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啜很快便走了。
他一走,後庭里的腥膻味便散去,吐蕃奴將他坐過的氈毯捲起,帶到偏房裡去,待到明日打水來,便將這氈毯洗淨再取來用。
但在後庭當中,尚且還有一人坐著。
「般若首領,當真是許久不見。」
劉恭昂了昂下巴。
「如今這吐谷渾部,不知過得如何?」
「幸得劉節度寬容,許我部交易,如今過得不錯。」慕容般若叉手行禮道,「若是能得方才所言的鐵鍋,某便更是感激不盡了。」
「自然是有的。」
劉恭對慕容般若的態度很好。
他能放心西征,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慕容般若的存在。
吐谷渾人與奉天軍,互為倚靠。奉天軍向西開疆拓土,而吐谷渾人,也在往東邊緩慢地拓展。
不愧是大唐的忠臣。 「今年四月開春時,我曾命族中頭人,率一部輕騎,襲掠青海吐蕃,獲得牛羊千頭,裘皮百捆。此外有吐蕃奴千人,擇選其中五百青壯,送往甘肅二州。今日又稍帶了五十個,皆是閹割好的,羊角也磨鈍了,供節帥役用。」
「高昌正是缺人手的時候。」劉恭悠悠地說,「也多謝你送人來了。」
「節帥客氣了。」
慕容般若低頭說道。
他的身上,沒有蠻夷的氣質,也不似信訶王子,是個野心勃勃的邊疆統治者。他更像中原讀書人,說話斯斯文文,聽著就令人舒服。
「那你此番前來,可還有其他事?」劉恭主動問道,「若是有,儘管提。」
聽到劉恭這麼說,慕容般若才點了點頭。
金琉璃走來,有些好奇地看著他。而在閣樓上,法蒂瑪站在紗簾旁,從上邊看下來,雖說聽不清談話內容,但她還是很好奇,看著那隻狼尾來回晃動著。
庭院下方,劉恭也沒催促。半晌過去,慕容般若才嘆了口氣開腔。
「部中長老為我尋了個妻子。」
「妻子?那這是好事啊。」 金琉璃率先說道。
「男人娶妻生子,乃是頭等大事。若是般若首領有子,將來這家業,亦是有了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不必被外人所覬覦。」
這是她的真心話。
在生下劉槙前,金琉璃的內心,實際上是有些恐慌的。
亂世當中,沒有什麼繼承權,能比血脈更加優先。
慕容般若聽了,卻沒有半點歡喜,反倒是搖了搖頭,幞頭裡的狼耳,看著像是垂了下去似的。
「某並不願迎娶這妻子。」
「一來,她是個吐谷渾人,出身高門大戶,雖與她有幾分交情,可她父兄等人,總是覬覦族中大權。」
「二來,若是要迎她入門,便得照他們的規矩,拿出好大一筆聘禮。不止牛羊,還得添些金銀珠寶......劉節度,金娘娘,你二人皆知曉,如今吐谷渾之形勢,如此奢靡耗費,著實是為難。可若是不辦,又顯得不好。」
慕容般若難得說這麼多。
他的臉上,也寫滿了愁容。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劉恭有點繃不住。
說來到也是,古往今來,這彩禮問題,始終是困擾一大幫男人。只是他沒想到,慕容般若身為部族頭人,居然也有這樣的憂愁。
真是令人唏噓。
好在金琉璃沒跟自己要彩禮。
甚至,還有一堆小貓娘,像嫁妝似的嫁入了自己家門。
香香的。
劉恭半笑半繃地說:「你既嫌惡大族,又何必受這份閒氣?我麾下有些世家,不知為何,家道中落了,不過好歹是漢女。你要是嫌麻亂,不如我替你擇選個良家女,嫁入你家門去。」
能娶漢女,在諸多胡人眼裡,那可是莫大的榮幸,尤其是娶個高門出身的世家女子。
要知道,唐朝對諸多蠻夷的賞賜,就是給他們發個公主過去。
可慕容般若再次搖頭。
「謝節帥厚愛,某銘感五內,只是我吐谷渾部素來被周遭夾擊,這般緊要關頭,斷不可因此事,與族中長老割席。硬娶一位漢女,恐是要逼急了他們。屆時,河西東境作亂,節帥怕是難以西征。」
「也對,也對。」 劉恭點了點頭。
其實前面說的那些,劉恭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吐谷渾部族再強,也強不過奉天軍。
可就算去鎮壓。
從高昌,一路折返回到甘州,上祁連山去,花一兩年平定吐谷渾內亂,再折返回來,怕是高昌已經丟了。
吐谷渾部就算爛了,也不能亂。
「你要焉耆銀,和田玉,我讓底下人去備。這高昌如今有不少好貨,剛好我也看不上,你去籌算一番,需得要多少,給我打一道公文來,我令官吏們度支便是。」
「這些珍寶作價幾何?」慕容般若問道,「某部中若湊不齊,可否往後再作償還?」
「不必。」
劉恭乾脆了拒絕了。
「你我兩部,互為倚仗。這筆金銀,權當軍費了,休得再提還帳之語。」
話音未落,慕容般若站起身來,朝著劉恭行了個周正的大禮。 劉恭卻嘆了口氣。
其實,自己這也相當於花錢買平安。
吐谷渾人在東邊,將祁連河湟攪成渾水,對劉恭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機遇。而且,好歹是給親漢的部落,不是真的給蠻夷送錢求平安。
東邊越亂,那些蠻夷便把矛頭對準吐谷渾人,自己便有機會西出。
送走了慕容般若,後庭恢復了清淨。
劉恭打了個哈欠。
金琉璃不知何時走了,回到廂房當中,去與小劉木真一塊兒睡覺。那個半人馬扎那娜,似乎也回到屋裡睡覺去了。
整個二樓,唯有法蒂瑪的房門,還微微敞著。
這傢伙......
自打來了高昌以後,她似乎有些食髓知味。
法蒂瑪常常會來汗堡,然後站在汗堡的城牆上,看著城中市集,和繁忙的人流。有時,她還會故意騎著駱駝來回,在人群中穿梭,打量著城中的人群。
至於小麥果汁和發酵葡萄汁,她也是來者不拒。 包括劉恭也是。
推拉門被輕輕拉開。
空氣中帶著股沉香的味道。
法蒂瑪似乎猜到了,所以依舊靜立在薄紗簾後,身影在燭光中若隱若現。
隨著劉恭走近,她轉過了身。
「你可是要發兵攻打葛邏祿?」
法蒂瑪的聲音響了起來。
她的漢話學習進度很快。
據說是小貓娘們教的。
「當然。」劉恭說道,「葛邏祿不平,我便是睡覺,也睡得不安穩。只不過,此番刀兵相見,你不為你丈夫憂心幾分?」
「嗯......」
法蒂瑪沒有回答劉恭。 「若是他的腦袋,被節度使的士卒砍下,或是不慎死於亂軍之中,這婚約可是作廢了?」
劉恭咧開嘴笑了。
他走到法蒂瑪面前,牽住法蒂瑪的手,將她引到榻邊,坐下之後,都未等劉恭伸手去推,法蒂瑪便主動倒下。
甚至,她身後的蜥蜴尾,還勾著劉恭的小腿,似乎在求著他靠近自己。
最好能再近一點。
「你就這麼希望你丈夫死?」
劉恭看著她的臉。
「我只是不想走。」
法蒂瑪的聲音很小,但也很堅決,溫潤的熱氣撲在劉恭耳邊,痒痒的,但卻有一股格外的情愫,混在這聲音里。
昏黃的光影,羅紗滑落,散在席間,唯有兩道身影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