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兩人站在那台橘黃色的史達林-80重型拖拉機前,觀摩這台代表著當時農業機械化最高端的暴力美學的時候。
大院左側的紅磚樓里走出來一行人。
領頭的是個穿著翻毛羊皮大衣的壯漢。
這人個頭不高,肩膀極其寬厚,走起路來整個人往兩邊晃,腳步踩在凍硬的雪地上頓時咯吱作響。
他隔著十幾米遠就嚷嚷開了。
「我當是誰在對著我們的鐵疙瘩流哈喇子呢!」
「原來是老林啊!」
「你們這幫會修橋鋪路的,就別打這個主意了。」
對方指著高台上那台史達林-80重型拖拉機,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
「這洋玩意兒可是精貴得很,你們鐵道兵那幫掄大錘的粗漢子可伺候不了。」
江朝陽跟林秉武一起轉過頭。
林秉武看清來人,原本羨慕的臉上,頓時變成板著的黑臉。 「周大海,你放什麼狗屁呢!」
「還你們的鐵疙瘩?」
「這鐵疙瘩身上有你們名字怎麼著?」
「還我們伺候不了?」
「我們鐵道兵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就沒有我們伺候不了的東西,區區一頭大鐵牛那不是有手就行?」
可以說士氣方面,林秉武是一點不落下風的。
別管他隊伍里有沒有人會開,先把東西弄回去再說,反正多試試總是有能人可能掌握。
被稱為周大海的漢子大步走到跟前,直接糾正道。
「我跟你說一遍,老子名字叫周德海,上次開會你那是聽差了!」
林秉武擺了擺手。
「我知道,但你不管啥海都沒用!」
「這機器不管怎麼說,也得有我們一台。」 對方敦實的身子直接湊了上來,摸出一盒大生產香菸,抽出一根扔給林秉武。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穿著簇新灰色幹部服的江朝陽,沒遞煙,只是略微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
「老林你這話,你這就完全是外行了。」
「你懂什麼叫機械化嗎?這機器集中在一起才能發揮大作用。」
「要說修橋鋪路、挖涵洞你們確實是尖刀,我周德海在這方面必須給你們豎大拇指。」
周德海吐出一口濃煙,伸手重重拍在拖拉機冰冷的金屬擋泥板上。
「可咱們要是真刀真槍摳土種地,不是我看不起你。」
「種地那是繡花針的精細活,你們懂什麼是輪作嗎?懂什麼是壟溝排澇嗎?」
「你那幾千號修路的兵帶過來,頂多就是給荒原翻個個兒,真論起墾荒還得看我們這種老底子。」
林秉武把香菸夾在指尖,根本沒點火。
他迎著周德海滿是挑釁與自信的目光,直接把煙往耳朵上一別。
「懂不懂,後面開會上了桌面才知道。」 「你們農建師確實有開荒底子。」
「但我怕你們那套舊把式,在我們隊伍這套新章程面前,連提鞋都不配。」
說完,林秉武不再搭理他。
看了一眼站在江朝陽旁邊的駕駛員老兵。
「走,不跟他大嘴炮了,我帶你倆先去填飽肚子,明天才有力氣跟這幫老小子吵架。」
「誒誒誒,咋沒說完就走呢!」
「再聊聊唄!」
「我請你們吃飯!」
看著林秉武絲毫沒有理會自己,就帶著他的人轉身朝著辦公樓大門走去,周德海咂麼咂嘴對他邊上的一個漢子說道。
「不對勁!」
「雖然剛才林秉武透露的消息不多,但我看他這個有恃無恐的樣子,怕是真有啥新章程啊!」
「你不是說去找鐵道部隊的老戰友聊聊嗎?」 「你就沒打聽到他們搞的啥新章程?」
邊上的中年人翻了個白眼。
「哪那麼容易打聽,再說他們跟我們一樣都算是轉業了,還駐紮在饒河那邊比較封閉,就算是有消息也最多通知到師一級。」
周德海摸了摸下巴。
「這下難搞了哦!」
「媽的,你說上面怎麼想的,七支隊伍就給五個名額,這不是故意在搞事嗎?」
中年人笑了笑。
「不這樣,咱們怎麼一個個嗷嗷叫著往前沖呢!」
「走了,別多想,論墾荒,我們農墾師還真沒怕過誰呢。」
就在兩人說話間。
林秉武帶著江朝陽已經穿過一條街道,朝著一棟兩層高的紅磚蘇式建築走去。
「佳木斯這邊可是咱們北面的工業重鎮,可以說啥東西都不缺,很多老大哥支援的東西,也都會在這邊經停修整去往哈爾濱。」 「對了,等開完會你們也可以去逛逛供銷社。」
「那棟最大的就是,裡面還能買到不少老大哥那邊的東西呢!」
江朝陽聽到這話,好奇地看著林秉武指著的那棟明顯是蘇式風格的建築。
寬闊高大的供銷社大門,每時每刻都有很多人進進出出,顯然這時候已經突顯出這座北部重鎮的繁華景象了。
不過對於購買蘇聯商品,江朝陽還是不怎麼感興趣。
現在這幾年還好,過幾年就尷尬了,不過可以買點其他需要的東西。
思索間,林秉武已經帶著兩人走到掛著招待所牌子的蘇式建築門口,一把掀開厚重的棉被門帘,一股直擊天靈蓋的暖氣混合著濃烈的蒜香肉味撲面而來。
招待所食堂里可以說人聲鼎沸。
角落裡生著兩個半人高的大鐵皮煤爐子,把屋裡的溫度烤得足有二十多度。
這讓很多穿著工裝和軍服的人都敞著懷,在大聲划拳交談。
林秉武直接輕車熟路地走到窗口。
他從兜里掏出幾張地方糧票和幾毛錢。 「半斤哈爾濱紅腸,切片!」
「兩個大列巴,再來一大海碗白菜豬肉燉粉條,多加兩勺肥油星子啊!」
不到十分鐘。
食物端上了一張掉漆的方桌。
江朝陽看著面前那個白底藍邊的粗瓷盤子。
盤子裡堆滿了切得厚薄均勻的紅腸。
暗紅色的腸衣被爐火的溫度烘烤得微微冒著油光,裡面鑲嵌著雪白的大塊肥肉丁。
濃郁的果木燻烤味混合著直衝鼻腔的生蒜香,毫無遮擋地鑽進江朝陽的五臟六腑。
前面在王家店渡口的冰面上,他可以說吃了十天的燉魚。
哪怕回了團部也是天天吃燉魚燉菜。
魚再好吃也吃夠了,更何況還是這個年代少油多腥的魚了,也就比清水屯土豆白菜強一點。
所以對於江朝陽來說,現在這盤紅腸的殺傷力簡直是毀滅性的。 林秉武掰開一塊比臉還大的列巴麵包,塞了一塊進江朝陽手裡。
「吃!」
「可以用列巴夾著紅腸吃。」
林秉武自己拿起一片紅腸丟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
江朝陽沒有客氣。
他學著林秉武的樣子,把兩片肥瘦相間的紅腸夾在列巴中間,用力咬了一大口。
麵包的微酸混合著紅腸咸鮮厚重的油脂在口腔里徹底炸開。
那種最純粹的高熱量食物帶來的滿足感,一下子從胃部擴散到全身。
他又喝了一口滾燙的白菜燉粉條的菜湯。
渾身的寒氣瞬間被驅散得乾乾淨淨,額頭上很快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林秉武大口吃著紅腸,感慨地看著周圍。
「朝陽。」 「這就是大城市!」
林秉武拿筷子指了指周圍亮著的電燈泡和火熱的鐵皮爐。
「他們有暖氣,有紅腸,有充足的白面。」
「咱們前線的弟兄,卻只能睡在地窩子裡,蓋著發硬都不敢洗的棉被,每天燒點柴火還得精打細算。」
「也不知道咱們什麼時候能發展成這樣!」
江朝陽咽下嘴裡的食物,聲音肯定道。
「團長,只要咱們在會議上拿下建場名額。」
「我相信,憑藉咱們的能力,也能越來越好的。」
「到時候糧食種出來了。」
「我們也自己辦廠,養豬。」
「而且我們要儘量進行糧食深加工,生產精煉豆油,生產紅腸,生產脫水蔬菜,到時候我們直接往老大哥那邊出口。」
「等到時候咱們全團的人,說不定都能坐在暖炕上吃著紅腸過大年!」 江朝陽咽下最後一口列巴。
林秉武卻已經聽得瞪大了眼睛。
「小江,你可真敢想啊!」
「咱們飯都沒吃飽呢!你都開始想著出口了?」
江朝陽抹了抹嘴上的油漬。
「團長,規劃這玩意本來就是走一步看三步,需要提前進行合理謀劃。」
「不然事到臨頭才想起來,那還用規劃嗎?」
「是個人都知道出問題了。」
「團長,你看國家不都有五年計劃嗎?」
「咱們等回去之後,團長你要是有想法,我看也可以來一個三年計劃出來。」
「這樣最起碼咱們隊伍也知道後面該往哪裡走。」
「比如第一年做到當年開荒當年產量,基本維持住大半的糧食自給率。」 「第二年則在能完全維持自給率的基礎上,增加油料和糧食作物的種植面積,甚至開始逐步的涉足畜牧業積累經驗。」
「第三年繼續開荒增加糧食種植的同時,逐步開始推廣前一年積累的畜牧經驗。」
「並且開始跟上面申請政策和支援,開始逐步利用我們這邊的原材料,嘗試食品和油料的深加工出口的可能性。」
「當然這只是我簡單的一些想法,具體情況可能要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調整和細化。」
江朝陽很清楚,現在就是跟老大哥貿易的最後窗口期。
而且時間並不長,只有五年,進入六十年代之後兩邊關係會迅速惡化。
官方層面的貿易會大量減少。
所以他們必須趁著這五年能往老大哥出口東西、引進技術的機會快速發展起來。
不然這個戰略窗口期一旦過去,下一次想從外面引進設備和技術,就得等幾十年了。
而面對江朝陽短短一番話,林秉武已經聽傻了。
仿照國家五年計劃,他們也搞一個三年計劃?
這也可以嗎? 嘶!
好像還真可以。
不過就剛剛那麼短時間,對方就已經想出了大概的發展方向!
從一開始的穩紮穩打發展,到後面一點點擴展到畜牧業,有了原材料之後,再進一步謀劃涉及食品和油料的深加工出口。
甚至對方短短几句話就讓他這種剛放下槍桿子,一開始被派過來只知道悶頭種地的粗人,瞬間明白後面該往哪個方向努力。
在林秉武看來,這已經不是將才了。
這是帥才啊!
而且還是視野極高的戰略性帥才啊!
他第一次覺得,擁有這種視野和能力的江朝陽,在他們團里絕對是屈才了。
如果用在別的地方,對於國家的幫助可比他們大多了。
沉吟片刻,他面色猶豫地看向江朝陽。
「朝陽,你想不想去別的地方工作?」 江朝陽有些疑惑。
「團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林秉武直接道。
「我可以去找一下我老領導把你推薦上去。」
「我覺得以你現在的能力,完全可以去更高的地方,這樣能為國家做出更多的貢獻。」
「咳!咳!咳!」
剛咬了一口大列巴的江朝陽,頓時被嗆住。
一邊咳嗽一邊連連擺手。
「團長,你可饒了我吧!」
「傷仲永你聽說過嗎?」
「你這可不是幫我,這是害我啊!」
江朝陽可一點不想這麼被推薦上去,相比於那種一步跨上去的情況。 他還是覺得實打實一步一個腳印地發展比較穩。
再說了,他是真不想離開這個時候的北大荒,比起其他複雜的地方,這裡更讓他安心。
林秉武卻有點不太懂。
「傷什麼仲永?」
「你不知道現在上面缺人才都缺瘋了,到時候來詢問,你只要把剛才那份三年計劃拿出來,我保證調查的人都不敢說什麼。」
「你跟肖明不一樣。」
「你們家是工人成分,政治上一點問題都沒有。」
「這也是我只帶你過來的原因。」
江朝陽連連擺手。
「團長,你還是放過我吧!」
「我覺得還是在咱們團里一步一個腳印地比較合適,再說我在北大荒不是在為國家出力嗎?」
「而且拔苗助長你總聽說過吧!」 這下林秉武自然聽懂了,聽到江朝陽這麼說,他既有些嘆息卻也有些欣慰。
不過隨後他確實也沒再勸了。
他之前只是想著對方的能力,放在別的地方,也能夠幫助國家在更需要的地方謀劃。
卻也沒有考慮對方的年紀和其他因素。
要是真因為自己的行為,導致拔苗助長毀壞了一株極好苗子,那確實就是自己的罪過了。
而且對方說的也對。
在北大荒不也在給國家出力嗎?
甚至在他眼皮子底下,自己也更能保護這株還沒成長起來的幼苗呢!
「那行,你說的也有道理。」
「咱們在北大荒也能給國家出力。」
「你前面說的那個三年計劃,我就覺得很不錯,既給我們指明了方向,也給隊伍里的大傢伙,指出努力的目標。」
「這樣他們就不會總是一個勁盯著想著墾出幾畝地作為成績了。」 「就像你說的,咱們墾荒不是目的,咱們的目的是種糧食填飽肚子。」
林秉武越看江朝陽越滿意,這種大才怎麼就讓他遇上了呢!
說完還夾了好幾塊紅腸。
「來來來,朝陽你多吃幾塊,補補腦子。」
他一邊說,一邊看著另一邊埋頭乾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老兵。
「你他娘的少吃點,我倆說話,可讓你給造上了啊!」
「跟個飯桶一樣,沒個飽了還!」
老兵頓時翻了個白眼。
「團長,你沒聽一句話嗎?吃飯不積極,腦殼有問題,我不吃飽都沒力氣開車。」
「再說了,我還第一次聽到吃紅腸補腦子的!」
林秉武冷哼一聲。
「哼,就你積極!」 「而且紅腸怎麼不能補腦子了,有營養的東西都能補。」
「小江你說是吧!」
「你多吃,等會回去之後,這事後面還得交給你呢!」
「不過不著急你慢慢來就行。」
「我帶著隊伍剛來的時候,那時候就想著為國家刨地種糧,哪想過那麼多!」
「而且我估計其他隊伍跟我也差不多。」
「嘿嘿,到時候如果拿出這份方案,我都不敢想他們吃驚的樣子。」
不過說著林秉武又搖了搖頭。
「不,不能先拿出來,現在拿出來那不就被抄過去了嗎!」
「咱們得有點成績再拿出來,你覺得呢,朝陽。」
江朝陽點點頭。
「所以只學一個表象根本沒用。」
「因為後面具體每年怎麼執行,還有遇到問題怎麼解決,解決之後還有可能遇到新問題。」
「這些都是得根據每年發展的實際情況進行適當的完善和調整的。」
「哪有可能拿到份大綱就萬事無憂了呢!」
「具體細則,最重要的肯定還是在後續的落實部署和執行上,那才是咱們最核心的本事。」
林秉武恍然大悟。
「這麼說明天會議,咱們就能拿出來了?」
「到時候這規劃方案一出來,咱們一個名額豈不是穩穩的了?」
「跟其他隊伍只知道悶頭刨地的隊伍一比,我覺得最少得被咱們甩出十萬條街了。」
一想到他們在會議大殺四方,其他同僚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己的樣子。
林秉武就有種壓抑不住的爽快。 「朝陽,那你快吃!快吃,你得多補補。」
「別一會兒讓人搶光了。」
林秉武覺得自己運氣真不錯,在家坐著就能碰到一個既家裡沒問題,自身又極有才華,最重要的是還願意主動向組織靠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