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節度。」
信訶一句話,將劉恭的思維,從小頭帶到了大頭。
「怎了?」
「疏勒之事已定,葛邏祿人暫退,不知節度使接下來,有何打算?」信訶的聲音很平靜。
這就切入正題了。
劉恭放下茶盞,沉吟片刻之後,方才回答了信訶的問題。
「我帶兵出來,已有了半年光景。不論如何,士卒需得回家去,好生歇息一番。人心疲憊,糧草空缺,況且西域南道諸國,亦得交由貓人。興許過幾日,我便得班師,臨駐高昌,於彼處稍作梳理。」
「嗯,高昌是個好地方。」
信訶悠悠地說。
「聽聞高昌有浴場,還是西方大秦工匠所建。我不曾去過,倘若幸得小閒,還需得去高昌一趟,見識一番。」
「我亦不曾去過。」劉恭說道。
不過,這高昌浴場確實出名。 居然連于闐人也知曉。
「只是這幾年,興許去不成。」信訶有些感慨,「葛邏祿人敗逃,可實力尚在。巴茲爾汗雄踞北方,來日必將點兵點將,捲土重來。況且還有大食人作祟,恐是要有秋防。」
「我自然曉得。」
劉恭叩著案面。
葛邏祿人南下,始終是個問題。
天山以南的葛邏祿人,確實被驅逐了出去。可他們的大部,畢竟還是在天山以北,始終盤踞在西域上方。
「不過,他們若要打來,也唯有兩條路可走。」劉恭說,「要麼走天山西路,鐵熱克河谷道。要麼便走天山東路,自張堡攻高昌來。」
「倘若葛邏祿人真走東路,南下攻高昌,那我便要與他們碰一碰。」
「那若是走西路呢?」信訶問道。
劉恭說:「若他們走西路,衝著疏勒來,那便令龍姽守著。疏勒城高池厚,人多勢眾,守個一年半載,也不成問題。到時還得勞煩你于闐王,需得你出兵相助,與她互為犄角,莫要放葛邏祿人進來。」
「那自然是。」
信訶順著劉恭的手指,看向正在打馬球的龍姽。 疏勒這地方固然好。
但有個缺點。
那就是這裡直面葛邏祿人。
鐵熱克河,從天山與崑崙山的夾縫中,聯絡著西域與中亞。而這條山谷的正下方,便是疏勒。漢代疏勒藉此繁榮,成為絲綢之路上,最為富裕的城邦,與樓蘭齊名。
但若是遇上遊牧部落,疏勒也是第一個遭災的。
信訶當然樂於見此情形。
「唇亡齒寒的道理,某還是讀過的。」信訶說道,「倘若葛邏祿人來犯,我必出兵相助。」
把戰火擋在國門之外,這種好事很難得,必須得把握住。
劉恭也樂於見到。
若真把腹心之地交給龍姽。
指不定她整點什麼。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但扔在疏勒,她便得要重兵把守。甲冑兵器,銀錢粟米,皆得仰賴劉恭支度,即便有叛變的念頭,也沒有叛變的能力。
兩人相視一眼。
旋即端起茶盞碰了一下。
貴婦們散落在場上,四處轉悠累了,也開始逐漸下來歇息。只是,這些貴婦豎著貓耳,四處打聽是否有貴人。
當她們得知,劉恭與信訶皆在此處,便佯裝不在意,只是慢慢地走來,落在此地,也便不再走動,找著各種由頭,聚集在了帳前。
龍姽也靠了過來。
她隨手將馬球桿朝場邊扔去,半人馬仆童立刻跑去,將她的球桿撿起。而龍姽連看都沒看,只是拉著韁繩,驅馬小跑到涼棚前。
法蒂瑪也跟在她後頭,騎著匹溫順的小母馬。
在她臉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無袖褙子緊貼在身上,胸前順著呼吸起伏,將她的身形勾勒出曲線。
只是在這群貴婦當中,她還不算暴露的。
有些膽大的,甚至在路過劉恭時,還會撩起衣擺,就差把劉恭的頭塞進去了。
還有些沒擠進來的。 這些沒了機會,便只好散去。但見到了奉天軍的武官,她們倒也不嫌,而是湊上去,和這些五大三粗的丘八,主動接觸了起來。
釣魚,講究個不能空軍。
不論大小都是。
劉恭正笑盈盈地看著,忽然有貓娘湊來,手裡端著酒盞,向劉恭俯身敬酒。
還在不經意間,讓衣襟口滑落些許,胸前風光有意無意,全都展露在了劉恭眼裡。
「節帥可要助興?」
「何意味?」
劉恭搖晃著酒盞。
「我等願為節帥獻舞,便是不知,節帥可否賞臉,給我等一個獻舞的機會呢?」
說著,眼前的貓娘湊得更近,甚至都快把鼻尖,湊到劉恭的臉上了。
「既然各位要獻舞,那便由本王,來為諸位奏樂!」
龍姽的聲音傳來了。 她毫不客氣,從人群中穿行而來,推開敬酒的貓娘,搶占了最靠近劉恭的位置。而在她身後的法蒂瑪,就像個小跟班似的,占住了劉恭的另一側。
兩側僕人見了,立刻遞上氈毯,放在劉恭左右兩側。
龍姽當即坐下,將靴子踢到兩邊,外袍下擺撩起,露出白皙玉潤的赤足,隨後盤腿坐在劉恭腳邊,蓬鬆的白貓尾順勢一搭,靠在劉恭身上,宣告著她的地位。
貓娘們見了,紛紛有些發怵。
想討好節度使的不止一個。
樂師見狀,趕忙小跑來,遞上紫檀五弦琵琶。
「爾等可會奏若夜蓮花開?」龍姽對著旁側樂師問道。
樂師點了點頭。
「錚——」
琴弦猛然撥動。
龍姽的手法格外熟練。
隨著第一個音符,樂師們紛紛開動,小鼓如同雨點,配合龍姽上下翻飛的手指,輕快猶如正在跳躍。 場中貓娘們,也紛紛提起五色裙擺,很快便開始胡旋起來。腳尖急促地踩著氈毯,頭上金環梭梭作響,仿佛無數傘蓋盛開,伴隨著清脆的鼓點,不時變換著舞姿,偶爾穿插呼喝聲。
就在最高潮的時刻,龍姽的手掌,忽然敲在琴身上。
樂聲戛然而止。
法蒂瑪坐在劉恭旁側,只能聽見貓娘們的喘息。
但在短暫的死寂過後。
「若那夜蓮盛開——」
「若那山花綻放——」
歌聲帶著幾分歡快,旁側樂師掄起木槌,敲在牛皮大鼓上。緊接著,羯鼓聲襲來,粟特四弦琴混著箜篌聲,如流水般匯入其中,襯著龍姽熟練的琵琶聲。
舞娘們再度躍起,踩著鼓點,拋開了所有的矜持,盡情地揮灑著汗水。
待到一曲終了。
最後的鼓點落下。
一眾文武將官,以及于闐王公,紛紛爆發出叫好聲。 龍姽抱著琴,仰頭看向劉恭時,眼裡寫滿了驕傲的顏色,仿佛在向劉恭炫耀,又像在等待著劉恭的誇獎。
「不錯。」
劉恭低聲說道。
隨後,劉恭又看向另一邊。
法蒂瑪有些怔然。
如此盛況,在大食常有,但唯有男人可以出席。她們這些高門大戶之女,只能在深閨院中,孤獨地守著。
但眼前的場景,似乎讓她感受到,另一個世界的人,是如何活的。
「天朝人也是這般過的?」
法蒂瑪的話,通過貓娘通譯,傳到了劉恭耳里。
「比這還要快活些。」劉恭說道,「待你去到中原,你便知曉了。」
聽完,法蒂瑪沉默了。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又將蜥蜴尾別到身前,靜靜看了許久,才終於有了言語。 「真是羨慕她們。」
劉恭端起酒盞,在半空中稍作停頓,最終還是沒回話,而是將杯中酒飲盡,向著貓娘們鼓掌。
貓娘的盛宴,可不止於此。
下午的馬球結束後,夜間又是載歌載舞,回到了疏勒王宮。饢坑肉與蒸籠羊肉,如流水般送上案頭,供眾人享受。而在王宮外,那些武官與士卒,也顧不得什麼面子,見到有肉來了,便傳肉分肉,大快朵頤。
龍姽是最開心的。
她今天出了風頭,又遇上了十足的喜事,當上了夢寐以求的王。
雖說不是焉耆王。
但這疏勒嘛,物阜民豐,更是海闊天空。
於是,她便多喝了幾盞,結果還未到半夜,便早早地昏死過去,嘴裡還不斷地哼著調調,最終還是左右貼身老僕,將她架起來,才帶到了寢殿裡去。
劉恭也喝了不少。
法蒂瑪信奉大食教,可當葡萄釀與三勒漿一齊端來,她也並不拒絕,而是淺淺地嘗著。
嘗著嘗著,酒盞就見了底。 宴席散去時。
月亮早已掛在了城頭。
走在王宮後殿的碎石路上,劉恭的皮靴,踩出沉悶的聲響。
按理說,夜風該當能吹散酒氣。可偏偏今夜的風,吹在劉恭面門上,倒讓劉恭有些焦躁,忍不住抬手扯扯領口,又怎麼都不想回去就寢。
最終,他晃來晃去,走到了法蒂瑪的廂房門前。
窗紙上,還透著燭黃。
劉恭在門前站了片刻,似乎是低頭思考了一會兒,才伸手按在門板上,稍稍使了點勁。
門沒上鎖。
只是輕輕一推,門便開了。
法蒂瑪正坐在榻邊。
出人意料的是,還沒等劉恭走進去,法蒂瑪的身旁,就驀地冒出一對白貓耳,耳尖上還帶著些紅色,似乎是酒氣尚未散去。
「龍姽,你怎會在此?」 劉恭有些詫異。
「你......蠢材,若無我,你怎得知曉她說甚麼,她又如何知曉你的言語......」
龍姽的聲音暈暈的。
「快來,我與她說了,夜裡還有好玩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