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以北。
八剌沙袞城。
楚河依舊封凍,冰面不曾見得半點融化,草灘上積著殘雪,只需得風一吹起,便如刀子般刮在臉上。
只是,一堵厚實的夯土牆,攔住了將風雪阻隔在了城外。
一面黑色的城堡立在中央。
巴茲爾汗便在其中。
他跪坐在胡床上,身上披著件褪色的亞麻袍,冷風從門窗縫隙中吹來,他卻像感受不到似的,依舊坐在原地。而在他旁側,兩個頭裹黑巾的蜥蜴人,正虔誠地念誦著經文。
奧古爾恰克汗有些煩躁,聽著聽著便沒了耐心,蹄子無意識地在地毯上剮蹭著。
「奧古爾恰克。」
巴茲爾汗的聲音忽然響起。
聽到大哥的聲音,奧古爾恰克汗頓時收起動作,微微屈膝,抬頭看向了他。
這一整個冬天,巴茲爾汗依舊和往常一般,身形瘦削,臉頰凹陷,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是在燃燒。 而他的聲音也一樣銳利。
「拿我的汗旗來。」巴茲爾汗說道。
「是。」
奧古爾恰克汗立刻起身,到了巴茲爾汗身後,將一面黑色的汗旗拿來。
黑旗上,以白線繡著大食箴言。奧古爾恰克汗看不懂,但他也很清楚,這絕對是經文裡的什麼話。
而在旗幟最頂端,是一彎新月和一顆星。
他回到巴茲爾汗面前,雙手捧上汗旗,態度謙卑恭敬,全然不見得平日裡的桀驁模樣。
但巴茲爾汗沒接旗。
「我的弟弟。」
奧古爾恰克汗抬起了頭。
「拿著這面旗。」巴茲爾汗說道,「我許你領兩萬兵馬,徵調七河諸部之部眾,自西路走鐵熱克河,翻越天山,報疏勒之仇,為我族開山南之路,傳真主之福音。」
「真主至大。」奧古爾恰克汗答道。 「還有!」
巴茲爾汗卻沒輕易放過他。
而是把音調提高了些許。
這樣的聲音,驚得奧古爾恰克汗猛地一哆嗦,周圍眾人見了,也紛紛低下頭來,不敢對巴茲爾汗的權威,產生半點疑心。
「去攻破疏勒,奪龜茲,去殺了那些拜偶像的異教徒......去把那個漢人節度使的頭砍下來。最劣等的動物,便是不信道的人,要把恐怖投在不信道的人心中,故你們當斬他們的首級,斷他們的指頭,奪他們的一切。」
「是!」
奧古爾恰克汗低下了頭。
他不喜歡法蒂瑪。
這個女人,總是喜歡纏著他,對他宣講教義,用那些大食禮俗,來限制他。
但他也知曉。
法蒂瑪是他大哥的臉面。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是花了兩千頭駱駝,還有無數聘禮,方才換來的名門貴女。即便自己不喜歡,也不可隨意拋棄。弄丟了大哥的臉面,便得替大哥找補回來。
見奧古爾恰克汗沒有異議,巴茲爾汗捋著鬍鬚,其中已有了幾縷灰白色。
他看向了另一個頭人。
「阿里。」
「在。」
「我許你領五千兵,牛羊五萬頭,去徵募諸野人回鶻,烏古斯,於東道諸堡設防。那個漢人,若欲北上征伐我部,則必由高昌來。你需得拖住他,一年的時辰,你可做得到?」
名為阿里的牛頭人,跪在巴茲爾汗面前,重重地叩首。
「願為汗王效死。」
「不是為我。」巴茲爾汗雙手合十,「是為真主,為弘揚我正教之榮光。」
所有人都學著他的動作,默默地低下頭。或許有人虔敬,亦或許有假意皈依者,但在巴茲爾汗面前,眾人皆是虔誠的信徒。
旁側的大食人,也恰到好處地念誦幾句,令巴茲爾汗頗為滿意。
但奧古爾恰克汗有話說。 「大哥,可是當真要走得這般早?」他問道,「今年冬天,比往年都來得冷,鐵熱克河尚未化凍,山上的雪也厚。如此遷營,牲口要凍死,人也要遭罪,不如待到四月,天暖和了再走......」
「等不得。」巴茲爾汗打斷了他。
奧古爾恰克汗歪過了腦袋。
他不太理解。
「自七河至疏勒,便是一路通順,亦得五月方可到。」巴茲爾汗頓了頓,「阿里於東道諸堡,能拖得一年,已是不易。倘若西路推諉,那漢人興許便要打穿東道,屆時你還在疏勒城下,我等便是兩頭挨打。」
奧古爾恰克汗撇了撇嘴。
那個漢人不可能打那麼快。
上次之所以敗落,是沒料到漢人行軍之快,所以誤判了形勢。
可現在不一樣。
想從高昌打來,唯有東西二路。
不論是哪條路,漢人想要打進來,都得攻克途中諸堡。這些堡壘里,皆有巴茲爾汗布設要人,以監守城堡。
就算他一天打一座,那打完之後,亦有士卒受傷,需得在原地歇息三日,方可繼續行軍。 沒有一年,絕對打不到七河。
但他看著大哥的眼神,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沒有作聲。
巴茲爾汗也緩和地說:「奧古爾恰克,我知曉你本性,你雖是貪吃好色,但你亦是葛邏祿族第一巴圖魯,論及打仗,無人能比過你。正因如此,我才放心交予你。」
誇獎就像糖果。
奧古爾恰克汗的臉上,萌發出了自信的微笑,連帶著他的身形,也忍不住挺直了些許。
「大哥你放心。」他拍著自己胸脯,「此番出征,我必定報仇雪恨,將西域漢人殺光!」
「不得貪杯,不得好色,不得大意。那漢人節度使,亦是有些本事的,你切記不可僥倖,需得認真對待。」巴茲爾汗認真地吩咐著。
奧古爾恰克汗點了點頭。
他有沒有聽進去,巴茲爾汗也不知曉,但該說了都說了,也不必再拖了。
「去吧。」
巴茲爾汗說道。
「願真主保佑你,為我帶勝利來。」 「是。」
奧古爾恰克汗再度屈膝,行禮過後,捧著捧著汗旗,轉身走出了城堡。
外頭的風更大了些。
豎立在堡頂的烏黑汗旗,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遠處的天山,橫亘在天地之間,阻絕了大漠與草原,硬生生造出了兩片不同的天地,也斷了大山南北兩麓的交流。
山頂的積雪,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仿佛在警告著眾人,這是一座無法跨越的大山。
奧古爾恰克汗笑了笑。
「去召孩兒們來!」
他朝著帳外,那些忠於自己的侍衛,下達了第一道命令。
「咱們要回疏勒去了!」
......
天山南麓。
劉恭坐在馬上,也同樣看著面前的大山,天山橫絕南北,山體灰黑,岩石裸露,寸草不生,仿佛一道絕望之牆,堵死了南北溝通的可能。 山頂上雲霧繚繞,看不清楚,但能隱約看到冰川的輪廓。
「這路可當真是難走啊。」王崇忠在一旁感慨道。
「也不知要死多少人。」
石遮斤也有些感慨。
他確實沒想到,在軍務商議時,這路已經有夠難的了,可到了現場,看了一番之後,便覺得當初還是想簡單了。
狹窄的山谷間覆蓋著積雪,河流封凍,樹木枯死,不曾見得半點生機。
七千戰兵,一萬五千民夫,兩萬多頭馱畜,與隨行的牲畜,綿延數里,望不到盡頭。
如此龐大的軍隊。
卻只有一條狹窄的山路可走。
「節帥!」
前邊一個半人馬,小跑著來到劉恭身邊,見到劉恭時微微抬起右前蹄,並未屈膝行大禮。如此簡便的禮儀,也是在奉天軍中,才逐漸形成的。
「大主簿毗闍耶已設了前樁,請節帥查驗!」 「行,那我先走一步。」
劉恭朝著左右武官說道。
武官們紛紛肅然起敬。
作為主帥,劉恭向來行走於諸軍之前,親作前鋒,身先士卒。這一點,便是武官們敬佩的緣由。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夾了夾馬腹,胯下青驄昂首向前,帶著幾個粉袍貓娘,還有些粟特騎手,沿著行軍隊列側邊疾馳而去。
士卒們見到劉恭,紛紛停下腳步,抬起頭來,朝著劉恭歡呼。
鼓手雖疲憊,在看到劉恭時,卻也敲起牛皮大鼓,隆隆作響之聲傳遍山谷。
「節帥!」
「節帥常勝!」
「節帥萬歲!」
歡呼聲此起彼伏。
劉恭抬起手,朝著他們揮了揮。 回應他的,是更盛大的歡呼,直到劉恭身影消失,士卒們的呼聲依舊在迴蕩,隨後便恢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