那條長長的白尾,死命地撐在地上,看著像是條緊繃的彈簧。 龍姽卻不管這些。
她推著法蒂瑪,將她扶上馬之後,幾個疏勒的貓娘貴婦,便湊了過來。四周樂聲適時響起,五弦琵琶混著羯鼓,節奏輕快,猶如馬兒輕躍。
場邊還有幾個半人馬,腰上掛著布袋,充作球童僕役,給貴婦人們撿球。
不過畢竟是貴婦。
她們也並不策馬狂奔,只是三三兩兩散開,拿著長長的球桿,去撥弄滾動的木球,偶爾加速一下,也很快回到人群中,繼續著閒聊。
法蒂瑪起初是有些害怕的。
她坐在馬上,雙手死死抓著韁繩,馬球桿橫在面前,卻不敢揮舞。
好在有龍姽。
龍姽不時用球桿,敲敲她的馬屁股,嘴裡還不知在說著什麼。約莫一柱香的功夫後,法蒂瑪似乎也意識到,確實沒人在指指點點,於是她便放鬆了下來。
球桿也順勢落下,在地上輕輕推著馬球,動作不快,但好歹是有動作了。
「不曾想真打到了這兒啊。」
劉恭端起一盞茶,抿了一口。 他始終在看著法蒂瑪。
那個小小的身影,逐漸開始試著驅馬小跑,而龍姽跟在旁邊,身體隨著馬匹的步伐,熟練地上下推浪,雪白的貓耳一晃又一晃,後邊的貓尾更是迎風招展。
怎麼到了床上,就只知道投降了呢?
也可以把自己當馬騎啊。
劉恭在心中暗自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