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軍兵四千,歸義軍兵二千,兩契苾部一千,合計七千戰兵。」
王崇忠手裡拿著冊子,如數家珍似的報著名號。劉恭和其他幾個武官,都坐在一張方桌前,桌上擺著張輿圖,上邊還站著幾個木雕的兵人。
「此七千人之外,亦有黑吐蕃部三百人。配屬民夫一萬五千人,大多出於吐蕃,焉耆等族,以舊披甲奴散於其中,建民夫營,各營攜行馱畜,合計兩萬六千頭。」
所有人的手裡,都拿著炭筆和草紙,在快速地記錄著這些數字。
歸義軍中的武官,卻有些束手無策。
甚至連陳光業亦是如此。
兩軍雖說都歸劉恭,但奉天軍的武官,大多是劉恭親手教導,與尋常藩鎮軍隊之間,有巨大的差異。
劉恭也同樣,只是他的手中,是一本冊子,專門用作計算。
旁側還有算吏驗算。
「七千三百戰兵,一日便得耗費粟米137石,肉70石,此外蔬果自備。各營頭需得備醋蔥10石,豆豉200石。民夫馱畜,亦有其各自配給。」
光是計算戰兵,便是一個巨大的數字。
按照劉恭的設想,戰兵作為軍隊的核心,應當有最好的糧食配給。但即便如此,劉恭也只能做到每日兩斤主食,一斤肉,然後令營頭和隨軍主簿,攜帶醋蔥補充維生素,豆豉用以補充鹽分。 此外其他食物,便得靠就地採集,或者先行至龜茲,再做些補給。
「可令我部攜牲口同行。」契苾紅蓮補充道,「我部有牛九千頭,羊一萬四千頭,駝七千頭,只是節帥需得許我,戰後繳獲牛羊,令我部先得。」
「許了。」
劉恭點了點頭。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運力。
運力,運力。
按照蘇啜所言,從伊麗河谷,至龜茲,每日行四十里地,需得行二十四天,方可從伊麗至龜茲。
也就是說,劉恭至少要準備二十四天的補給。
否則還沒走到,他的軍隊就先餓死了。
正是因此,劉恭不得不聚集運力。也好在,劉恭治下兩地,分別是河西與西域,這兩地什麼都缺,但最不缺的,就是馱馬和駱駝。
「可要從山丹抽馬?」石遮斤問道。
他是干養馬出家的。 所謂山丹,便是漢代時,霍去病在張掖綠洲之東南,營造的山丹軍馬場,從古至今都是全東亞最優秀的馬場。
「此行山丹僅調馱馬一千五百頭,數量著實是少。」石遮斤說,「依我所知,山丹之馬,遠不止此數。」
「不可隨意調動山丹馬。」
劉恭卻立刻否定了。
馬不是糧食。
種下去第二年就有收穫。
過度抽調馬力,把山丹直接掏空了,以後他上哪找戰馬去?
「玉山江,可否報上你部之情況?」劉恭轉而看向玉山江。
「我部如今在肅州,不便騰挪。」玉山江說道,「若節帥欲遷我部,需得至於九月,方可到龜茲。」
「嗯......」
劉恭意味深長地看著玉山江。
suduɡu.cc首發更新,無錯字。看不到地址輸入的拼音後綴.cc即可進入首發更新站點。 他相信玉山江。
但在其他武官眼裡,玉山江此舉,便顯得有些古怪了。
「為何契苾紅蓮能出牛羊,你便不可?」陳光業問道,「你亦是劉節帥麾下戰將,眾人當合力成大業,你這般推諉,可是有些不妥?」
「紅蓮之部於伊州北過冬,行至此地不過三五百里,途中水草豐美,不必傷及牲畜。我若欲從瓜沙遷部來,需得過莫賀延磧。初春之日,牛羊無膘,若凍死餓死,你可會出糧貼補我族?」
「你怎得這般與節帥精算?」趙長樂在一旁也幫腔了起來。
玉山江有些惱火。
農民和牧民的思維,總是不一樣的。
他實在沒法解釋,為什麼初春的時候,牧民不方便長距離遷徙。
好在有石遮斤調和。
「若真是牲畜凍斃,光是來一群老弱婦孺,於節帥亦是無用,不如令其於秋月遷徙至高昌,來年再做用處。」石遮斤說道。
穆突渾也點了點頭。
劉恭看著他們。 家大業大後,矛盾自然也多了。
好在自己威望足夠,能壓得住這群人,否則光是這運力分配,就足夠讓這個計劃泡湯了。
「差遣一騎去疏勒,問龍姽討要駱駝,她能出得多少便是多少。」劉恭說道,「自焉耆抽調白銀,給她送去,以撫疏勒人心。」
「疏勒怕是出不得多少馱畜。」
王崇忠嘆了口氣。
他素來是悲觀主義謀士,尤其是劉恭這個計劃,總讓他覺得是天方夜譚。
「兵器甲冑,帳篷氈毯,鐵鍋炊具。疏勒來的馱畜,怕是連雜物亦捎帶不足,況且此外,亦有些雜物,還得占去不少牲畜。」
屋子裡的眾人,就像被傳染了似的,所有人都在使勁撓頭。
現在不是分配的問題。
而是怎麼打過去。
「這一路怕是兇險。」王崇忠接著說,「冰川陡坡,山路險峻,倘若不慎,便要摔下去。若是走到頭來,遇見山洪泥石,又得另闢蹊徑,甚至是回頭去......」 說到最後,他忽然閉嘴了。
石遮斤踢了他一腳。
若是別人說這話,怕是要被拖出去,直接給頭砍了。
好在劉恭並不惱火。
「我設武官集會,且常召你們來,便是令你等提問,將心中困惑說出,再集眾人之慧識。」劉恭說道,「如今若欲跨越天山,還當真是困難重重。」
「那節帥為何還走此路?不如走東道,還便宜些。」
「若走東路。」
劉恭抬起了手。
他抓起一顆木雕兵人,壓在了高昌以北,天山口的張堡。
未來,那裡叫昌吉。
「葛邏祿人以張堡,阻隔我軍道路。我等攻得再如何快,亦得幾日。沿途尚有其餘守捉,若那巴茲爾汗連設十餘堡,我等之耗費,只比如今大。況且,走東道,需得多行千里之路,其中狀況尚未可知。」
說到最後,劉恭已經放了十幾個兵人,皆是腦袋尖尖,立在沿途線路上。 打仗,算到最後是經濟帳。
如果能多花錢。
那是好事。
因為你不願意花錢,你就得費命。
劉恭不想拿士卒的命開玩笑。
一是良心使然,皆是漢人。二是因為,西域漢人的確金貴,劉恭需得足量漢人,方可維持對諸胡的壓制。
若是打到伊麗去,折損了上萬青壯漢人,那這仗不如不打。
眾人正在商討之時,一個貓娘僕役快步走來,見到劉恭坐在主位上,便立刻來到劉恭身邊,俯身耳語了幾句。
劉恭的表情變了一下。
「今日先散了。」
他立刻說道。
「諸位先歇一日,回去核算下輜重。已定之事各去施行,莫要推諉。」 說完,劉恭直接站起身,從正門離開後,轉身朝著後院小跑去。
眾人面面相覷。
劉恭卻顧不上他們。
他快步穿過院門,進入後院當中,隨後沿著迴廊,走過廊間時帶起陣陣微風,令懸掛在柱樑上的銅鈴晃蕩著。
除此以外,後院裡很安靜。
除了米明照的房間。
劉恭來到門前,便聽得細細簌簌之聲,推開房門之後,更是看到米明照坐在榻邊,臉色有些蒼白,手按著小腹,羽翼緊緊收在身側。
「官爺。」
她的聲音有些虛弱。
兩側的僕人,見劉恭來了,也立刻為劉恭遞上熱布巾。
劉恭擦了擦手,來到米明照面前。
「官爺...我這邊,墜得厲害。」米明照咬著下唇,「興許是要下了,但比往日要難受些,可是要有了?」 「嗯,先臥下。」
米明照依言臥在了靠枕上。
隨後,劉恭撩起她的袍子,露出白皙的小腹。小腹微微隆起,皮膚緊繃,還能看到個圓滾滾的形狀,四周的肌肉略微痙攣,似乎正在將其往外推。
劉恭輕輕撫過她的小腹,牽住米明照的手,安撫著她。
米明照閉眼,深吸了一口氣。
這不是第一次了。
也不必劉恭多提醒。
她自己心裡知曉,自己此事該做什麼。
「會有的。」劉恭說。
聽到這話,米明照微微點頭,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些許,但緊閉的眉眼間,能看到認真的神色。
她開始用力了。
羽翼不受控制地展開,翎羽根根豎起,梢尾也有些炸毛。而在她的額頭上,開始有汗珠浮現,身體也隨著動作緊繃起來,腳尖扣住了床單,拽出一條條皺痕。 劉恭另一隻手壓在她小腹上,輕輕地輔助著米明照,裡邊那個堅硬的蛋,正在緩緩向下移動著。
「官爺,官爺。」
米明照忽然開口了。
「怎麼了?」劉恭湊了上去。
「若是個男孩,官爺...可是要認作自家的。」米明照喘著氣,「得有個好名......與槙兒一樣,官爺可願如此?」
「便是個女兒,我也得當作寶。」
劉恭說著,輕輕在她額頭上,稍微點了一下。
米明照的眼眶紅了。
淚水順著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將上邊的團花染開,仿佛遇水綻放。
她沒有繼續說話,只是咬著牙,用力抓著劉恭的手,繼續用力。
忽然間,硬塊動了一下。
一個溫熱的蛋,離開了米明照的身體,滑落在了布匹墊上。 粗重的呼吸聲旋即傳來。
米明照睜開了眼。
她喘著粗氣,小腹上還有抽動的跡象,仿佛方才是一場搏鬥,耗盡了她的力氣。
劉恭低頭看去。
那顆蛋很大。
渾圓,通體乳白,略有淡黃色,表面光滑圓潤,蛋殼上還有不少銀色的液體,與米明照的身體藕斷絲連,在昏暗的房間中,猶如拉出了幾條銀絲,泛著微弱的光澤。
旁邊的僕役看了,立刻手捧布巾走上前,準備為米明照清理。
米明照卻動了。
「先給我看。」
她的聲音很輕。
卻帶著股決絕的堅定。
僕役愣了一下,停下手中動作,不知所措地看著劉恭。 劉恭抬手,婉拒了僕役,隨後親手捧起那顆蛋,手感有些黏糊,也有些水潤,和劉恭熟悉的米明照一樣,散發著淡淡的氣味。
米明照撐著身子,靠著身後枕頭坐起,伸手去接那枚蛋。
她的手在顫抖。
蛋殼上的粘液掛下,落在她的衣裳上,盈亮的絲線掛在她身上,仿佛還與她連在一起。
然而她顧不上這些。
「開窗。」
米明照說。
「我得看看,可是有孩兒。」
僕役聽聞,立刻走到窗邊,打開窗戶的瞬間,陽光涌了進來。
正月底的陽光不算明亮,還帶著股寒風,吹進房裡的瞬間,裹挾進冷意。劉恭抓起一旁被子,蓋在米明照身上,留住了暖意。
而米明照專心致志,借著透來的陽光,看著手中的蛋。
蛋殼似乎有些半透明。 陽光透進去,隱約能看到,裡邊似乎有液體在流動。
米明照屏住了呼吸。
她看到了。
蛋殼當中,不再是清亮的液體,而是有些渾濁。更重要的是,在蛋的中心,似乎還有個小小的黑點。
她有些不信,於是又抬手,輕輕敲了一下。
聲音有些沉悶。
這是生命的聲音。
米明照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捧著蛋,整個人都在顫抖,腦袋垂下的瞬間,抵在劉恭胸口,兩臂的羽翼展開,像是要護住懷中的蛋,又像是要抱住劉恭似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官爺......」
在這顆蛋面前,米明照連半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來。
「有了。」劉恭撫著她的長髮。 「嗯...有了......」
米明照在劉恭身上磨蹭著。
她緊緊地抱著這顆蛋,像是怕它會消失一樣,怎麼都不敢放手,口中還在喃喃自語著。
「真的有了......」
「莫哭,莫哭。」劉恭低聲安撫著,「往後日子長著,還需得你照料。若是哭壞了身子,又該如何是好?」
米明照點了點頭。
劉恭心中則是有些感嘆。
這格桑卓瑪,劉恭本來還以為,她是偷家來的,沒想到這齋戒的法子,還真是有用。
難不成她是來做好事的?
顯然,米明照也沒忘記她。
「官爺。」
米明照收拾了一下心情。 她抬起頭,看著劉恭,雖說已經不哭了,但眼眶還是紅紅的,聲音里也帶著些暗啞。
「這蛋得送到聖火邊,免得受凍。此外,卓瑪妹妹所言,乃是真理。既然天賜至寶,我亦得履行諾言,為神佛供奉,興建一所寺廟,以供養我兒。」
說完,米明照又低下頭。
她像是看寶貝似的,看著懷中的蛋,用幾層厚氈裹住,交給了劉恭,再由劉恭交給僕役,帶到小聖火室里。
劉恭也借著這個機會,走到門外,便看到坐在廊間的格桑卓瑪。
格桑卓瑪依舊是一身黑袍。
見到劉恭,她只是微微點頭。
「不曾想你這法子,還真是管用啊。」劉恭對她說道。
「若不能了天尊之願,恐是天尊出征,也要留下心結。如此,天尊便可放心北征,弘揚正法,普照天下。」
格桑卓瑪說完,微微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