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是誰天真
趙飛獨自待在辦公室里,等成田過來的同時,靠坐在靠背椅上,大腦飛速轉動。
成田這個人,自從上次從看守所叫過來,進行一番懇談。
趙飛對他雖然存在不少成見,卻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的智商、能力都算上乘,是個人才。
更關鍵的是,成田是土生土長的東洋人,他對東洋的了解遠比國內許多研究東洋的專家更深,尤其是那些瑣細的底子,外國人哪怕研究十幾、二十年也不一定能摸透。
只有身在其中的人,從小耳濡目染,才能明白。
以後在安全局,難免要跟東洋人打交道,有個成田這樣的人肯定能用到。
成田在此前就擺出來,想要投靠的姿態,趙飛一直拿不準,到底要不要收下此人。
眼下遇到難題,他又想起成田,乾脆讓人帶來問問。
自從上回把成田從看守所調來,還沒讓他回去,就關在安全局樓下的羈押室。
趙飛剛把電話打去調人,沒等多久就聽見外頭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的響動打斷他的思緒。
趙飛回過神,朝門那邊看一眼,說了聲:「進來。」
話音落下,張興國從外邊推門進來,身後跟著戴著手銬的成田,還有一名負責看押的工作人員。
趙飛擺擺手,示意張興國和那名工作人員先出去。
張興國點點頭退下,那名看押員也準備退到門外,隨時待命。
卻在這時,趙飛瞅一眼成田的手銬,叫住他道:「把手銬打開。」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看向趙飛確認。
趙飛沖他點了下頭,他才奉命把手銬卸了。
「哢」的一聲,鑰匙一扭。
成田露出了一絲驚愕,沒想到趙飛會卸掉他的銬子。
他本能揉了揉手腕,朝趙飛鞠了一躬:「謝謝你,趙科長。」
趙飛沒應聲,只是朝邊上的沙發指了一下:「坐吧,成田先生,不用客氣。」
成田「嗨」了一聲,走到沙發旁卻沒有立即坐下,想是在等趙飛先坐。
趙飛卻到另一邊的柜子旁去拿茶葉,回頭見他還在站著,笑著道:「你先坐,我泡兩杯茶。」
成田這才「嗨」了一聲,坐到沙發上,卻沒敢坐實,雙手擱在膝蓋上,屁股只搭了半邊沙發沿。
注視著趙飛不緊不慢,取出茶葉,倒上熱水,端著兩個白瓷杯子放到茶几上坐下。
看成田樣子拘謹,趙飛笑道:「成田先生不用拘謹,今天叫你出來,就是隨便聊聊。」
成田「嗨」了一聲,正色道:「趙科長有任何垂詢,鄙人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趙飛點點頭,問道:「對了,你當初在河渡商社工作,應該認識野比大助這個人吧?」
成田雙手捧起剛放到他面前的茶杯,立即正色道:「認識,不僅認識,野比還是我大學時期的學長,同在繪畫社待過,算……算是熟識吧。」
趙飛一聽這話不禁喜出望外,沒想到兩人還有這層關係。
在東洋,學校里學長學弟的關係也算一重較為牢固的紐帶;日後入了社會在同一會社共事,這種淵源會被歸入同一派系。
趙飛笑了笑:「那正好,你仔細說說他。」
成田連忙點頭。
他心裡明白,趙飛不會無緣無故把他叫來閒聊。
既然提到了野比大助,那就必定是圍著這個人談。
他不想浪費這個機會,索性開門見山問道:「趙科長是想知道哪方面?不妨直說。」
趙飛見他是爽利人,這回沒繞彎子,把當下的情況說了一遍。
上回找成田,詢問他『小金川』的來歷,就提到了沙皇黃金的事。
這次再多說一些後續進展,也算不得什麼掛礙。
等趙飛講完,成田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他人也下意識地放鬆了些,往沙發後邊靠了靠,用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
趙飛不催他,耐著性子等他消化。
直過了兩三分鐘,成田才回過神來,忙又坐直身子朝趙飛欠了一躬:「抱歉,走神了。」
趙飛一擺手:「不用這麼客氣。你直接說,想到什麼了?」
成田「嗨」了一聲,回答道:「趙科長,以我對野比大助的了解,他既然主動以身入局,就一定留著後手。」
說到這裡,成田陷入回憶,幾秒後才繼續道:「他這個人,也是底層出身,做事非常謹慎,不過運氣比我好些,是東京本地人。但想在河渡商社這種大會社裡立足也不容易。當年,在大學他做事就滴水不漏,不管什麼場合,都有備用方案。而他這次來東大來,目標是那七十噸沙俄黃金,還主動暴露目的……我可以肯定,這一定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趙飛道:「你也覺著,他是故意以自己為誘餌?」
成田「嘖」了一聲,沉吟道:「恐怕不止……以我對他的了解,如果只為吸引我們的注意,他有許多別的辦法,不會把自己陷進去……」
趙飛挑了挑眉,眼底掠過一抹玩味:「等等,你是說……我們?」
成田被他打斷也不慌張,沖趙飛笑了笑:「當然,趙科長,現在我在幫您分析問題,自然要站在您的立場。」
趙飛也笑起來:「不錯。『我們』,你繼續。」
成田這次沒再說「嗨」,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只點點頭,繼續道:「您剛才說,野比大助這回突然來,直接來到安全局,還主動拿出當年關東軍在濱市周邊的布防圖,等於自己主動走到舞台中央。看來這次,上邊給他的壓力很大,而且擠沒了騰挪空間……他這次來,手裡能打的牌,不多。」
趙飛眼睛微眯,思忖道:「你意思是,野比大助的牌不多,但有王炸。」
成田立即點頭:「是的,科長,否則他不會來。」
趙飛認可這個判斷:「那你覺得,他的『王炸』會是什麼?」
成田微微抿唇,卻沒馬上接話,而是沉默下來。
趙飛注視著他,心裡也看明白了,他並不是不知道,而是有所權衡,在待價而沽。
只是成田眼下這種處境,不好把話講得太直白,否則有公然講條件的嫌疑。
趙飛看在眼裡,索性替他挑明了:「成田先生……」
「趙科長,」不等趙飛繼續往下說,成田連忙欠了欠身:「入鄉隨俗,我覺得您還是叫我田先生,或者小田,也行。」
趙飛見他居然連姓都改了,不由得有些好笑,但也沒糾結,直接道:「好的,小田。七十噸黃金是什麼概念,你比我更清楚。既然你有這個想法,我也給你交個底,如果這次你有立功表現,我去幫你爭取,不僅放你出來,而且能幫你回東洋去。」
然而趙飛這一句話,卻讓成田一陣苦笑:「趙科長……回東洋?您覺得我現在還能回得去嗎?」
說著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朝趙飛深深鞠了一躬道:「趙科長,我想改個名字,叫田永志。希望以後能在您麾下效力,請您收留。」
趙飛倒沒料到他這樣順勢攀上來,眼睛微眯,心念電轉間迅速權衡著利弊。
過了片刻,點了點頭:「可以,但你必須拿出足夠誠意,我意思你明白嗎?」
田永志當然明白,他要的本來就是這個。
當即正色答道:「科長,我懂,請您放心,我本來就是琉球人。琉球自古以來就是天朝藩屬,只是近百餘年神州陸沉、韃虜喧囂,才讓狼子野心的東洋竊居去。我們琉球人骨子裡,還是嚮往天朝的。」
趙飛看他信誓旦旦,雖然說的好聽,卻沒被這幾句表忠心的話輕易糊弄過去。
不過成田主動改名,倒是頗有誠意。
更重要的是,小地圖上的顏色做不了假。
至於收下這個人能不能用,放什麼位置,怎麼使喚,還得再看。
趙飛道:「如果你這次真能立功,我可以讓你留下,給你編制。」
田永志眼睛一亮,再次深深鞠躬:「多謝科長!卑職一定不負您的信任和栽培。」
隨即直起身子,表情更嚴肅:「科長,我覺得眼下我們不需要死盯著野比大助。他這些動作已經擺明了拿他自己當餌。我反而覺得,應該仔細查一查俄國人。」
趙飛心裡一凜。
八幾年這個節點,大鵝跟東洋的關係正非常微妙。
八十年代初,因西大與東大關係緩和,連帶原本作為西大在亞洲東部橋頭堡的東洋,地位隨之變得尷尬起來。
東大的力量,與地緣位置,完全可以取代東洋。
這讓東洋人感到危機,再加上這幾年來東亞經濟突飛猛進,東洋內部有一些舊勢力開始蠢蠢欲動,想要擺脫西大控制,跟莫思科暗通款曲。
後世著名的「東芝事件」,就在這種背景下浮出水面。
只是後來大鵝自己出了問題,沒法維持與西大均勢,東洋人才又緊急調頭,被乖乖按回去繼續當狗。
田永志繼續道:「我給阪本翔太當了四年秘書,知道一些內情。河渡商社跟大鵝一直有非常密切的聯繫。而且,外人不清楚,河渡商社的社長河渡晉三身邊,早就有大鵝安全委員會的人,這在商社高層不是什麼秘密。」
趙飛一聽這話,不由吃了一驚。
他印象里,東洋人一直被西大拿捏得死死的,對東洋多少有些先入為主的判斷。
之前雖也知道大鵝和東洋之間有勾連,卻沒料到聯繫會深到這種地步。
居然連河渡商社社長身邊,都被安插了大鵝的人。
那已經不叫間諜了,更像雙方默認的一條聯絡紐帶。
有了田永志這番話,趙飛心裡不由豁然開朗了許多。
他立即又想到了友好協會那邊。
再細想,從這案子最開頭,發生孫雅麗的死,整件事都或明或暗扯著大鵝。
趙飛深吸一口氣,又跟田永志聊了一些細節,隨後叫人把他送回關押室。
雖然剛才他口頭答應要收下此人,但田永志畢竟是外國人,身份特殊。
就算真要收他,程序也必須走全,趙飛不想在這種事上留下任何紕漏。
……
與此同時,在另一頭。
一輛淺藍色的上海牌轎車,從涉外賓館的大門駛出。
野比大助握著方向盤親自開車,片岡玉子坐在副駕駛席上,不住地往右手邊後視鏡里瞄。
這趟出來,他們沒用外事委安排的司機,只有兩人單獨行動。
片岡玉子又瞄了一眼後視鏡,低聲道:「課長,後邊好像有人跟蹤。」
野比大助順著後視鏡掃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單手離開方向盤,在片岡玉子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淡淡道:「沒關係,這不是很正常嗎?就讓他們盯著好了,這樣反而更能證明咱們什麼都沒做。」
片岡玉子仍舊有些擔心,皺著眉頭正要開口。
野比大助卻沒給她說下去的機會,直接打斷道:「沒有什麼可是……回頭你想辦法,跟鵝國人聯繫,讓他們加快速度。我能替他們爭取的時間,不多了。別等安全局反應過來,順藤摸瓜,找到他們,就來不及了。」
片岡玉子「哈衣」一聲,重重點頭。
汽車繼續往前。
在這輛汽車後方百餘米處,一輛軍綠色二一二吉普車上,謝天成坐在副駕駛位眉頭緊鎖,盯著前面那輛轎車。
廖建軍握著方向盤,同樣表情嚴肅,儘量把車速控制得不疾不徐,穩穩跟在後面。
謝天成趁機往車后座掃了一眼。
老蒯正捧著一張地圖,拿著鉛筆,忍著顛簸,在地圖上頭圈圈畫畫。
謝天成問道:「老蒯,你看這條路前邊都有什麼地方?」
老蒯眼睛在地圖上來回掃視,答道:「股長,前邊沒什麼特別的,再往前開不遠,就到松江江邊了。」
「到江邊?」謝天成皺著眉頭嘀咕道:「這對狗男女,大白天的往江邊跑什麼?難道還要上江濱公園去壓馬路。」
話沒說完,前邊那輛伏爾加轎車忽然一拐,駛上沿松江江邊的馬路。
「別跟丟了!」謝天成忙喊了一聲。
開車的廖建軍立即輕踩一腳油門,加速跟上去。
幾個呼吸,也拐上這條臨江大道。
沿著松江江邊的大馬路又開了一段,老蒯盯著地圖,忽然道:「股長,前邊就是松江碼頭,他們會不會是要去碼頭了?」
「碼頭」兩個字一出,車上人全打起了精神。
碼頭是水陸交通樞紐,真要是涉及運輸黃金,足有幾十噸重,除了火車,就是貨船。
如果野比大助和片岡玉子,真沖碼頭來的。
都不用他倆進入碼頭,哪怕只在附近停留,都得仔細查查。
然而下一秒,那輛轎車卻徑直從松江碼頭前的路上駛過去,只稍稍在碼頭門前的路口處減了一點速,根本沒有停車的意思。
車上三人看著,不由得失望,只能繼續跟。
而在前頭車裡,野比大助目不斜視盯著前路,卻低聲問道:「看清了嗎,什麼情況?」
片岡玉子剛才側著身子,一雙眼睛,隔著車窗,盯著馬路對面的碼頭。
直至行駛過去,才重新坐正,聲音更低,回答道:「課長,請放心,俄國人辦事還算有效率。剛才我看見,他們已經掛出了信號旗,東西到了碼頭。」
野比大助眼睛一亮,臉上掠過一絲笑意,但很快被他壓了下去,沉聲問道:「多久能上船起運?」
片岡玉子回答:「不出意外,最多兩天。估計後天上午開船。」
野比大助「嗯」一聲,再沒出聲。
……
另一頭,謝天成跟著野比大助的車,在市里來來回迴轉了一大圈,最後回到外事賓館。
看著野比大助和片岡玉子把車交還給外事委的工作人員,兩人若無其事回到賓館裡。
白白浪費了大半天時間,卻什麼都沒發現,謝天成瞅著,直咬牙。
但他也沒法子,只能留人繼續盯著,他自己則返回安全局跟趙飛匯報。
辦公室里,趙飛靠坐在辦公桌後頭,一邊指尖敲打座椅扶手,一邊聽謝天成說。
「科長,今天我們一直盯著那倆東洋人。他們開車在市里轉了好幾個小時,可全程連停都沒停,一個地方沒去,好像就是兜風,完事就回賓館了。」
趙飛聽著皺了皺眉。
聯想此前與田永志的分析,現在已經可以確定,野比大助就是故意吸引安全局的視線,想把他們的精力全牽絆住,再找機會打出真正的底牌。
但這也沒辦法。
這個年代不像趙飛重生前,滿街都是私家車。
這個年代,街上汽車本身就非常顯眼。而野比大助二人開車出去,要想盯住他們,必須用機動車。
不管是開汽車,還是騎摩托,只要在對方屁股後頭拐幾個彎,必然會引起對方警覺。
只有兩種選擇,要麼放棄追蹤,要麼暴露。
趙飛並未責備,只淡淡道:「沒事,老謝,繼續盯著,別鬆勁。」
謝天成皺了眉頭,提出疑慮:「科長,總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這東洋人擺明了知道咱們意圖,存心要拖住咱們。」
趙飛道:「我知道。但是,案子到現在,基本上算是打明牌了。他們知道我們想法,我也知道他們意圖,最後就看誰能棋高一著。」
謝天成緩緩點頭。
趙飛繼續道:「你也別有壓力,繼續跟野比大助。我不指望通過跟蹤查出什麼,但盯梢和監視,能給他們壓力,讓他們提心弔膽,沒辦法從容行事更重要。也能向他們釋放一些錯誤信號,讓東洋人覺著,他們計劃成功了。」
聽完這一番分說,謝天成又振作起來,挺了挺身,立正道:「是,科長。」隨後退了出去。
等他走後,趙飛看房門關上,深深吸一口氣。
雖然通過田永志知道,野比大助大概是跟鵝國人在合作。
但具體怎麼回事,合作對象是誰,到現在都沒線索。
趙飛面上冷靜,其實心裡壓力一點也不小,暗暗思忖:「鵝國人,會是友好協會那幫人嗎?」
……
第二天一早,野比大助早早起來,再次出門。
不過這次不是他親自開車帶片岡玉子出行,而是又多帶了一名隨行人員,換用了外事委提供的司機。
而且這趟也不在市里瞎轉,他開始帶人穿梭於濱市各處,專找有權限開展外貿的單位,大把大把地往外撒錢。
僅僅一上午功夫,就撒出去將近兩百萬人民幣的單子,全是高價採購。
甚至他們上門給出的報價,直接超出此前兩國商貿合作的價格上限。
仿佛野比大助這次,真就是代表河渡商社,到濱市來談買賣的。
趙飛聽著回報,心裡更覺得古怪。
感覺野比大助有點太急了。
按成田的說法,野比大助也是底層出身,能爬上來,很不容易。
所以性格里非常厭惡冒險,更不喜歡劍走偏鋒。
但是現在,他的行徑與他性格大相逕庭,給趙飛一種要火燒屁股的感覺。
到下午三點多,謝天成又過來匯報。
野比大助一行人折騰了一天,終於返回賓館。
趙飛正在思忖種種疑點,苟立德敲門進來了。
趙飛被打斷思緒,皺了皺眉。
但見是苟立德,稍微緩一口氣,指了指沙發。
苟立德看出趙飛不快,卻知道不是針對他的,並沒多言,應聲坐下。
趙飛則抻個懶腰,起身活動幾下,也繞過辦公桌,到沙發這邊坐下,隨手從兜里摸出煙,捏出來遞過去一根,問道:「老德,這兩天辛普森基金會什麼動靜?」
苟立德和謝天成是雙管齊下,除了他倆之外,友好協會那邊,趙飛也放了人。
苟立德雙眼通紅,這幾天他也是不眠不休熬著,體力和精力都快到極限了。
但案子到了決戰關口,大夥都累得夠嗆,卻誰都不敢歇。
苟立德接過煙也沒客氣,先塞進嘴裡,拿出打火機,給趙飛點燃,才給自己點上,狠狠抽一口打起精神。
皺眉,嘆口氣道:「科長,咱們的人把他們相關的人都盯死了。可是……自從上次他們背後指使吳家兄弟,綁了胡三爺那一下後,就再沒別的動靜了。」
趙飛「嘶」一口氣,又問:「那個吳強,還沒抓到?」
苟立德搖頭,眼神陰鷙,狠狠道:「吳強好像人間蒸發了,現在市局和周邊的派出所,都發協查了……至於那個劉芸,從下飛機起就一直窩在賓館裡,連門都沒踏出來過,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幹什麼。」
趙飛點上自己的煙深吸了一口。
吳強失蹤不算出乎他的預料,他估計吳強在古墓裡頭也吃了大虧,雖然沒死但多半受了重傷。
加上他親弟弟慘死在墓里,應該會讓他看出來,這次讓辛普森基金會坑了。
這次僥倖逃出生天,大概不會在濱市停留,肯定提前跑了。
而真正讓趙飛在意的是劉芸。
這個女人,相當不簡單。
這次辛普森基金會把劉芸弄回濱市,絕不是讓她來當擺設的。
趙飛可以斷定,劉芸此番回來必定負有任務。
可苟立德卻說,這女人居然一直縮在賓館裡,這實在有些奇怪。
趙飛靠在沙發背上,心中默默把眼下的局面想像成一盤棋。
劉芸雖不是『車馬炮』這樣的大子,但也是一個能上桌的卒子,還是已經趟過河的卒,能當車用。
辛普森基金會千方百計把她擺到這裡,肯定大有深意。
可他想了半天,始終沒理出個頭緒。
趙飛索性起身到辦公桌邊,打開抽屜拿出劉芸上次給他的名片。
一手抓起電話,另一手照名片上手寫的電話號撥出去,打到劉芸這次住的外事賓館。
片刻之後,經過轉接,電話那頭傳來劉芸聲音:「喂,哪位?」
「是我~」趙飛應了一聲,也沒自報姓名。
劉芸聽出他聲音,立即笑著道:「趙飛,我還以為你得過兩天才捨得給我打電話呢~」
趙飛挑了挑眉,屁股靠著辦公桌,讓自己站得更舒服些,反問道:「你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劉芸反問。
趙飛道:「你這趟回來,就是來吸引我們安全局的注意力,對吧?」
劉芸嬌笑一聲,帶著幾分戲謔,還是反問:「那你猜呢?」
趙飛沒接茬。
電話兩頭誰都沒吱聲,沉默了十幾秒。
最後還是劉芸先輕笑一聲:「你看,你還真生氣了。好了,不跟你開玩笑了,就當老同學重逢的見面禮,我送你個消息吧~」
趙飛心頭一動:「什麼消息?」
劉芸好整以暇道:「你們是不是在盯河渡商社那個叫野比大助的課長?」
趙飛沒否認,淡淡「嗯」了一聲。
這不是秘密,謝天成他們跟野比大助的車幾乎等於明著跟的。
現在能上牌桌的人,打的無一例外全是明牌。
所以劉芸這樣問,他並不感到意外,反而更好奇她接下來說什麼。
劉芸道:「別盯他們了,有個從巴爾幹來的人,叫亞歷山德維奇。如果你感興趣,可以去查查這個人,一定會有驚喜。」
趙飛捏著電話聽筒,眉頭猛地擰緊。
他剛才突發奇想,給劉芸打這通電話,原本只是想試探一下對方態度,順便試著套兩句話。
卻沒想到,這女人一開口,就先甩出一個『炸彈』。
『亞歷山德維奇』『來自巴爾甘半島』。
趙飛大腦飛速轉動,半信半疑。
他不相信劉芸會有這麼好心,把這麼關鍵的信息平白送來。
她這是擺明了,要把本已渾透的水攪得更渾,逼趙飛不得不再分出一道精力去盯另一個點,從而沒法死盯住她和野比大助。
這法子說起來簡單,趙飛腦子一轉就能看透裡面的盤算。
但偏偏劉芸打出的是陽謀,就算趙飛知道她是這個意思,也沒法破。
只要得知「亞歷山德維奇」這個名字,安全局必須去查。
如果這樣的線索,送到手邊還放過去,萬一事後真出什麼變故,就是嚴重的瀆職。
更何況,以劉芸的背景,加上她此時出現的時機,她在這當口拋出這個人物,絕不可能是無的放矢。
趙飛可以斷定:這個亞歷山德維奇的身份一定不一般。
再加上劉芸背後是辛普森基金會,在這個時候主動把這人拋出來,趙飛估計這人八成是大鵝的。
思慮間,趙飛也不慌亂,反問了一句:「為什麼幫我?」
劉芸在電話那邊「咯咯」一陣笑,轉又自嘲道:「因為我賤唄~你都那樣對我了,我心裡還是放不下你。」
趙飛聽她在那胡說八道,一陣無語。
不等她說完直接打斷:「打住,咱說正經的。」
劉芸那邊「切」了一聲,撇撇嘴:「我怎麼就不正經了?男人,還真是無情~」
趙飛道:「你差不多得了,再這樣我可就掛了。」
「等等!」劉芸連忙叫住。
趙飛本來也沒真要掛,只是不想聽她瘋言瘋語,浪費時間,問道:「還有啥事兒?」
劉芸輕咳一聲,正式道:「其實你不用這麼防著我,和辛普森基金會。至少在現在,咱們不是敵人,別死守著意識型態,世界上沒有永恆的敵人。你難道還沒看明白?前些年妮可松大統領訪問以後,咱們的關係就已經變了,大俄才是我們共同的敵人。」
趙飛當然不會被她這幾句輕飄飄的話忽悠住。
大鵝雖然看著張牙舞爪,卻從來不是東大的頭號敵人。
當初跟西大緩和關係,教員同志也不是想,聯合西大,滅了大鵝。
而是更希望從中爭取到平等對話的機會。
借用西大的壓力,逼迫大鵝能退一步,恢復正常的雙邊關係。
對東大來說,最好的格局不是把誰整死,而是看西大和大俄互耗,自己站在旁邊靜靜發育。
只可惜,後世大鵝的發展,大大出乎所有人預料。
正值壯年,氣勢洶洶,有一天竟忽然猝死了。
這是誰也料不到的。
但趙飛不會把心裡這些話攤出來講。
等劉芸講完,他便反將一軍:「你這樣說,那把東洋人放在什麼位置?」
提起東洋,劉芸倒是語氣輕鬆,嗤之以鼻道:「東洋人?那些蠢貨,這幾年經濟起來,腦子卻不清醒,還想擺脫我們,暗地裡跟大鵝勾勾搭搭。」
趙飛不由一愣,旋即嗤之以鼻,打斷她道:「我說劉芸,你說人家腦子不清醒,我看你腦子也不怎麼清醒。你剛才說啥?我沒聽錯的話,你是在說『我們』?」
劉芸那邊愣了一下:「有什麼問題?」
趙飛冷笑:「你還真覺著,外國人去了,就變成西大人了?你覺著,那些昂薩和魷太,會接納你一個黃皮膚的?」
劉芸被這話噎住,一下沉默了下去。
趙飛繼續道:「要我說,你們這些人才是最可悲的,居然會信西大編出來的那些謊言。」
「趙飛,你不要說這些。你沒有出去過,你根本不知道,外邊是什麼樣的。」劉芸驟然提高了幾分聲調,叫道:「我跟你說,如果你以後有機會出來,你也會改變現在那些天真的想法。說真的,我不是不愛國,但是……但是國內真太窮了。」
趙飛又嗤笑一聲:「是嗎?那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劉芸應道。
趙飛道:「既然外邊真像你說的那麼好。我沒記錯,當年解放,四大家族裡的人可都跑到西大去了。」
劉芸「呃」了一聲,不明白趙飛忽然提這個幹啥。
趙飛則繼續道:「孔家、宋家,這些人,拋開立場不談,也都算是有頭腦的吧~他們帶著無數從國內颳走的民脂民膏,說富可敵國也不為過。」
「如果西大真像你說那麼好。只要是人才,去了人家就把你當自己人,那他們現在在哪兒?這些年,我怎麼沒聽說有一個姓孔、姓宋的名人?他們在西大,不用多大官,隨便在哪個州,當個州長市長都行。你自個兒想想,有一個嗎?腆個大逼臉,好意思說我天真沒見識。」
霎時間,電話那邊徹底沒聲了。
隔著聽筒,只剩下重重的呼吸聲,聽不到半句話。
趙飛等了一會,嘖了一聲問:「怎麼,咋不說話了?你看,跟上學的時候一樣,一遇到難題,你就不說話。」
「滾!」
下一秒,咣當一聲,那邊狠狠甩上電話。
趙飛震得一歪頭,嗤笑一聲。
把聽筒擱了回去,卻隨後收整情緒,面沉似水。
剛才那幾句話,雖然把劉芸懟的不輕,但她提供的消息卻絕不能忽視。
甚至細一琢磨,趙飛忽然有種豁然開朗之感。
劉芸提的這個亞歷山德維奇,跟之前田永志分析的路子,隱隱算是殊途同歸。
田永志當時就指出,河渡商社跟大鵝有極深的聯繫。只不過趙飛此前只想到友好協會,沒有其他目標。
而這次,劉芸拋出來這個人,讓趙飛頓覺眼前一亮。
難怪這兩天野比大助在各處訂貨、採購、上躥下跳,他真正目的就是拖住安全局的視線,掩護衛那個叫亞歷山德維奇的人。
趙飛越想越篤定,當即又抓起電話,把張興國叫過來。
一分鐘後,張興國從外面推門進來,先瞅一眼還在辦公室里的苟立德,又看向趙飛,問道:「科長,您找我啥事?」
趙飛語速飛快:「老張,你馬上去幫我查一個人,名字叫亞歷山德維奇。名義上是從巴爾甘半島來的訪問學者。具體在哪所學校不知道,外事部門和教委那邊,應該都有備案。動作要快!」
張興國一聽,情知機會來了,半絲含糊沒有便應下來。
這些日子趙飛手底下的人,除了苟立德、謝天成之外,就數張興國最積極。
他有自己的盤算。
正常來說,安全局一個科下邊,會設四個股。
可如今二科只有兩個股,意味著至少還有兩個股長。
張興國雖是內勤出身,但年紀和資歷都足夠了,往上拱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他早就不想一直干內勤,只是一直沒機會。
如今安全局草創,他也瞅准這個機會,打算拚一把。
趙飛又補一句:「老張,查清之後,立刻告訴我。」
張興國道:「科長您放心,肯定不叫您久等。」說完便急匆匆小跑出去。
隨後趙飛又把苟立德也打發了,讓他繼續盯緊辛普森基金會,有什麼情況再說。
張興國倒是不負所望,也就半個多小時,就一溜小跑回來,敲響趙飛辦公室的門。
趙飛正站在窗邊,往外看樹上落的喜鵲。
聽到敲門聲,回過神來,叫一聲「進」。
看見張興國進來,不由得詫異:「老張?」
趙飛知道張興國收集情報的能力不弱,尤其是在濱市。
但也沒想到會這麼快,不由得看了看表,還不到半小時,不由問道:「這麼快!」
張興國緊走兩步,嘿嘿一笑:「科長,不瞞您說,我小舅子媳婦在市教委工作,我直接找她幫忙查的。」
趙飛恍然,也沒多問。
既然有這層關係,直接調用也是好事。
張興國匯報導:「科長,這個亞歷山德維奇,名義上是從南斯國,薩格勒市大學,來的訪問學者,主修教育學和遠東歷史,目前在咱們省師範學院遊學。根據現在掌握的情況看,的確跟鵝國人走得很近。」
趙飛挑眉問道:「這個怎麼知道?」
張興國道:「這不算秘密,他來濱市快一年。來了之後在校外跟不少俄裔有交往,還因為這事被校領導提醒過,說不要跟本地的俄裔交往過甚,不然弄出麻煩,誰都不好收拾。」
趙飛聽後眉頭皺得更深,心說這人做事這麼粗糙嗎?
雖然八幾年的環境寬鬆很多,但在八三年像亞歷山德維奇這種人,跟本地俄裔過從甚密,的確容易引人懷疑。
而且剛才從劉芸嘴裡聽到這個名字,趙飛本能覺著這人有些高深莫測。
現在一看,卻又不對。
以訪問學者的身份,公然與俄裔交往過密,還被學校領導警告,這人怎麼看都相當蹩腳,不像是科班出身的間諜。
隨即趙飛又想起孫雅莉,再順著聯想到王大妮和王守財。
腦子不由一念閃過:亞歷山德維奇跟俄裔交往甚密,會不會認識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