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後勤倉庫的側面紅磚平房裡,生著一個碩大的汽油桶煤爐。
爐壁燒得通紅,把屋子裡的寒氣驅散得一乾二淨。
江朝陽挑開門帘走進去。
司務長正戴著套袖,拿著算盤在油印帳本上撥弄。
聽到動靜,老張抬頭看清來人。
他那張常年緊繃的黑臉瞬間化凍,把算盤往桌上一推,直接迎了上來。
「朝陽同志,快過來烤烤火。」
老張從兜里摸出一串長鑰匙,轉身走向最里排的那幾口大樟木箱子。
「團長昨晚剛讓人把批條送過來。」
「那張條子上可是寫得明明白白,讓我把壓箱底的行頭給你拿出來。」
老張一邊念叨,一邊打開箱蓋。 一股濃烈的樟腦丸氣味混合著新棉布的特有清香飄了出來。
老張捧出一套疊得四四方方的灰色棉服,外加一頂嶄新的狗皮雷鋒帽。
「四兜的幹部服,全棉花里子,這料子比咱們平時穿的灰布厚實多了。」
「這是前年抗美援朝後方軍需庫剩下來的好東西,咱們全團就帶了十套過來。」
老張把衣服塞進江朝陽懷裡,又從柜子最底層摸出一雙高腰翻毛皮鞋。
「鞋底打著鐵掌,踩在冰殼子上不打滑。」
「你換上試試,去佳木斯開會,可不能跌了咱們團的份。」
他沒多客套,直接解開身上那件磨得起毛邊的舊棉衣,將新棉服換上。
灰色的呢絨料子挺括紮實,四個口袋板板正正。
江朝陽本就身形修長,這套衣服一上身,配上那雙厚重的翻毛皮鞋。
那股子十八九歲獨有的書卷氣中,瞬間多了一層冷硬幹練的軍人氣質。 「不錯!不錯!」
老張在旁邊看得連連點頭,豎起大拇指誇讚。
江朝陽抱著舊衣服,轉身出了後勤處。
回到籌備組的大帳篷。
肖明正趴在工作檯上,將下面各個連隊的水文、土質資料分門別類地裝進牛皮紙袋。
看到江朝陽這一身打扮,肖明推了推黑框眼鏡。
「你這身行頭不錯,鎮得住場子。」
「那些圖紙和六千畝精耕細作的匯報冊,我已經全部封好口了。」
肖明拿起桌角的一張黑白報紙剪報,遞給江朝陽。
「剛才政委特意差人送來很多資料,對了,還有一個消息。」
「這是你們這次去佳木斯,除了交那份春耕答卷外,最關鍵的目標。」
江朝陽接過剪報。 紙面上印著一個龐大粗獷的機械輪廓。
那是一台履帶式拖拉機,車頭高昂,掛著巨大的五鏵犁。
圖片下方印著一行黑體字:史達林-80重型履帶式拖拉機。
「八十馬力,自重十一噸。」
「據說是老大哥援助的。」
肖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掩飾不住的狂熱。
「它那兩條加寬履帶,就是專門為北大荒這種連牲口都邁不開腿的生荒地、爛泥塘準備的。」
「後面掛上五鏵犁,一天閉著眼都能開荒三四十畝,甚至兩班倒一天百畝都不是問題。」
「而且這玩意犁的地,可比我們人力和畜力深多了。」
江朝陽的手指撫過報紙上那粗糙的印刷紋理。
在這個靠人力和極其稀缺的畜力死磕凍土的年代。
一台一天能翻百畝生荒地的重型拖拉機,那可不是普通的墾荒工具。 那是降維打擊的重型墾荒戰略武器。
「老大哥一共支援多少台?上面分給咱們這邊多少台?
江朝陽看著照片上的巨獸,沉聲發問。
肖明搖了搖頭。
「這支援多少台,上面肯定不會跟咱們說啊!」
「我估計政委他們也不知道。」
不過他還是伸出一個巴掌,五根手指繃得筆直。
「但是咱們北部墾區這邊,也就是合江專區一共就分到五台!」
「這五台,也將決定第一批國營正規農場的建制框架花落誰家。」
江朝陽將剪報摺疊整齊,小心翼翼地收進貼身的口袋裡。
「我明白了。」
「難怪團長說,這次去佳木斯會是一場惡戰。」 「沒有這東西,哪怕我們規劃做得再精細,六千畝也是人力極限。」
「可一旦拿下建制和機械,明年秋天,我們的目標就絕不止六千畝了。」
接下來的兩天。
江朝陽根本沒有時間去想別的事情。
他和肖明一頭扎進了那堆山一樣高的水文圖紙和土質分析報告裡。
前往佳木斯開會,面對的不再是本團這些直性子的老兵。
那是要面對各方派出的農建專家和老資格的農墾幹部。
當然這個年代受限於視野,哪怕是專家江朝陽也根本不虛。
而且這時候剛建國,其實全國都沒有多少真正專業的農學專家,北大荒這邊就更稀少了。
真正第一批由國家自己培養出來的農學專家,都是這個年代在一次次碰壁摸索著成長起來的。
不過即使如此,他還是必須把整套真實數據,和邏輯鏈條打磨到嚴絲合縫。
一條條一件件都必須得列得清清楚楚。 肖明則在一旁輔助江朝陽把這些枯燥的數據,畫成了極其直觀的折線圖。
第三天清晨。
天邊剛泛起一層鉛灰色的魚肚白。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那輛軍綠色吉普車已經啟動,排氣管突突地噴著白霧。
江朝陽背著一個裝滿文件的帆布包走過來。
還未等他靠近車門,一群穿著灰棉襖的女隊員已經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江朝陽見狀趕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不過還是晚了一步,車門沒關上,就被人一把拉住。
一個用干毛巾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塞進江朝陽懷裡。
「朝陽同志,這是醫療隊大伙兒早上起來貼的玉米面餅子。」
「裡面夾了蘿蔔乾和一點豬油,你留著在路上墊肚子。」
也有人則從兜里摸出兩個煮熟的雞蛋,硬塞進江朝陽的大衣口袋。 「朝陽同志,佳木斯路遠,吉普車也沒有那麼抗風,別凍壞了胃。」
「朝陽同志,你放心我們沒有別的意思,這次你是代表咱們全團出征,我們也是代表全團所有隊員給你們送行。」
「就是朝陽同志,你可不要誤會了,你放心我們沒有別的意思。」
江朝陽嘆了口氣。
說是沒別的意思,怎麼前面老兵回去你們不去送呢!
可是沒辦法,人家都這麼說了,推辭不過,他也只能連聲道謝,把東西妥帖地收進包里。
恰好林秉武這時候也拎著包,從政委的屋子裡大步走出來。
甚至他今天難得把那件軍大衣的扣子全部都繫上了。
看到一群年輕女同志圍在車邊,還有江朝陽只敢小心地坐在車裡,林秉武頓時咧開大嘴樂了。
三兩步走過去,拉開車門之後,他頓時打趣道。
「你小子,這待遇連我這個團長都眼紅。」
「這長了張招惹桃花的白淨臉就是占便宜。」 林秉武打趣的聲音極大,惹得圍觀的女隊員們一陣鬨笑,幾個年輕的面子薄,直接羞紅了臉。
江朝陽面不改色,挺直腰板站立。
「團長,你不要誤會了,這是革命同志對咱們這次工作的深切關懷。」
「說明大傢伙對咱們前往佳木斯的事情充滿信心。」
林秉武哈哈大笑,粗壯的手掌在江朝陽背上重重一拍。
「哈哈,那行,就借你們的吉言,行了,都回去吧!」
說完拍了拍前面的座位。
「出發!咱們去合江搶東西去!這次說什麼也得開一輛重拖回來。」
在一群女同志的目光中,吉普車碾壓著凍脆的積雪,緩緩駛出營地。
窗外的白毛風捲起漫天雪霧。
林秉武坐在副駕駛,劃根火柴點上煙,車廂里立刻瀰漫起劣質菸草的辛辣味。
「知道佳木斯現在有多複雜嗎?」 林秉武吐出一口青煙,聲音伴隨著車輛的顛簸傳進江朝陽的耳邊,給江朝陽詳細介紹了每一支隊伍的大概情況。
「首先是駐紮在鶴崗那片的那幫東北榮軍工作委員會安排過來的傷殘老兵。」
「我跟你說那幫人脾氣一個個比我還大。」
「對他們能不惹千萬別惹,這次名額怎麼也有他們一個。」
「不過都是戰場下來的英雄,他們幾乎為國家奉獻了自己的一切,我在他們面前都不敢說重話。」
「不過他們對於你們這種年輕後輩反而脾氣好得多,這你倒是可以放心。」
江朝陽還是第一次看到團長說這話,頓時點頭表示知道。
林秉武似乎覺得自己這麼說有點傷士氣,便直接提高了音調。
「再就是駐紮在集賢縣、寶清縣、友誼縣那一帶的,基本都是農建師各下屬團的人。」
「他們是第一批人數最多的隊伍,畢竟他們這邊可是三個團。」
「你對於他們就不用那麼客氣,他們仗著有點墾荒底子,老是眼高於頂一直看不起我們其他隊伍。」
江朝陽直接說道。 「三個團全部建場?」
「這麼說這是我們主要的競爭者了?」
林秉武贊同地點點頭。
「不錯,要是他們拿走三個名額,咱們就只能空著手回去了。」
「因為後面駐紮在蘿北縣的是東北軍區轉業的隊伍。」
「人家背後就是軍區的大力支持,所以合江那邊腦子不抽抽肯定得給人家留一個。」
不過說完之後,他又給江朝陽補充道。
「他們跟我們鐵道兵部隊,以前戰場上並肩作戰過,所以都是老熟人,跟他們爭也犯不著。。」
「而且我聽我老領導說,人家跟上面都放過話,要打造咱們全國第一個機械化農場。」
林秉武說這話的語氣,明顯帶著酸溜溜的情緒。
「哼,要是軍區給我那麼多機器,誰還不會打造機械化農場啊!」
很顯然,面對背後有整個東北軍區支持的情況,其支援力度還是讓林秉武狠狠羨慕的。 不過他也就羨慕一下,隨後繼續說道:
「最後就是同樣在蘿北縣的首都和津城的那支青年墾荒隊,他們其實挺特殊!」
「那是第一支也是唯一的一支由純粹的支邊青年組成的隊伍。」
「不過剛來不熟悉損失有點大,直接導致上面及時調整策略,把你們這些青年分批放在我們隊伍里了。」
「我只是讓你知道他們的存在,他們其實不太可能單獨建場。」
江朝陽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不管是東北榮軍的老兵、農墾師的戰士,還是軍區轉業過來的軍人。
這幾支隊伍其實都是表面脫下軍裝,但內部是有一套自己完整的組織和建制的。
就跟他們墾荒團一直沿用鐵道部隊的架構一樣,在農場建制沒有完全摸索成熟之前,這就是一種很好的過渡架構。
而純粹由支邊青年組成的隊伍。
大家都是五湖四海的年輕人,「我憑什麼聽你的」這個問題,其實一上來很難解決。
江朝陽自己出頭,其實也是在部隊這種組織框架下。 最後憑藉自己的能力,一步步通過實打實解決各種問題走出來。
看著江朝陽差不多消化完了,林秉武把菸頭掐滅丟出去。
「再加上駐紮在饒河這邊的我們鐵道兵派出來隊伍,這就是咱們北部墾區最主要的幾支隊伍了!」
「當然還有各地方組織的,那些零星隊伍。」
「那種就不說了。」
「不過我聽我老領導說的一個消息,上面後面是要陸續地下文件統合建制的!」
「所以誰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拿出一份震得住所有人的規劃,誰就能成為第一批掛上正規國營農場的牌子。」
「這有了牌子,上面的人員,物資、機械,明年就可能先緊著咱們調撥。」
「這樣發展越快越好,可能就是咱們統合別人了。」
「不然嘛!」
林秉武雖然沒說,但意思很明顯。
江朝陽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枯黃白樺林。 他知道,這次不僅是在爭面子。
這是在為三千多號戰友,爭奪來年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的本錢。
這甚至關係到後面的地位。
畢竟熟悉歷史的江朝陽很清楚,隨著後面兩年墾荒大部隊陸續進入。
各農場會陸續成立,但後面合併統合的趨勢也不可能改變。
所以一步領先,後面就能步步領先。
畢竟合併的話語權,最終肯定要看成績。
至於背景,這時候但凡第一批建場的,哪一支隊伍是沒有背景的?
下午三點。
經過大半天的顛簸,吉普車終於駛入了佳木斯的市區邊界。
江朝陽也透過車窗,觀察著這座五十年代的北方重鎮。
這是三江平原名副其實的工業與行政心臟。 遠處的天際線下,無數高聳的紅磚大煙囪正噴吐著粗大的黑色煙柱。
那些煙柱在灰色的天空中交織,彰顯著這個時代特有的重工業力量。
松花江面徹底冰封,江面上甚至能看到運載木材的馬車隊伍在冰面上拉出長長的黑線。
吉普車駛入市區主幹道。
道路兩旁,連排的蘇式紅磚小樓與老式的俄國木刻楞錯落有致。
街面上的人流絡繹不絕。
穿著藍色粗布工裝的造紙廠工人推著二八大槓自行車。
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黃呢子大衣、高鼻深目的蘇聯技術顧問,正用俄語高聲交談。
街角的電線桿上,大喇叭里正循環播放著激昂的建設歌曲。
相比於王家店渡口的荒涼與原始。
這裡充斥著一種極其硬核的機械生機。
吉普車在一個十字路口拐了個彎,徑直開向合江農墾局的辦公大院。 大門敞開著,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
院子裡已經停滿了各色車輛。
有帶敞篷的嘎斯69,有老舊的威利斯吉普,還有幾輛運送兵員的解放大卡車。
各個部隊的番號和印記,在這片院子裡毫不掩飾地展示著肌肉。
但江朝陽的目光,卻沒有在這些車上停留哪怕一秒。
他的視線,被大院正中央那個用水泥和紅磚墊起來的高台死死吸住了。
高台之上。
靜靜地趴著一台巨大的橘黃色鋼鐵巨獸。
寬大的金屬履帶足有一人多高,履帶板上的防滑凸起散發著冷硬的光澤。
前面是厚重的推土鏟,後面拖拽著長達數米的重型五鏵犁。
粗大的排氣管直指天空,車身上漆著幾個醒目的俄文標識。
史達林-80重型履帶式拖拉機。 它就停在那裡,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但那龐大到有些誇張的機械質感,直接向每一個踏入這個院子的人,宣告著什麼是碾壓一切的暴力開荒工具。
人力在它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車剛停穩,江朝陽直接推門下車。
他站在寒風中,仰頭看著那台鋼鐵巨獸,血液開始在血管里加速奔流。
這是屬於工業時代的頂級藝術品。
林秉武走到江朝陽身邊。
他順著江朝陽的目光看過去,冷哼了一聲。
「饞吧?」
「整個合江,這種寶貝就五台。」
「農墾局把它擺在院子正當央,就是擺明了告訴各路大軍。」
林秉武轉過頭,盯著江朝陽。 「肉就放在這兒。」
「誰能拿出最完美的開荒籌劃,誰能把這片荒原的產糧帳算得最明白。」
「誰就能把它開回自己的隊伍!」
江朝陽收回視線,眼底的狂熱被迅速壓制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
他拍了拍手裡裝著他們規劃方案的牛皮檔案袋。
「團長。」
「不僅是這台車。」
「連同後面的建制和物資配額,我們今天,全都要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