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點。
合江農墾局二樓會議室。
兩扇掉漆的木門緊緊關閉。
屋裡的四個角落各自生著一個大鐵皮汽油桶煤爐。
紅彤彤的爐火把屋裡烘烤得極熱。
十幾條長桌拼成了一個巨大的回字形。
上面鋪著褪色的綠呢子台布。
每個位置前擺著一個印著「勞動最光榮」的搪瓷大茶缸。
屋子裡的人並不多,滿打滿算不到二十個。
成分卻極其複雜。
有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領口敞開,露出裡面粗線織的土布毛衣。
有人裹著翻毛羊皮大衣,腰裡扎著寬大的武裝帶。 還有人袖管空蕩蕩的,直接拿木頭夾板固定著一支鋼筆,正低頭在草紙上寫寫畫畫。
這十幾個人,也是目前整個三江平原北部墾區,各單位派出的墾荒隊伍的主事人了。
他們無一不是從槍林彈雨里摸爬滾打出來的老資格,隨便拎出一個,履歷都能寫滿好幾頁紙。
這群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湊在一起,根本沒有平時開會的那種拘謹。
有人直接解開領扣。
有人把穿著厚重翻毛皮鞋的腳架在長條凳的橫檔上。
會議室上空,也盤旋著濃郁刺鼻的劣質旱菸味道。
不過在這一大群平均年齡超過四十歲、滿臉風霜的轉業軍官中。
穿著一身簇新灰色四兜幹部服的江朝陽,突兀得像是一個走錯了片場的異類。
他被林秉武安排在自己右側靠後的位置。
面前攤開著一疊厚厚的圖紙和鋼筆。
周圍全是打量過來的目光。 倒也沒有惡意,全都是透著毫不掩飾的好奇與調侃。
坐在斜對面的周德海用力抽了一口捲菸。
他隔著綠呢子台布,用粗大的指節敲了敲桌面。
「老林,咱們開會!」
周德海嗓門極大,震得搪瓷茶缸嗡嗡作響。
「你帶個年輕人進來湊什麼熱鬧?」
「怎麼著,你們鐵道部隊現在都還要專門記個會議記錄,還是說你要找個白面書生來壯膽了?」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
坐在首位左側的一個老兵轉過頭。
他左邊的袖管空蕩蕩地掖在腰帶里,右臉上有一道貫穿眉毛的陳年刀疤。
那是榮軍墾荒隊伍的負責人,姓趙。
趙老兵打量了江朝陽一眼。 「這娃娃長得挺精神,一看是個拿筆桿子的好苗子。」
「不過老林啊,咱們今天談的可是掄鎬頭摳黑土的硬活。」
「不過這種小同志在,我們這幫大老粗還怎麼發揮,不合適!」
屋裡的笑聲更大了。
這時候,甚至坐在中間位置、明顯是這次會議組織者的老同志直接打趣道。
「哈哈,趙老哥,你這是在年輕後輩面前,不好意思說粗話了?」
「那麼要我看,那還就應該帶幾個年輕人過來。」
「你們這幫人,動不動就媽拉個巴子的掛嘴邊,再說現在也不是在部隊了,以後都是農場領導了,後面還有大把的全國各地的年輕人過來。」
「要我看這毛病也該改一改了。」
聽到這話,趙老兵揮了揮那隻手。
「我這口癖都多少年了,哪有那麼好改。」
「我也就帶隊再干兩年也就干不動了,費那個勁幹嘛。」 「不過小林這次也提醒我了,確實該提前考慮接班的年輕人了。」
「行了老鄭,快開始吧!」
「讓我看看你們局裡這次拿出什麼力度的支援。」
這話一出,坐在會議桌主位的那個同志頓時清了清嗓子,把手裡那個磕掉漆的搪瓷茶缸重重放在桌面上。
伴隨「砰」的一聲悶響。
原本嘈雜的會議室瞬間也安靜下來。
「趙老哥都這麼說了,我們人都到齊了,咱們關起門來,我就不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了。」
對方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目光環視全場。
「今天把各路大軍的主事的請到佳木斯,主要是為了定個盤子。」
「上面下了死命令,三年內,必須在咱們三江平原,紮下國家級大糧倉的根!」
「大家都是響應號召,帶著隊伍一頭扎進這片大雪窩子的。」
江朝陽坐在那裡,腰杆筆直,只是安靜地將手裡的鋼筆帽擰開。 老同志的聲音繼續在屋子裡迴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厚重。
「但現在隊伍太多,底子太薄。」
「上級拿出了家底支援我們,特意調撥了五台史達林-80重型履帶拖拉機。」
「外加我們合江農墾局也拿到了第一批正規國營大農場的建制批文。」
他豎起五根粗糙的手指,在半空中點了點。
「大家都是來支援我們北大荒的。」
「狼多肉少。」
「咱們合江農墾局不搞平均主義那一套,也沒辦法平均。」
「今天在座的各支隊伍,你們把明年一開春的墾荒計劃亮出來。」
「誰的任務重,誰的決心大,誰規劃的產糧底數最硬,這五頭鐵牛和建制牌子,我們就優先給誰掛上!」
「當然沒掛上的也別著急,明年肯定還有第二批。」
話音剛落,會議桌上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這群習慣了在戰場上爭主攻的老兵,哪受得了這種明火執仗的激將法。
「誰他娘的等第二批?我們先說!」
農建師的周德海第一個站了起來,他那件翻毛羊皮大衣都沒脫,敞著懷。
「我們農建師三個團,駐紮在集賢和寶清一帶。」
「我們隊伍里有一半人以前在關內就是伺候莊稼的好把式,懂怎麼翻土,懂怎麼看天時。」
周德海瞪著眼睛,粗大的手指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大弧線。
「明年雪一化,我們團準備連軸轉。」
「不退春澇不歇氣,我們的開荒目標是,保底三萬畝,爭取四萬畝!」
這個數字一出,屋裡響起幾聲低聲的倒吸氣聲。
四萬畝。
在這個連鋤頭都不湊手的年代,完全就是拿人命去填荒原。
這是要讓幾千號人把腰帶勒緊到最後一格,一天干滿十八個小時才能摳出來的極限數字。 可周德海臉上全是沒有半點退縮的狂熱。
「局長,這機械只有給我們農建師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有了鐵牛,我們甚至能把數字翻到三萬畝,給國家多交幾十萬斤的救命糧!」
坐在周德海對面的就是那位來自東北榮軍的趙老兵。
「周德海,別欺負我們這些殘廢老兵腿腳不利索。」
老兵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堅決。
「我們榮軍的隊伍,雖然很多人缺胳膊少腿。」
「但這片黑土地,當年是我們拿命從小鬼子手裡搶回來的,現在輪到要糧食,我們也絕不含糊。」
他用粗糙的手指點了點紙面上的數字。
「明年春天,我們傷殘老兵隊伍,保證拿下三萬畝的生荒地。」
周德海愣住了,下意識地反駁。
「老同志,你們的人體力肯定跟不上,真要是開三萬畝那是會累死人的!」 老兵抬起頭,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周德海。
「累死就埋在地頭當肥料。」
「打仗的時候我們沒趴下,現在拿鋤頭,我們一樣能衝鋒。」
「我們把假肢卸了,把鋤頭綁在木頭樁子上,用膝蓋跪在泥水裡刨,也絕不少國家一分口糧!」
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種極其肅穆的寂靜。
連江朝陽都忍不住捏緊了拳頭,只覺得鼻腔有些發酸。
這就是那個年代最真實的底色。
沒有算計,沒有偷奸耍滑,只有為了國家建設連命都可以不要的純粹信念。
他們其實不知道過度開荒會破壞生態環境。
他們只知道國家缺糧,老百姓吃不飽飯,他們就必須去把荒地翻出來種上種子。
就算流干最後一滴血也在所不惜。
這份沉甸甸的情懷,和他們貧乏的知識,也讓任何人都無法去指責他們盲目。 就在氣氛壓抑到極點的時候。
代表軍區轉業部隊的一個代表猛地站起身,一把將頭上的軍帽摔在桌子上。
「都別爭了!」
這人體格極壯,說話聲如洪鐘。
「兩萬畝,三萬畝,那是靠人肉去磨。」
「國家要的是現代化的糧食生產基地,不是舊社會的墾荒大隊。」
他環視全場,眼神裡帶著屬於野戰軍主力的傲氣。
「我們蘿北那邊的隊伍,底子厚,人員齊,而且有大量的軍用卡車司機和維修技師轉業。」
「只要局裡把那幾台史達林-80全部配給我們,再給我們批足柴油。」
「我們立軍令狀!」
「明年秋天之前,直接翻出十萬畝成片的大平原!」
轟! 這個數字砸下來,整個會議室徹底沸騰了。
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皺著眉頭快速計算這個數字的可行性。
農墾局的那個同志,手裡的紅藍鉛筆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眼底也閃爍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對於剛剛起步的國家來說,數字越大,意味著希望越大。
不過這要說服其他隊伍自然也不容易。
各種極其誇張的開荒指標被陸續拋出,整個屋子裡充斥著熱血沸騰的誓言和軍令狀。
林秉武一直沒吭聲。
等全場幾支主力隊伍都把家底和目標亮乾淨了。
鄭局長才把目光轉向了一直沒說話的林秉武。
「老林,你們鐵道兵轉業的那支隊伍,駐紮在饒河方向。」
鄭局長敲了敲桌子。
「那是咱們合江最偏的一塊骨頭,但地方大。」 「我可聽說你們隊伍這段時間弄了個什麼冬捕會戰,伙食搞得很不錯,人員精氣神很足啊。」
鄭局長看著林秉武。
「今天大家都把家底亮了,你們隊伍,明年是個什麼章程?」
「準備咬下多少畝地的開荒任務?」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在林秉武身上。
周德海直接靠在椅子上。
「老林,你們打坑道行,這平地摳土,可別報個幾千畝出來湊數,那這幾台拖拉機,你可連聞個油煙味的資格都沒有了。」
林秉武把嘴裡的松子殼吐在手心裡。
他慢騰騰地坐直身子,把手裡的茶缸往桌子上一放。
「鄭局長,各位老戰友。」
林秉武的聲音平穩得很,一點沒有被剛才那些幾萬畝的數字嚇到的侷促。
「我們隊伍經過極其嚴密的實地勘測和反覆推演。」 「明年的春耕第一階段。」
林秉武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比了一個數字。
「全團開荒總定額:六千畝。」
「這是沒有拖拉機加持的情況下,我們最大化耕種的規模。」
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停止了流動。
整個會議室經歷了大約三秒鐘的絕對死寂。
緊接著。
「噗——!」
坐在斜對面的一個連級幹部沒憋住,直接把剛喝進嘴裡的茶水噴了一桌子。
周德海愣了足足兩秒。
「老林你發癔症了?」
「六千畝?」 「我還以為你憋著什麼大招呢,鬧了半天,你們三千號正當年的鐵道兵。」
「平均一人就準備開個兩畝地?」
「還是說前段時間你們搞冬捕會戰大半人都掉河裡了?」
會議室里頓時鬨笑聲響成一片。
「老林,你這是思想滑坡了啊!」
「就是,你們團幾千號人干六千畝,這活兒我帶一個營的老殘兵一個月就能給你干出來,你簡直是在給咱們當兵的丟臉!」
「老子要去問問你們師長,他就是這麼帶你的?」
「你要是怕苦怕累,乾脆帶隊伍回關內修鐵路去,別在這兒占著茅坑不拉屎!」
指責聲不少。
但江朝陽聽得出來,這些聲音里沒有私仇。
這全是這群熱血老兵在聽到一個嚴重背離時代大潮、被認定為消極怠工的行為後的不滿。
在他們看來,國家給飯吃,來開荒卻只幹這麼點活,那就是逃兵行徑。 鄭局長臉上的笑容也徹底消失了,他眉頭緊鎖。
「林秉武同志!」
「你們隊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嗎?」
「如果有什麼難處,我們合江農墾局能幫忙的話,你們可以提出來。」
面對同僚的不滿,和合江這邊的疑惑,林秉武沒有臉紅,也沒有拍桌子罵娘。
他依然穩穩地坐在椅子上。
畢竟來之前他都預料到了,他當時知道全團就耕六千畝的消息也沒好到哪裡去。
「鄭局長,要說難處那肯定很多。」
「但是我們之所以要只開六千畝,跟難處沒有多大關係。」
「而是跟糧食產量有關係!」
說完他轉過頭,看向身旁那個一直安靜得像個透明人的江朝陽。
林秉武伸手拍了拍江朝陽的肩膀。 「小江。」
「你告訴這幫一天只知道掄鋤頭瞎刨土的老匹夫。」
林秉武的聲音陡然拔高。
「告訴他們!」
「我們為什麼只開六千畝。」
「而且為什麼,我們就憑六千畝都比他們那幾萬畝,打出來的糧食還要多!」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後面的年輕人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