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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老林大局為重,把人留下!

2026-10-02 12:26:00 作者: 一個幸運的小號

  次日上午十點。

  合江農墾局二樓會議室。

  兩扇掉漆的木門緊緊關閉。

  屋裡的四個角落各自生著一個大鐵皮汽油桶煤爐。

  紅彤彤的爐火把屋裡烘烤得極熱。

  十幾條長桌拼成了一個巨大的回字形。

  上面鋪著褪色的綠呢子台布。

  每個位置前擺著一個印著「勞動最光榮」的搪瓷大茶缸。

  屋子裡的人並不多,滿打滿算不到二十個。

  成分卻極其複雜。

  有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領口敞開,露出裡面粗線織的土布毛衣。

  有人裹著翻毛羊皮大衣,腰裡扎著寬大的武裝帶。  還有人袖管空蕩蕩的,直接拿木頭夾板固定著一支鋼筆,正低頭在草紙上寫寫畫畫。

  這十幾個人,也是目前整個三江平原北部墾區,各單位派出的墾荒隊伍的主事人了。

  他們無一不是從槍林彈雨里摸爬滾打出來的老資格,隨便拎出一個,履歷都能寫滿好幾頁紙。

  這群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湊在一起,根本沒有平時開會的那種拘謹。

  有人直接解開領扣。

  有人把穿著厚重翻毛皮鞋的腳架在長條凳的橫檔上。

  會議室上空,也盤旋著濃郁刺鼻的劣質旱菸味道。

  不過在這一大群平均年齡超過四十歲、滿臉風霜的轉業軍官中。

  穿著一身簇新灰色四兜幹部服的江朝陽,突兀得像是一個走錯了片場的異類。

  他被林秉武安排在自己右側靠後的位置。

  面前攤開著一疊厚厚的圖紙和鋼筆。

  周圍全是打量過來的目光。  倒也沒有惡意,全都是透著毫不掩飾的好奇與調侃。

  

  坐在斜對面的周德海用力抽了一口捲菸。

  他隔著綠呢子台布,用粗大的指節敲了敲桌面。

  「老林,咱們開會!」

  周德海嗓門極大,震得搪瓷茶缸嗡嗡作響。

  「你帶個年輕人進來湊什麼熱鬧?」

  「怎麼著,你們鐵道部隊現在都還要專門記個會議記錄,還是說你要找個白面書生來壯膽了?」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

  坐在首位左側的一個老兵轉過頭。

  他左邊的袖管空蕩蕩地掖在腰帶里,右臉上有一道貫穿眉毛的陳年刀疤。

  那是榮軍墾荒隊伍的負責人,姓趙。

  趙老兵打量了江朝陽一眼。  「這娃娃長得挺精神,一看是個拿筆桿子的好苗子。」

  「不過老林啊,咱們今天談的可是掄鎬頭摳黑土的硬活。」

  「不過這種小同志在,我們這幫大老粗還怎麼發揮,不合適!」

  屋裡的笑聲更大了。

  這時候,甚至坐在中間位置、明顯是這次會議組織者的老同志直接打趣道。

  「哈哈,趙老哥,你這是在年輕後輩面前,不好意思說粗話了?」

  「那麼要我看,那還就應該帶幾個年輕人過來。」

  「你們這幫人,動不動就媽拉個巴子的掛嘴邊,再說現在也不是在部隊了,以後都是農場領導了,後面還有大把的全國各地的年輕人過來。」

  「要我看這毛病也該改一改了。」

  聽到這話,趙老兵揮了揮那隻手。

  「我這口癖都多少年了,哪有那麼好改。」

  「我也就帶隊再干兩年也就干不動了,費那個勁幹嘛。」  「不過小林這次也提醒我了,確實該提前考慮接班的年輕人了。」

  「行了老鄭,快開始吧!」

  「讓我看看你們局裡這次拿出什麼力度的支援。」

  這話一出,坐在會議桌主位的那個同志頓時清了清嗓子,把手裡那個磕掉漆的搪瓷茶缸重重放在桌面上。

  伴隨「砰」的一聲悶響。


  原本嘈雜的會議室瞬間也安靜下來。

  「趙老哥都這麼說了,我們人都到齊了,咱們關起門來,我就不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了。」

  對方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目光環視全場。

  「今天把各路大軍的主事的請到佳木斯,主要是為了定個盤子。」

  「上面下了死命令,三年內,必須在咱們三江平原,紮下國家級大糧倉的根!」

  「大家都是響應號召,帶著隊伍一頭扎進這片大雪窩子的。」

  江朝陽坐在那裡,腰杆筆直,只是安靜地將手裡的鋼筆帽擰開。  老同志的聲音繼續在屋子裡迴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厚重。

  「但現在隊伍太多,底子太薄。」

  「上級拿出了家底支援我們,特意調撥了五台史達林-80重型履帶拖拉機。」

  「外加我們合江農墾局也拿到了第一批正規國營大農場的建制批文。」

  他豎起五根粗糙的手指,在半空中點了點。

  「大家都是來支援我們北大荒的。」

  「狼多肉少。」

  「咱們合江農墾局不搞平均主義那一套,也沒辦法平均。」

  「今天在座的各支隊伍,你們把明年一開春的墾荒計劃亮出來。」

  「誰的任務重,誰的決心大,誰規劃的產糧底數最硬,這五頭鐵牛和建制牌子,我們就優先給誰掛上!」

  「當然沒掛上的也別著急,明年肯定還有第二批。」

  話音剛落,會議桌上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這群習慣了在戰場上爭主攻的老兵,哪受得了這種明火執仗的激將法。

  「誰他娘的等第二批?我們先說!」

  農建師的周德海第一個站了起來,他那件翻毛羊皮大衣都沒脫,敞著懷。

  「我們農建師三個團,駐紮在集賢和寶清一帶。」

  「我們隊伍里有一半人以前在關內就是伺候莊稼的好把式,懂怎麼翻土,懂怎麼看天時。」

  周德海瞪著眼睛,粗大的手指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大弧線。

  「明年雪一化,我們團準備連軸轉。」

  「不退春澇不歇氣,我們的開荒目標是,保底三萬畝,爭取四萬畝!」

  這個數字一出,屋裡響起幾聲低聲的倒吸氣聲。

  四萬畝。

  在這個連鋤頭都不湊手的年代,完全就是拿人命去填荒原。

  這是要讓幾千號人把腰帶勒緊到最後一格,一天干滿十八個小時才能摳出來的極限數字。  可周德海臉上全是沒有半點退縮的狂熱。

  「局長,這機械只有給我們農建師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有了鐵牛,我們甚至能把數字翻到三萬畝,給國家多交幾十萬斤的救命糧!」

  坐在周德海對面的就是那位來自東北榮軍的趙老兵。

  「周德海,別欺負我們這些殘廢老兵腿腳不利索。」

  老兵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堅決。

  「我們榮軍的隊伍,雖然很多人缺胳膊少腿。」

  「但這片黑土地,當年是我們拿命從小鬼子手裡搶回來的,現在輪到要糧食,我們也絕不含糊。」

  他用粗糙的手指點了點紙面上的數字。

  「明年春天,我們傷殘老兵隊伍,保證拿下三萬畝的生荒地。」

  周德海愣住了,下意識地反駁。

  「老同志,你們的人體力肯定跟不上,真要是開三萬畝那是會累死人的!」  老兵抬起頭,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周德海。

  「累死就埋在地頭當肥料。」

  「打仗的時候我們沒趴下,現在拿鋤頭,我們一樣能衝鋒。」

  「我們把假肢卸了,把鋤頭綁在木頭樁子上,用膝蓋跪在泥水裡刨,也絕不少國家一分口糧!」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種極其肅穆的寂靜。

  連江朝陽都忍不住捏緊了拳頭,只覺得鼻腔有些發酸。


  這就是那個年代最真實的底色。

  沒有算計,沒有偷奸耍滑,只有為了國家建設連命都可以不要的純粹信念。

  他們其實不知道過度開荒會破壞生態環境。

  他們只知道國家缺糧,老百姓吃不飽飯,他們就必須去把荒地翻出來種上種子。

  就算流干最後一滴血也在所不惜。

  這份沉甸甸的情懷,和他們貧乏的知識,也讓任何人都無法去指責他們盲目。  就在氣氛壓抑到極點的時候。

  代表軍區轉業部隊的一個代表猛地站起身,一把將頭上的軍帽摔在桌子上。

  「都別爭了!」

  這人體格極壯,說話聲如洪鐘。

  「兩萬畝,三萬畝,那是靠人肉去磨。」

  「國家要的是現代化的糧食生產基地,不是舊社會的墾荒大隊。」

  他環視全場,眼神裡帶著屬於野戰軍主力的傲氣。

  「我們蘿北那邊的隊伍,底子厚,人員齊,而且有大量的軍用卡車司機和維修技師轉業。」

  「只要局裡把那幾台史達林-80全部配給我們,再給我們批足柴油。」

  「我們立軍令狀!」

  「明年秋天之前,直接翻出十萬畝成片的大平原!」

  轟!  這個數字砸下來,整個會議室徹底沸騰了。

  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皺著眉頭快速計算這個數字的可行性。

  農墾局的那個同志,手裡的紅藍鉛筆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眼底也閃爍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對於剛剛起步的國家來說,數字越大,意味著希望越大。

  不過這要說服其他隊伍自然也不容易。

  各種極其誇張的開荒指標被陸續拋出,整個屋子裡充斥著熱血沸騰的誓言和軍令狀。

  林秉武一直沒吭聲。

  等全場幾支主力隊伍都把家底和目標亮乾淨了。

  鄭局長才把目光轉向了一直沒說話的林秉武。

  「老林,你們鐵道兵轉業的那支隊伍,駐紮在饒河方向。」

  鄭局長敲了敲桌子。

  「那是咱們合江最偏的一塊骨頭,但地方大。」  「我可聽說你們隊伍這段時間弄了個什麼冬捕會戰,伙食搞得很不錯,人員精氣神很足啊。」

  鄭局長看著林秉武。

  「今天大家都把家底亮了,你們隊伍,明年是個什麼章程?」

  「準備咬下多少畝地的開荒任務?」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在林秉武身上。

  周德海直接靠在椅子上。

  「老林,你們打坑道行,這平地摳土,可別報個幾千畝出來湊數,那這幾台拖拉機,你可連聞個油煙味的資格都沒有了。」

  林秉武把嘴裡的松子殼吐在手心裡。

  他慢騰騰地坐直身子,把手裡的茶缸往桌子上一放。

  「鄭局長,各位老戰友。」

  林秉武的聲音平穩得很,一點沒有被剛才那些幾萬畝的數字嚇到的侷促。

  「我們隊伍經過極其嚴密的實地勘測和反覆推演。」  「明年的春耕第一階段。」

  林秉武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比了一個數字。

  「全團開荒總定額:六千畝。」

  「這是沒有拖拉機加持的情況下,我們最大化耕種的規模。」

  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停止了流動。

  整個會議室經歷了大約三秒鐘的絕對死寂。

  緊接著。

  「噗——!」

  坐在斜對面的一個連級幹部沒憋住,直接把剛喝進嘴裡的茶水噴了一桌子。

  周德海愣了足足兩秒。

  「老林你發癔症了?」

  「六千畝?」  「我還以為你憋著什麼大招呢,鬧了半天,你們三千號正當年的鐵道兵。」


  「平均一人就準備開個兩畝地?」

  「還是說前段時間你們搞冬捕會戰大半人都掉河裡了?」

  會議室里頓時鬨笑聲響成一片。

  「老林,你這是思想滑坡了啊!」

  「就是,你們團幾千號人干六千畝,這活兒我帶一個營的老殘兵一個月就能給你干出來,你簡直是在給咱們當兵的丟臉!」

  「老子要去問問你們師長,他就是這麼帶你的?」

  「你要是怕苦怕累,乾脆帶隊伍回關內修鐵路去,別在這兒占著茅坑不拉屎!」

  指責聲不少。

  但江朝陽聽得出來,這些聲音里沒有私仇。

  這全是這群熱血老兵在聽到一個嚴重背離時代大潮、被認定為消極怠工的行為後的不滿。

  在他們看來,國家給飯吃,來開荒卻只幹這麼點活,那就是逃兵行徑。  鄭局長臉上的笑容也徹底消失了,他眉頭緊鎖。

  「林秉武同志!」

  「你們隊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嗎?」

  「如果有什麼難處,我們合江農墾局能幫忙的話,你們可以提出來。」

  面對同僚的不滿,和合江這邊的疑惑,林秉武沒有臉紅,也沒有拍桌子罵娘。

  他依然穩穩地坐在椅子上。

  畢竟來之前他都預料到了,他當時知道全團就耕六千畝的消息也沒好到哪裡去。

  「鄭局長,要說難處那肯定很多。」

  「但是我們之所以要只開六千畝,跟難處沒有多大關係。」

  「而是跟糧食產量有關係!」

  說完他轉過頭,看向身旁那個一直安靜得像個透明人的江朝陽。

  林秉武伸手拍了拍江朝陽的肩膀。  「小江。」

  「你告訴這幫一天只知道掄鋤頭瞎刨土的老匹夫。」

  林秉武的聲音陡然拔高。

  「告訴他們!」

  「我們為什麼只開六千畝。」

  「而且為什麼,我們就憑六千畝都比他們那幾萬畝,打出來的糧食還要多!」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後面的年輕人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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