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窩子裡的光線很暗。
江朝陽睜開眼的時候,只覺得整個腦袋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嗓子眼裡幹得快要冒煙。
昨天的狂風夾著雪粒子抽打了一路,為了撐住那股一往無前的心氣,他硬扛著幾十里的極寒風雪。
等徹底放鬆下來之後,
這具剛剛恢復不久的身體,終於極其誠實地發出了抗議。
他撐著火炕的邊緣想要坐起身。
手腳卻有些發軟。
厚重的草門帘被人掀開,一股冷風混著淡淡的藥苦味鑽進了屋子。
蘇晚秋端著一個掉瓷的大號搪瓷茶缸,快步走了進來。
她今天把那條洗得發白的碎布圍裙摘了,身上換了件整潔的灰色罩衣套在棉襖外面,頭髮用紅頭繩利落地紮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
看到江朝陽掙扎著要起身,她眉頭一擰,趕緊把茶缸放在炕桌上,幾步跨過來按住了江朝陽的肩膀。 「別動。」
蘇晚秋的語氣裡帶著少見的強硬,不由分說地將江朝陽塞回了厚實的棉被裡。
她伸出有些發涼的手背,極其自然地貼在江朝陽的額頭上。
試了一下溫度,她那雙好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心疼和埋怨。
「指導員早上就說你這麼晚一直沒醒,肯定得病倒。」
「那麼大的風,那麼冷的天氣,你為了趕回連隊,硬騎著馬跑了幾十里地。」
「就是鐵打的漢子也得吹出毛病來。」
蘇晚秋收回手,將炕桌上的搪瓷缸端了過來,裡頭是熬得濃黑的薑湯,還摻了幾味老兵們從山裡挖的柴胡。
「指導員發話了。」
「你江朝陽現在是咱們六連,乃至咱們全團的寶貝疙瘩。」
「一個育苗棚的地窖而已,如果還需要你江大組長帶病去親自挖土,咱們六連這幾十號人的臉皮還要不要了?」
江朝陽點點頭。 接過茶缸,滾燙的溫度順著手心傳導過來。
仰頭喝了一大口。
苦。
苦到舌根發麻。
蘇晚秋早就準備好了一塊沒有糖紙的光腚糖,遞到他嘴邊。
「含著壓一壓。」
甜味順著舌尖蔓延開來,總算把那股鋪天蓋地的苦味壓下去了幾分。
江朝陽剛想開口囑咐育苗棚的事,蘇晚秋就抬手打斷了他。
「你別操心了。」
「連長天不亮就帶人出去選址了,還有大壯他們都說了,區區一個育苗棚,交給他們就行。」
「保證讓你過年吃上咱們自己種的新鮮菜。」
蘇晚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勁頭。 「你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睡覺、出汗、喝藥養病。」
還沒等江朝陽再說什麼,厚重的門帘再次被掀開。
王振國夾裹著一身碎雪走了進來。
這位六連的大管家摘下帽子,用力抖落上面的雪花。
「行了,看樣子就是發燒,外頭你就別操心了!」
王振國先是在灶台邊上站定,烤了一會兒。
等暖了身子之後,才走到炕邊。
他從兜里掏出江朝陽昨晚畫的那張圖紙,極其寶貝地展平放在桌上。
「今天天剛亮,你們連長就提著那把老鐵鎬,親自帶著一隊和二隊的男同志,去駐地後頭那個背風坡了。」
王振國把圖紙點了點。
「長八米,寬三米,深一米半。」
「草帘子我已經安排連里的女同志在連部的大通鋪里開始編了。」 「柴火、爐渣,全都在外面備齊了。」
王振國看著江朝陽那張透著病容的臉,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朝陽啊,昨晚我是高興壞了。」
「忘了你這身板本來底子就薄。」
「你這趟去團部,連重型拖拉機和特供基地的牌子都給咱們弄回來了。」
「咱們這些人,總不能一遇到幹活的硬茬子,就指望你一個人頂在我們前頭吧。」
王振國拍了拍江朝陽的被角。
「晚秋,你今天什麼都不用干,唯一的工作就是在這裡守著他。」
「藥按時喝,水燒熱了給遞到手邊。」
「他不退燒,絕對不準他邁出這地窩子半步!」
蘇晚秋極其乾脆地點了點頭,把江朝陽喝完的茶缸端了下去。
江朝陽看著王振國極其堅決的態度,知道自己現在就算是爬起來,也會被這幫護犢子的老兵給硬塞回被窩。 這片荒原的生存法則就是這樣。
你把大家當成了袍澤,大家就會拿命來護著你。
他聽著外面叮叮噹噹、吵吵鬧鬧的碰撞聲。
外面的鑿擊聲越來越密。
偶爾傳來一聲不知道是誰的罵娘,緊接著就是一陣鬨笑。
聽著這些聲響,江朝陽重新把腦袋擱回枕頭上,盯著頭頂的木樑。
「晚秋。」
「嗯?」
「他們能行的。」
這話不是在說給蘇晚秋聽。
更像是他自己在確認。
事實證明,「能行」和「順利」之間,隔著一條名為困難的大河。 .......
清晨。
先鋒六連駐地後方的背風坡。
狂風在頭頂的山包上呼嘯而過,捲起大片的雪花。
關山河穿著那件破舊的羊皮襖,手裡拎著一把老舊的鐵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幾十號人緊緊跟在他的身後,踏著嘎吱作響的積雪,浩浩蕩蕩地攀上了這片向陽的高地。
這地方地勢偏高,正對著南方,常年能照到太陽。
但眾人停下腳步的地方,不是用來挖溫室的平地,而是更高處的一片平緩雪坡。
雪坡上,三座孤零零的墳塋並排立在那裡。
沒有墓碑。
只有三塊削平的松木板,深深地扎在凍土裡。
風卷著雪沫子打在木板上,粗黑的墨跡依然清晰可見。 關山河走到墳前,把手裡的鐵鎬扔在腳邊。
他摘下狗皮帽子。
後面的老兵和知青,包括趙紅梅、王振國、孫大壯等人,動作整齊劃一地摘下了帽子。
冷風直接吹在頭皮上。
沒有一個人哆嗦。
所有人站得筆直,目光全落在關山河那張被凍得發青的黑紅臉膛上。
關山河從兜里摸出一個掉瓷的軍用水壺。
他擰開蓋子。
「老哥幾個。」
「咱這條件有限,你們就先喝口水湊合一下吧!」
關山河將水壺傾斜,水灑在左邊第一個木牌前的凍土上。
「陳國強。」 孫建明和王勇等一隊的人,眼眶瞬間紅了。
他們親眼見過那個年輕鮮活的生命,在上山砍柈子時,只是獨自去解了個手,就再也沒能完整地走回來。
關山河移動腳步,停在第二個木牌前,再次傾倒酒液。
「老李。」
「去年開春去摸地形,他一步踩進了草甸子底下的泥沼,連個泡都沒冒出來。」
「這裡面埋著的也是他的大衣!」
關山河的聲音粗糲沙啞,透著常年被旱菸燻烤的沉悶。
他走到第三個木牌前,手腕有些發抖,倒下了最後一口酒。
「小張。」
「外出偵查碰上大煙炮,距離連部地窩子不到一里地。」
「大家出去找的時候,他就在那片白樺樹林子底下轉圈圈,硬生生凍成了冰雕。」
風吹得木牌微微搖晃。 知青隊伍里,幾個女同志已經開始默默抹眼淚。
田小雨咬緊了嘴唇,死死不讓自己哭出聲。
顧曉光縮著脖子,平時那副偷奸耍滑的性子在此刻也收斂得乾乾淨淨,眼裡全是敬畏。
這就是真實的北大荒。
這片肥沃的黑土地下面,埋葬著他們連隊最年輕的骨血。
關山河轉過身,戴上帽子,銅鈴般的眼睛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我以前總罵你們,總拿鞭子趕你們。」
「為什麼?」
「因為這片荒原不講理,不抱團,沒有本事,你們就會變成這坡上的第四個木牌!」
「不過!」
關山河猛地拔高了音量。
「你們現在的表現,很棒!」 「這幾天,朝陽在外面給咱們拼回了機器,拼回了名號。」
「大壯在啃養豬的書,嚴景在打新工具,蘇晚秋也能把二連隊內務管得鐵桶一般,趙紅梅帶著一隊的人學會了怎麼科學統籌。」
關山河大步走到隊伍中間。
「今天,咱們就要在這三位兄弟的眼皮子底下,把這片凍成鐵板的黑土地,硬生生摳出一個能長莊稼的溫室來!」
「讓他們在底下好好看看,咱們六連的兵,是怎麼讓老天爺低頭的!」
「全體都有!」
「幹活!」
一聲震耳欲聾的吼聲。
幾十號人立刻散開,幹勁瞬間達到沸點。
老兵程墾極其熟練地指揮著眾人。
「先把枯樹枝和松木劈柴抱過來!」
「凍土不能硬鑿,先得用火燒軟這一層冰殼子!」 一隊二隊的人迅速行動。
大捆的柴火被堆在規劃好的八米長、三米寬的長方形區域內。
火柴點燃底部的引火草,火苗遇到浸滿松脂的劈柴,瞬間竄起老高。
濃煙夾著熱浪翻滾。
大火足足燒了半個多小時,地表的積雪早就化成了水汽,黑褐色的泥土表面被燒得發紅髮軟。
「滅火!趁熱上傢伙!」
老班長一聲令下。
雪塊被扔在餘燼上,水汽蒸騰中,一隊和二隊的勞力們抄起傢伙就沖了上去。
顧曉光平時就想出風頭。
今天他覺得,最影響他出風頭的江朝陽不在,他必須在大家面前露一把臉。
他眼睛賊亮,專門挑了一塊剛剛燒得最紅、看著最軟的泥地。
他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掄起那把笨重的洋鎬。 「都看我的,我給他一鎬到底!」
顧曉光卯足了全身的力氣,鎬頭掛著風聲狠狠砸了下去。
「當——!」
一聲極其刺耳的金鐵交鳴聲響徹山坡。
洋鎬只砸穿了表面那不到一寸的爛泥殼子。
底下常年冰封的永凍層,堅硬得比花崗岩還離譜。
巨大的反震力順著木柄直接傳導回手臂。
顧曉光慘叫一聲,鎬頭脫手飛出。
他整個人被那股反作用力掀得一屁股坐進了旁邊的雪窩子裡。
「哈哈,好一個一鎬到底!」
「原來是屁股到地啊!」
王勇毫不客氣地指著他大聲嘲笑。 周圍聽到這話,頓時爆發出一陣震天響的鬨笑。
趙紅梅聽到笑聲,頓時沒好氣地走過來。
「曉光,你個完蛋玩意,天天魚肉沒少吃,這身板跟個花架子一樣!」
顧曉光揉著發麻的手腕,憋得臉通紅。
「你們站著說話不腰疼,那底下根本就是鐵板,你來你也得震斷手!」
人群里,嚴景沒有參與鬨笑。
他極其平靜地走到前面,將自己前面打的工具拿了出來。
「王勇,你力氣大,用這個試試。」
嚴景把其中最重的一把遞過去。
王勇接過之後,入手極沉。
他掂了掂重量,大步走到剛才顧曉光砸過的地方。
有了顧曉光的前車之鑑,王勇沒有盲目使用蠻力。 他雙腿微分,看準了表層軟泥下的一道微小裂縫。
腰部發力,力量瞬間貫穿雙臂,帶有配重塊的冰鑹頂端,極其精準地鑿進那道縫隙。
血槽瞬間排開泥土的阻力。
王勇用力一撬!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那塊硬逾堅鐵的凍土,被冰鑹硬生生撬起了一塊海碗大小的土疙瘩。
「好傢夥!」
王勇眼睛亮得嚇人。
「嚴景,你這工具真是絕了!破冰開土比洋鎬好使太多了!」
顧曉光見狀直接湊過去。
「給我也來一把,我試試好不好用。」 「你一邊去!」
孫建明直接把顧曉光扒拉開來。
「就你個懶貨,也配用這麼好的工具?」
「你也就配跟女同志一起去生火!」
說完從嚴景手裡接過最後一把新工具,直接開始甩開膀子幹了起來。
顧曉光看了看只剩下幾把老掉牙的工具,發現不能出風頭之後,頓時眼珠一轉。
「生火,就生火!」
「我還就喜歡生火,沒我們生火,你們有本事愣刨啊!」
他說完走過去,看到趙紅梅眉頭緊皺的樣子,頓時解釋道。
「隊長,這次可不是我偷懶,是他們不用我!」
趙紅梅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刨你的土去!一個大男人去生火丟不丟人!」 說完她走到關山河跟前,大聲說道。
「連長,咱們工具是好,但這效率還是太慢了。」
趙紅梅指了指被翻開的那一層土。
「剛才這火燒了半個小時,也就只能軟化下面不到兩寸的土層。」
「底下還得燒。」
「如果大家都在這兒死等火燒完再挖,太耽誤時間了。」
關山河摸著下巴。
「趙丫頭,你有什麼好主意?」
趙紅梅的眼神極其幹練。
這是她這段時間一直模仿江朝陽的管理模式得出的經驗。
「咱們必須分段作業!」
趙紅梅拿過一根樹枝,在雪地上畫出幾個區域。 「整個長方形地塊,切成三段。」
「第一段女同志點火猛燒。」
「第二段火剛熄,溫度正好,由一隊和老兵隊用冰鑹突擊破土。」
「第三段土塊被撬松,嚴景跟大壯帶二隊,負責用鐵鍬把碎土塊清理出去。」
趙紅梅抬起頭,語氣斬釘截鐵。
「等第一段燒好,破土組直接轉過去,大壯他們接手第二段清理。」
「點火組,連環跟進被清理出的第三段,咱們就能夠一刻不停!」
關山河聽得直拍大腿。
「我想起來了,這不是朝陽平時經常說的那個詞。」
「流水線作業!」
孫大壯在旁邊大聲接話。
話剛到嘴邊的關山河頓時被堵了回去,沒好氣地看了孫大壯一眼。 「老子知道,還用你提醒啊!」
關山河極其讚賞地看了趙紅梅一眼。
「不錯!」
「你這個提議就很好。」
「就按照剛才的編隊,都給我循環起來!」
「而且都跟紅梅多學學,看看人家,朝陽前面都提出多少次了。」
「特別是你們老兵班的,這才幾個月,人家知青隊伍成長比你們快多了。」
「你們怎麼就學不會呢!」
「以後都給老子多動動腦子!」
那邊老兵隊的程班長聽到這話,頓時無語道。
「連長,你自己不也沒想到麼?」
關山河沒好氣道。 「老子沒想到,你不能提醒我啊!」
程墾嘿嘿一笑。
「啥都讓我提醒,連長,要不你連長讓給我算了。」
關山河直接吹鬍子瞪眼。
「沒想到,你他娘的也惦記上老子的位子了啊!」
「那你們好好干,誰幹的好我就選誰當接班人。」
說完還看向被趙紅梅強硬壓著刨地的顧曉光。
「特別是你小子,不是就想當幹部嗎?」
「好好干,別老一個勁偷懶,好好努力說不定你就能接我班呢!」
對於這個老喜歡偷懶的,他只能用這種學來的畫大餅方式了。
顧曉光聽到這話,看關山河的眼睛都快閃光了。
「連長真的嗎?」 「那不是還有江朝陽呢嗎?」
關山河擺了擺手。
「他不用咱們擔心,他只要想,現在就能當幹部。」
「所以他跟你們不是一個競爭級別的,人家爭得是團先進和整個墾區的先進個人。」
「你們好好干,每年的先進就從你們這些人里選了。」
「而且咱們團明年就要正式成立農場了,到時候肯定多出不少正式職位,這有了先進,你們也可以跟在朝陽後面,入黨,提干,一步步跟上來!」
這話一出,不光是顧曉光,其他人都呼吸急促了起來。
入黨!
提干!
要說他們沒有進步想法那肯定不可能。
畢竟他們確實覺得離著江朝陽有點遠了。
可現在入黨,提干,好像也沒有那麼遠啊! 於是這一下,有了進步的胡蘿蔔在前面吊著,整個隊伍立刻煥發出極其恐怖的運作效率。
火光、熱浪、冰雪與揮灑的汗水徹底交織在一起。
下午。
當江朝陽聽到蘇晚秋正繪聲繪色地講述白天背風坡上發生的事情。
「朝陽,你都沒看見。」
「顧曉光那種抓著機會就偷懶的人,今天都一點沒有偷懶呢!」
「真是破天荒了!」
「大家乾的極快,估計明天就可以開始搭骨架了。」
江朝陽頓時笑著回道。
「沒想到連長居然也會用胡蘿蔔吊著人了。」
「不過人都有動力,現在知道要建農場了,有機會了,自然就有了前進的動力了。」
「而且顧曉光這人只是極度清醒而已。」 蘇晚秋聽到這話,看著江朝陽,那雙眼睛裡亮晶晶的。
「朝陽。」
「你覺不覺得,咱們六連的大部分人,跟剛來北大荒的時候都不一樣了。」
江朝陽笑著搖了搖頭。
「在這冰天雪地,要是這幾個月下來,還跟剛來的時候一樣那才奇怪呢!」
蘇晚秋卻搖了搖頭。
「不是,冬捕的時候,我們也看過其他連隊的支邊青年,他們雖然也有改變。」
「但跟我們完全不一樣,我們全都有了努力的目標跟方向。」
「這些改變,全是你帶來的!」